远离尘嚣的哲人
作者:少华    评论来源:本站整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22
●有多久了,从那个夏季开始,一直在心里构想着,要为你和你即将出版的书写些什么。听说你的书已出版,你的挚友诗人商子秦为《存在中的存在》作了序,我心中也感到由衷的欣慰。
又是一个落雪的季节了,可我仍不知如何动笔。此刻是寂静的雪夜,昏黄的灯光浓浓地在我心里涂漂着层层怀旧的色调,我耳边总索绕着你伏案疾书的沙沙声。多年以来,那声音总是从一个清晨响到另一个清晨,你那只残破的老式钢笔终日在稿纸上奔驰着,稿纸上留下的是你深沉隽永的文字。你的身躯一天天瘦弱,丰厚的是案头的手稿:《存在中的存在》、《美中的美》、《圣人》、《子夜的太阳》、《家丑》等。装订起来捧在手里,俨然是一本厚书的感觉了。我的心也随之释然。
最近一次见你是深秋的时候,果实已经成熟,你捧着沉甸甸的手稿回来了,回到你曾学习生活过的西北大学。你苦心研究多年的哲学,宇宙总论(OYS)你空灵深邃的思想终于化为真实的文字,而眼前的你似乎有些虚幻了:过去那件黑色的紧身夹克现在旷旷套在身上,零乱的发际似也稀落了,可你尖削的下额和浓黑的双眼却表露着更加坚毅与自信的神情,你整个人就象一头“沙舟”,韧柔的皮毛紧裹着身心的疲悴,在旷垠的沙野里顽强地高昂着忠诚的头颅。
你的痛苦是一种天赋,因为你的心灵重负着人类和宇宙。
年届三十七岁的你,生命中很长的一段路是在坎坷中同中国一起走来的,那是不堪重提的特殊年代。你出生于富人之家的父亲,多次被诬告到省上甚至中央,最终成为一位右派,自然留给你和你的生活是黑色的悲哀。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但残酷的生活却使你学会了在废墟上生存的本领。于是,你开始拣破烂,然后到十多里外的地方卖掉,每次回来,你手中总是紧捏着新买的画纸和水彩——你从四岁就爱上了画画,这也是你后来失学的安慰。劳累一天之后,昏黄的灯光下你开始埋头画画,很节省地用你的纸和笔;你九岁就能给人画像,十四五岁就开始为少女们画乡花图案。这样的生活你过了十年。那个畸形的年代,你把真实美好的事物画在新娘的嫁妆和新房的窗花上,呈现于生活一线美好的希望。有幸七三年,你考进了省艺术学院,不幸的是因你的出身,又被生活抛弃了。从此你沉默的眼睛不再幼稚了,你已开始思考许多问题了。
幸与不幸是很难绝对分清也难以定论的。你从垃圾中拾到的,不仅仅是用来练画的开支和谋生的费用,也许还有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丢弃的东西。
一个时期的痛苦总有结束的时候,昔日平和温馨的生活终于又返回到你的家中,你从渭河平原来到秦岭深处,当上了凤县中学的公办代理教师,教学生美术和体育。那个动荡后异赏贫瘠的年代,人们开始呼唤知识,以百位的热切寻找真理与美。你开始将你自己心中积攒的那几乎是微不足道的财富,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你身旁总是围绕着大大小小的学生,无论是在你任教其间,还是在你作为一个烧水打铃的校工之时,真想尽快地把你的所有智慧献给他们。
可你没有做到。
有一天,你从孩子们中间消失了,留给学生们一个心痛的奇迹。你是突然间走的,向着一个远离尘嚣的森林深处走去了,犹如老子当年路过大散关进入此地隐身那样,走的是那样的坦然。那时你已是一个编入了《青年诗选》,上了《中国作家》的诗人了。你为自己准备了一间木屋,开始隐居,在大山深处,为自己开辟了一片寂静的时空,让孤独陪守自己。
已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你感觉心里一直充溢着什么东西,无以言表也无法释怀。你曾不至一次地问自己:到底什么是宇宙,什么是美,什么叫艺术:广袤的世界又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根本,动植物长成现在的样子究竟缘于什么,最终的一切是否可以用某种简单却又抽象于具体的几个符号统一?太多的疑问你无从问起,内心却越来越强烈地涌动着一种渴望。于是,你选择了隐居,将自己与人世隔离开来,把自己从心中解放出来,让它在自然中净化。
