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走近黑马
痛苦,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你的心,一方面掘出了生命的新水源。
罗曼·罗兰
很好,应该是这个模样。这匹匪夷所思的黑马。
神交五年之久,今日终得一晤。当他映现在我的瞳孔中时,我不由会心地笑了。竟与我多次构想的他的外形、衣着及内在气质一模 一样——中等偏低的身材,狰狞粗糙的面孔,简陋过时的衣着。面色发青,长期营养不良所至,须发疯长,是没有功夫修剪,倒不像是想学那些导演歌星之类的留个小辫子、大背头什么的。总之,这副形象总让人想到难民囚犯什么的。不过,尔等切记,认识一个人不能站在门外看,要从他的窗户翻进去,才能看到一个完整的人,这扇窗户就是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仿佛两眼无底的深潭,波光粼粼,深不可测。又像两支火炬,使生命之火熊熊燃烧,放射出异样的光彩。在这浮躁不定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恐怕也只有在这遥远偏僻落后的深山小镇上才能见到这么纯净无欲这么宁静安祥的眼睛;只有读书万卷全身心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人才有这么深邃这么自信的眼睛;只有不惜一切向着知识的高峰攀登的人才有这么执著这么坚毅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可以使人透过粗陋的外壳看到他博大深奥的优雅的内心世界,看到一个真实的黑马。
这就是那个使人们吃惊使 人们瞠目的作家、诗人、书法家、哲学家黑马——常朴子——陈静。就是他,推出一个庞大的O·Y·S哲学理论体系,使许多伏案研究数十年的专家学者们拍案称奇;就是他,创作的瓢画成为民间艺术的精品,被美国、日本、加拿大等国际友人收藏,中央电视台特地来到深山沟里为他拍摄了专题片,近年,他的长篇小说 《黑色子孙》(与人合作)、哲学专著《存在中的存在》得以出版,以及《美中的美》、《中国现代书法哲学》、《早熟的谷子》、《血河里漂流的女人》等书已封稿成册;就是他,在著书余偶尔挥笔泼墨,其书法作品竞使许多书法名家折腰,很多人不远千里前来求墨;就是他,被一些学者称为“东方黑格尔”……
一时间,关于黑马众说纷纭,似乎天才再世,文曲星下凡,街谈巷方,神乎其神。我从来不信天才一说,我深信,每一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有一条长满荆棘的小路,都有一串沉重的脚印。而像黑马这样深山沟里的穷小子能有如此令人吃惊的成就,他那条小路必定有更多的坎坷,必定有更多的故事。于是,有了这次“走近黑马”的采访。
该马本名陈静,现年四十岁,渭南乡下土著,小学五年文化程度,后混入陕西省西北大学作家班深造,曾任学校勤杂工,司令敲钟劈柴烧火。后承蒙组织照顾,破格调入县文化馆至今。
从1978年4月到1985年9月,他一直在凤县中学做勤杂工。由于客居异乡,爱人一家就是他栖身之所。每月32元工资,一半用来养家,一半用来买书,他自己是舍不得花钱的。因而,他不可能在学校食堂就餐。他每两个星期回一次爱人家和亲人相聚,顺便背回自己所需的食物。通常,他所带的食物是包谷面、包谷珍,小麦面也有,但比例较小,因为家里的面缸里总是不多一点,显得很珍稀。除粮食之外,还要带一些熟食,一种凤县人叫做“金裹银”的馒头,所谓金裹银就是用一层包谷面裹一层白面卷成花卷似的蒸成熟食,往往是“金”多“银”少,杂粮做的熟食往往很难看,这样的馍馍捧在手里像块石头似的,硬而重,所以又叫做“打死狗”,这种“打死狗”黑马一次要带二十多个。下来,爱人还要给他准备一些“雪里蕻”萝卜缨子渍成的酸菜等。对于黑马来说,回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从县城到爱人家里路长九十九里,有时能搭个顺车固然好,但这样的机会极少,常常是飞快地迈开他那两条并不矫健的短腿赶路。他当时是个小工,没有资格休星期天,要请人帮他烧水,然后夜间急行军,一个晚上走到家,在家里可以呆上一个整天,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帮家里干点庄稼活。到了晚上又行走九十九里在天亮之前赶回学校。当然,这九十九里就要吃力多了,因为背着几十斤食品呢。黑马常常恨自己吃得太多。后来,爱人和岳父兵母实在不忍心他这种走法,全家节衣缩食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从此黑马不再受长途跋涉之苦了。不过,即使是骑自行车奔九十九里也是常人不可想象不可承受的。黑马所行之路要经过著名的酒奠梁,其坡之陡、其弯之急常使行人谈梁色变。自行车下坡时,车闸是控制不了车子的,要辅以双脚 磨地以减缓车速,才不至于车子失控飞下万丈深渊。那个时期,黑马常常穿着露底的鞋。
