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闹房闹腾的，也有把家事闹大了的，都闹出人命来了。关中闹房的名堂很多，恒子知道的甚少，是些皮毛。他常居方城，自是孤陋寡闻。关于这闹房，仅知道的，也是听来的。他知道“揉疙瘩”、“哄乖娃”、“掏长虫”，这几样把戏。“揉疙瘩”是叫新郎官儿，用拇指按住新娘的奶尖儿按磨盘揉。男的一边儿盘揉，女的还得一边配合着说：“疙瘩疙瘩散散，没叫他妈见见，她妈见了，就掉泪串串，泪串串打在娃的脸蛋蛋，心疼的妈儿忙问娃咋啦 ，娃说眼里进渣渣，我娃不怕，叫妈给你吹，一口把娃吹个尻子墩。“好，说完了，再说，不说，就挨笤帚疙瘩。新娘怕疼，新郎咋不怕疼！怕疼，好，再来，连说三遍，这关儿就过了。”哄乖娃”是叫新郎 ，衔住新娘的乳儿咂，，一边咂，一边说：“噢噢乖乖，吃妈一口奶奶；奶奶没水水，叫妈亲嘴嘴；我娃嘴嘴臭，把妈薰个够。啥味，老旱烟，把妈炝得胃囊翻，避，避，避，没叫妈吐你一脸，避个远。”好了，说了，吃了，重来。二遍过了，三遍。三遍过了。来新的，啥个新的，“掏长虫”，抽了新娘的裤带，来，叫新郎拿着。新娘提着裤子，拿裤带的，来，从新娘的一个裤筒儿里，往上穿，穿过小腿了，再穿，穿过大腿了，再穿，穿到裤裆里了，便问：摸着毛毛了没有。好，没摸着。再摸，摸着了。好，拔一根下来，瞧，瞧，不拔，好笤帚疙瘩侍候。拔了，看了，好，再穿，从那个裤筒向下，过了大腿。再穿，过了小腿，口好，出来了。出来了再来一次。看这闹腾的，丢人不丢人。你说，有几个新娘，喜欢男人，当众人面儿，撕抓她的水门，拔她的毛毛，你说，有几个新郎能叫自家媳妇难堪脸红！可不干，不干就得挨打，挨打疼，疼就得干，干了还得干。你看这闹腾的，象话不象话。古时候村里娶来的媳妇，也有烈货，也有硬气不怕疼的。咋？你是人，我就不是人！要整要摸要揣，回去摸揣你妈去。那新媳妇可是泼辣，死活不买帐。叫“揉疙瘩”，不揉。叫“哄乖娃”不哄。叫“掏长虫”不掏。好，不揉，不哄，不掏，叫笤帚疙瘩侍候。你打她，她亦还手，打打她的人。你疯，她比你还疯。她打人事小，她还咬人哩！你叫她痛，叫她不好受，她能叫你滋润。咋。不上套，硬是给反了。好，绑了，男的绑在长腿凳子上，置于脚 地上凉着；女人拉出去，拉到门外，拴在枣树上，也叫凉着。不上套就有不上套的来头。来，咱打牌。打，你坐桩。你坐了，我坐，我坐了他坐。来，打咱的牌。叫狗日的不上套。不上套的凉着。来，打牌。打着打着，忽听后门外传来呼叫声，那是新娘的腔声：“狼来啦，救命呀，救命呀，狼来啦。”好，派人出去瞧瞧。回来的说：狼没来。没来，打牌。打着打着，又听门外呼声凄厉：“狼，狼，打狼，狼来了，救命，快来呀，救命……”狗日的哄谁去，上一次当两次当，三次还上。管他哩，来，打牌。打着打着感到不对劲，咋不见了动静，派人出去瞧瞧，回来的人，双腿发软，声儿打颤：“不好，不好啦！”“咋啦，看把你娃吓的，芝麻大点胆，咋啦？”“瞎啦，把瞎活鼕下了，狼把新媳妇咬死了，扒开肚子，正在吃她的肠肠兜兜哩！”看这闹腾的，硬是把事闹大了，闹出了人命，出了人命当然要动官府。当差的前来，掏出绳子，一溜儿串了四五个，进了大牢。谁是头，是你。好，你有能耐闹腾，就有能耐偿命。拉到刑场，一大刀下去，“喀嚓”一声，那头就滚了西瓜。没了头，看你还闹腾。老爷的刀大，也杀不住这股瞎瞎风，该闹腾的，照样。怕挨刀的，不当男人！照样又闹出了人命。古时候，村里一家人娶了媳妇。头一天，新娘子给客人点烟。那阵。抽的不是带过滤嘴的洋烟，是黑棒棒卷烟。新娘划着火柴，还不等客人咂出味儿来，不知谁在身后一掀，天，新娘子仰儿板地倒下，那客人扑儿爬地压上。压住了。压住了。好，你压住了，占了便宜，我也来，“扑咚”，一个扑上来了，“扑咚”又一个也扑上来了，“扑咚扑咚”一会就“扑咚”了十来个，人儿压人儿，肉儿压肉儿，人垒肉，肉垒人，一垒就是一大堆，一压就是一阵子。底下的男人，爬着，爬着还有个撑头。底下的女人，仰着，仰着想撑没啥撑。这还了得，一千多斤人肉，压在一个子女人身上，不死才怪哩！不知谁喊了一声：“出人命啦！”这一吼，呼啦啦起来了一大片。天哪，新媳妇早都断气了。能不断气？那肠子瓤瓤都给压出来了。出了人命，当然要动官府。当差的一绳子又串了一串。到了堂上，问谁是最上面的，没人说。问谁是最底下的，没人说。没人说。好，不说，老爷说，最上面的，释放。是我，是我，大家争当最后一个，三争两争，把次序给争亮堂了。最上面的，砍头。最下面的释放。当中里的，各按自己的排行数目判刑。给你十年，他八年，这一“扑咚”，没在新娘子肚皮上爬着，到扑腾到牢房里去了。一扑腾就是好多年。没媳妇的，也该误了娶媳妇的年龄，有媳妇的硬是要叫娃儿他妈活守寡。守住的还好，守不住的，道给别人做了褥子。看，多不悲惨，看这闹的。

——摘自《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