似乎你到这远山里来,是在寻找早年的一个梦——大山里有一座草房,你的母亲在草房里剁猪草。突然,那剁草声窒息了,你听见她在叫你。你急切地跑了进去,地上躺着三条桶般粗的大蛇。你只是亲和看了它们一眼,三条沁人的家伙摆了摆身子死了,真的死了。你心中掠过一阵疚伤,拭着眼睛走出草屋,头顶上的斜阳竟象月光那样柔和。这时,天上炸了一声巨雷,震得四山都在发抖。你抬头只见天上有筛子大的光环。于是你也感到,仿佛也看到自己化为一条黑黝黝的巨龙,袅袅徐徐地升上了天。从这场梦中醒来,你不知道这荒诞的一切象征什么,只是好长一段时间恐怖死亡,之后这个奇异的梦便象影子一样纠缠着你,似乎它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深山里的景色随季节变化着。渐渐地,叶也落了,枝也枯了,树下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风停后仍恋在树下,象你的徘徊,也象你的犹豫。走过秋季的森林,厚厚的树叶和纤纤的松毛踩在脚下软软的,象母亲的胸脯——你想家了,在山梁上的那片黑幽幽的红松林里,想您的妻子,日复一日的想。日子不知不觉地滑过你的发际,常见青丝悄然落于眼前的稿纸上,你细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如同细数那已不再复返的时日。尽管常有载你作品的刊物,在七捎八转中放在案头,可你却无从察觉,老鼠不知何时在有你名字的《中国作家》上磨了牙齿,而恰巧噬去了你的名字。深山里的路走起来实是不易。而你总是在没有人迹的地方落步。
一个秋季过去。
又一个秋季,叶子仍旧径自纷落着,你依然困惑。不觉中雪悄然飘临,四处是一片纯白。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冬夜,你伏案进入了一个离奇的梦——你飘忽于一种黑褐色之中,四周回荡着用同样苍老的声音,象宇宙“哲学的问题,是一个如何用一个无限大的圆去从一个无限小的圆中挣入,使之无限小中拥有一个无限大的一切;如何用一个无限小的圆去图套一个无限大的圆,使之无限大中拥有了一个无限小的一切……”(见常朴子:《子夜的太阳》手稿,也见《存在中存在》导言这无疑是对存在的伟大的统一揭示。也是在这个梦中,你看到了那个梦,那草屋,那蛇,那阳光,那光环,那龙。突然,那光环化作了O,那光辐射化作了Y,那袅袅的龙化作了S。你醒了,愣愣地坐在案边。
真的,你不敢相信,一个仅仅读过小学的人,会完成这样的奇迹,可以用这三个符号统一宇宙了。在漫长的思想研究中,你已初步确立了运动的规律是向心力、内驱力、运动形态的统一;物质的本性是能性、动性、继性的统一;人类的欲望是权利欲、崇高欲、永恒欲的统一,你苦苦灵找的就是统一一切的三个符号,也是柏拉图终生寻找而没有找到的“上帝”——理式。但你清醒地意识到,要论述清这种伟大的统一,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因为你必须具有丰富的宇宙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细胞学、天文学、哲学、美学、心理学等等诸多的知识,你必须又一次地从头开始。
此时,天已放亮,你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喘息着爬上山梁,心想,死,也应该死在最高的地方,无所谓世界人的知晓,你静静地躺着,斜视初露山端的太阳,是那样的红,似乎它从未这样红过,从来这样令人向往和陶醉。
从此,OYS彻底地驻于你的生命,在那里,你尽可能地完善着它与事物的统一关系。
当你走出了森林,住进凤县文化馆的时候,距你突然失踪已近三年的时月了,长期的独处中,你学会了超然,你时常是微闭双目,以哲人的眼光看世界,看得极其深远。你又将笔记整理成书稿,边整理边读书,边完善着你的哲学体系,力求以真实简洁的语言和特殊的方法(象聊天)忠实地表达自己对世界的感悟。你写得忠实而又执着,像一个热恋中的诗人,尽情地向恋人倾诉着文情优美炽热的诗句。
从一开始写书起,你就又开始了隐居——在人群中隐居。你把自己关于一方斗室,在小小的书案前耕耘着,从夜晚写到第二天黎明。你现在仍保留着和衣而卧的习惯,你的睡眠已减少到唯有你才能承受的最低限度——每天仅仅四小时。在我接触的人中,你是对自己最苛刻的一个,你似乎总把自己看成是强有力的敌手,竭尽全力与自己拼搏,残酷地剥夺着自己享受闲逸于安适的权利。