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八年。并不说这八年黑马如何如何苦不堪言,在那个年代,这样的生活水准并不是很差,有工作,有媳妇,有“金裹银”吃,有车子骑,还要什么呢?这八年,应该是生活给于黑马 厚赠,是黑马生命轨迹重要的转折。
黑马虽然进不起学校的食堂,但学校的精神食堂却没有拒绝这位小勤杂工。在学校的图书馆,黑马开始了疯狂的阅读。他几乎没有选择地读每一本书,他觉得所有的书都是那么有趣,都是那么充满诱惑,在这里,这位小学五年文化程度的勤杂工读了大量文学书籍,从浅显通俗的普教本,到深奥晦涩的理论专著,从唐诗宋词秦风汉赋,到俄罗斯文学法国文学,乃至于四书五经中外哲学,马克思的《资本论》他就读了三遍。他一方面吃着最粗糙最低劣的食品,一方面却吸收着最高级最精美的精神营养,这些营养使这匹本该推磨拉车的黑马蜕变为腾跃 千里的良驹。
人们没有想到,这个卡西摩多式的敲钟人在暗暗地写诗。写得很苦,熬夜三更不算什么,他有超乎常人的精力,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就足以恢复饱满的生命力。使我们这位诗人深受折磨的是饥饿,带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到了临回家的前几天,咸菜早完了,剩睛的几个“金裹银”数来数去不敢妄动,要算好还有几天,必须保证这些“金裹银”能维持到最后那天。我们的诗人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抚摸着那些放了十来天已有点发馊的硬如铁石的“金裹银”,十分不忍心地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咀嚼着品味着,他常想,要是有吃不完的“金裹银”,那他一定能写出世上最美丽的诗篇。
1981年,黑马的诗作开始发表了,而且出手不凡,一闯入诗坛就是《诗刊》、《中国作家》这些国家一流刊物。到85年,他已写下3000多首诗歌,发表一百多首。正当人们刮目相待,正当有人说一颗诗坛新星什么的冉冉升起时,黑马结束了他在凤县中学打工的生涯,回到了深山里的爱人家中。临走时,把所有的诗稿全部付之一炬。3000多首诗作,很大一堆稿纸,着实要烧一阵子。有几位关心黑马的教师同情地观望着,心想这个可怜的勤杂工一定是被失业的打击搞昏了头,神经错乱了。有心劝慰一番,又怕他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止,这个人平时 就神神道道的。
黑马静静地看着烈焰腾空,一片片纸灰像诗的精灵在空中飞舞着。他的心中也有一团烈焰在喷射,他的神经不是错乱而是发生的裂变。这位勤杂工的脑子异常活跃地运转着,他自己不清楚要做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写诗已不足以抚慰他那颗跳荡不安的心灵,他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把脑海里那些奔腾跳跃的思绪理出个头绪。于是,黑马决定,回到深山中安静地搞他的研究。
这一走,黑马失踪了二年零七个月。这两年七个月,黑马不出深山一步,写下了一百多万字的手稿。
1988年,传来了西北大学作家班招生的消息,黑马一举考进作家班。近三年的静坐独思,使他省悟了很多人生的哲理,他感到自己需要走出去了。作茧三年,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了。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繁华的省会大城,也是他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这里,有更多的凤县学校所没有的书籍,有更大诱惑他的知识的海洋。他一头扑进去,潜心与古今中外的文学大师们进行心灵的交流,并研读了马克思、思格斯、老子、孔子、庄子、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柏拉图、尼采等巨人的著作,在这里,他广泛阅读了宇宙学、天体学、气象学、数学、物理学、医学、美学等各方面的著作。三年苦读,那个几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困惑渐渐清晰明朗,一个超越前人的崭新的哲学体系涌现在眼前——这就是由“O·Y·S”三个符号构成的崭新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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