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狗又咬了。 我听得见铁链拖动的声响。凭长期积累的经验,从狗的咬叫声中,我已准确地审判出来,人是一个值得一谈,并令人敬重的人。似乎,我感到我的狗的尾巴,已翘成了怒张着兴奋之情的弓,因为它已从来人的脚步中嗅到了天蓝色崇高的气息。看来,我必须以全部的生命力满足我的客人。 “谁哪!”我迫不急待地向门边走去。 狗那难以按耐的呜咽之声,在我的脚步声中悄然地平息了。我感到它已在愉悦之境中,适意地眯上双目。它的心身在这种静态中松展开来。于是,黎明信佛过去了,阳光又漂红了天边的那沫晨云;一切安闲而又自得。这时,光明之下我感到了我和万物的亲切存在。看来我必须为我的狗准备一个最佳的奖品,并为这奖品命一个非常恰当的名子;我的才智使我的思想更加的准确和敏捷,好了,就叫《扩张》吧。看来你今天不仅是我的客人,而且还是我的狗的唯一授奖人。 呵,对不起,先生,只顾胡思乱想,忘了给你开门。可是你是谁?我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真叫人抱谦,不过,你既能登门相见,是以说明你我有缘在先。我没有理由拒绝别人的信任。和平之门永远向世界敞开。 你递过名片。西北大学中文系系主任、教授。哦,原来你是我的导师。我在第二届作家班就学,怎么想不起什么地方和你相识。我这人从未崇拜过任何人,也从未记牢过任何人,一面之情,即使在昨天,或者是在刚才,对我这个怪人来说,仿佛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象这事在发生之时,那会,我父亲还不曾吻过我的母亲呢!我看,没有心对心的交流,面对面而坐,也许相隔几个世纪,我这人有个难以改正的毛病,那就是让人把自己装进心中。尽管无人记牢却仍执迷不悟。我如此这样,是因为那里是我的乐园。我常想,一个人如果只有一个家,只有那一目了然的可见之家,那将是可悲可悯的事情。因为这里自始以来就导致着人性的初原。我承认我是家中的役使,象一条狗那样,却总愿把自己拴在人类文明的心藏。忠诚得象卢梭被历史流放,也不更改捍为真理的本性。那样所有我忠诚的灵魂,都拥有我广阔无垠的天地。正因为我常常这样苛求别人,故退化了对人对物甚至对已的记忆。确实对不起,不过我想你是会理解学生的。如果一个人只把自己放在别人的眼睛之中,无论他穿着考究时髦的礼服,拄一杆文明杖,戴一顶高贵的礼帽;无论她身着华艳俏丽的迷你裙,抹着热烈的口红,挂着情人捐赠的纯金项链,一但他人,或者她和他的离去,也就是说反映物体的镜子和物体彼此相异,我想眼睛从不曾保留任何关于他和她的自以为是的形迹,如同镜子没有保存过凡人的青春一样,你说呢? “小伙子,还记得,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吗?”你微笑着问我。 哦,想起来啦,你是昨天给我们作家班上美学课的那位刘教授。真有些对不起,一个不称职的学生,慢待了自己的导师,这将使我终生的忏悔。知你是谁之后,这倒叫我不知如何相待。有心请你到唐都宾馆品佳馔,却心盛为竭,实是难以启口,自费到西大上作家班,学费三千六,加之单位已停发了工资,老婆待业无所是事,孩子上学,二老多病,为这个现实中的家,我不仅已沦 为乞人的可悲,而且又坠入世人的唾弃。气人虽说没有家,靠施舍过活,但那样却不会有欠于人,可我却靠借字来推动生涯,悲悯啊,一个根本就不称职的作家,生在文学和真理贬值于金钱的时代,无疑意味悲剧的所在。不要以为我所捐献给读者的作品,使我插上作家的标笔,就身高于人,气粗于世;其实这标笔总使我下溅三等,无颜见人。因为那不过是为了讨两包劣等的低烟,骗人骗己的把戏,除却痛苦而加深了罪过而已。我所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并无人赏识而且而从未产生。我是太渺小了,是不会所为惊世的了,象星尘,已到被人被世视而不见的地步,也许,这是遥远,这是孤独。我大凡擅长哲思的表现,写那种无人问是的作品,也不知何时才能附印出版。也许,到它在情人的视堂里变化了优美动听的情书,我的胡子已长成坟上的野草,爬几只蝈蝈啼喧,一阵荒凉,又一阵还是荒凉。虽说我自称自己是用思想奔跑的巨人,身上却无半文请客会友的小钱。租来这间小屋,交了上月的房钱却不知这月的电费在何处觅得,你想我能如何把你款待。你说还是让你请客,怕这不合常情怎敢叫你破费。可你却说,在我们还未毕业之前,都是西大的客人。但愿我不是西大的过客。人人都有独道之处,虽说我物质清贫,精神上倒还有些积蓄,不妨做几道小菜,酿几壶苦酒,伴你一阵闲逸,让我们在语言铺筑的幽境上散步,轻松而又自然。 记得我曾对一位客人说过:“人人都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厨子,把握着人性的权利、崇高、永恒这三大欲望,调配出行为和形象的这盘自以为是的名菜。”昨天下午,你用整整三个小时来招待我们,围绕着“美学”,使我们从柏拉图开始,一一品过了休谟、康德、黑格尔,车尔尼雪夫斯基,立普斯等等不同滋味。当时,不知别人如何,我是吃得有些头昏眼花的了,过后竟想不出这盘文明的盛宴是什么何等的高贵。我说你别误会,不是你菜作的不合胃口,而是我们吃得太地促,使这为时三个钟头的招待更有共鸣的价值。当时,你也说这一切的说服力实是不足。就连那盘“美是人本质的力量的对象化”那种特异清新的滋味,也不曾使惊异推崇。如果美确这如此,那么人在干那秘事之时的那种生理快感,以及人在审美时那种愉悦感,难道也是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吗?又比如人的自身良好的一切感觉,和获得后的满足之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美感,有没有对象化,是不是美的范畴,基于学生有些方面的浅薄思考,不防试做几盘小菜供你品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