说不清写书用了多长时间,上作家班以前,在凤县的山林里写,在西大作家班里写,西大毕业之后,回到山里仍旧写着。
那是91年暑假的时候,我携两位同伴,专程去凤县看望,到了你家时,夜已很深了,又带着满身的雨水,灯光下,你侧身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迎我们的到来,微笑着,依旧是往昔的风采。一间不大的房子兼具了书房、卧室、厨房的功能,而且它担负着一家四口的饮食、起居和学习,雪白的四壁,满写着大大的“清贫”。
当我净游移的目光从门外收回,眼前的你更显消瘦,然而你依然潇洒,潇洒的不去顾及客人对你家居的感慨。你指着茶桌上的一尊褐色根雕,轻松地问到:“少华,你认识它吧?”我脱口而出:“是《孤独》。”这是你在隐居时创作的一件珍品,先前在你的影集里见过它的照片。是的,那根雕的造型与色彩,的确显现出了一种严峻的孤独。它的外观象是平地突兀而起的一座挺拔的奇石,看得出那树桩在岁月中被风雨刻 刷的痕迹。但我更多更深地感到它像你,像你的心,你的真诚和思想。
不知过了多久,心才从根雕的意境中走出,眼光又立刻被你书桌上的书籍吸住了。走近细看,才发现那些书中绝少名著,也不曾见哲学方面的高深论著,长长地排了一排,是你常读的物理、化学、生物、天体、细胞、进化、医药、地质等方面的原本的科学观念与论述,它们只是对自然对人性最简单,真实的反映罢了。你常说:“人的智慧量等于人的知识量,人的知识量等于人的实践量。”你所翻阅的工具书是宇宙、是自然,因此你的哲学表现的是世界最本质的形态,描绘着存在最大近似的真实。你的书桌上更多的是你的稿本,捧在手中有一种沉甸甸的舒适感。
回到少发上重新坐定,发现你简单的房中摆着好几座根雕,墙上挂的是古朴的字画,这些艺术品在你屋中不只是修饰,可以说它们是构成你生活的主旋律,你所有的家俱只是一种必要的陪衬。我恍然明白,你所谓的“清贫”,是天所不包的万有,而真正的清贫该是无知的心。
也是在这个夜晚里,你又无私地告诉了我们你最近的研究:“河图”“洛书”是原始社会生活在黄河和洛河流域的游牧部族的纪年图,即河人和洛人的纪年图;宇宙存在的多同性和多异性结构;宇宙学哲学美学原理等一系列思想,而且还非凡超前地预言了我们生存的大宇宙系统的创生过程,提出了银河系大系之外的两个大系,河母系与始前系,并以宇宙的分化学说总结出了它们的生成规律。
面对此时此刻的你,我仿佛又回到西北大学的哲学报告会上,你解释了1+1为什么等于2时的情景,那严密的理论,那沉默的教室,那沉默后默默雷鸣般的掌声。突然,眼前的你又是一种虚幻,一团神秘,随时都会不辞而去,满心注入一团惧情。我的感觉并不是毫无根据,后来得知,那时你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肝病,每天是靠深茶、咖啡,大把的药丸支撑着你的生命进行创作的。
当我问到你的夫人时,你告诉我:“因最近写书忙,她为让我安静地写书,已上了很久的夜班了。”你的妻子是个医生,你上作家班的时候,她曾来西安看过你,她的温良、端庄、美丽和贤淑,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记得有一句话:“每个成功者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不平凡的女人。”我想这话不错。她总是在老师遇到挫折时将焦灼深藏于心,依旧微笑着把鼓励送到老师的心里。“温柔是最大的力量”。我想这句话是在说她的微笑,她这么微笑着做饭、洗衣、带孩子、微笑着关注你——一个坎坷的,痛苦的哲人。
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一个星期,整日看着老师会客忙碌,和你妻子坦诚的谈心,看着你辛苦的著述,那几日真正地明白了“拼搏”的含义。
此刻已是深夜,冥冥中执笔凝思的我,分明又见你那双深邃的双眼,听到那种奇妙的沙沙声。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血,你的智慧,你的青春,从笔端滑过的声音,你走在时间前边的,那急促而又沉重的远离尘嚣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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