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年。 正月十八中午,胡所长来方城上班了。 绿豆扛着他的铺盖,跟在他后边,进了太上阁。闻声大家出来迎接。他指令绿豆把他的行李,扛进藏书斋。 “那可不是你住的地方,你住不成!”刘妈说。 “为啥住不成?” “啥也不为,你就是住不成。” “我是方城文管所所长,从今起,一切我说了算。我想住哪,就住哪!”胡所长说:“绿豆,我命令你,把我的行李往里搬。” “绿豆,你还想干不想干?你不在城门守着,跑到这丧啥眼哩。滚出去!”刘妈骂道:“方城可不是你家的炕,你想咋翻腾就咋翻腾!” 绿豆放下行李,转身走了。 “我今非在那住不可!” “你姓啥?八爷问。” “姓胡,咋啦?” “不咋。你姓胡,你到我陈家占的是啥地方?” “我是上级派来的方城文管所所长,我就要说了算!” “你是文管所所长,你到你的文管所里装腔作势去吧,这里是方城太上阁!” “文管所管方城里的一切事。在哪我都要说了算。这房子我非住不可!” “那好,你娃歪,你住!”八爷说:“在你家里,你把牛吆到到你家锅项里,给你锅里拉屎尿尿,都没人和你争犟。在这,就别怪我老汉不客气了!” “你咋骂人哩?” “你狗日的才骂人哩!” “我咋骂你了?” “你娃知道,这房子是谁住的地方?” “不知道。” “这是我陈氏家族族长太上住的地方,你要在那住,是不是想当我家族长的老祖宗哩,你住,你娃要有胆,你就给我往里住,你狗日的前脚进去,我后脚就到村里叫人,你娃有几条腿,我就叫他们打断几条,你信不信?” “那你叫我往哪住?” “天巧,领这货去。”刘妈说。 二老被这货气得浑身发抖,转身进屋生气去了。 “天巧,你把行李给我扛上。” “把你说得轻巧。在方城,我只侍服一个人,那人就是太上,除此,我谁也不侍服。让我扛,可以,掏钱,10块!” 她向胡耀祖伸出了手。 “我命令你给我扛上!” “掏钱。五零。” “你扛不扛?” “掏钱。一百。” “你不怕我除你的名?” “不怕,你又不给我发工资,我怕啥?掏钱,一百,快些,我给你请人扛去。”天巧说:“快些,要么你扛上走,要么你掏钱,我去给你找人。我还有事哩,你不走,我可就走了。” 天巧领他出了太上阁。 方城安排胡所长住在城东南角一院平房里。插斜,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可天巧偏不抄近路,绕道儿走,故意磨蹭时间。反正,那一大包行李,在他身上,多走一些路,多磨一些时间,叫这狗日的难受。生活中,你给了别人什么,别人就回报你什么。也该胡耀祖受这份罪。天巧沿他刚来的地方,走到义门大殿前,他让胡所长稍等,他去城门那儿问个事儿。胡所长站在那里,一身不舒服,想把东西放在地上,又嫌地上脏,不放扛着又累。当他实再难受的不行,刚一放下,天巧便走了过来,吆喝胡所长快走。其实,天巧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躲在万寿墙后面,看胡所长的身后。天巧向东城马厩那走去。走到马厩前,天巧便让他等一会,说他去看一看东蓄门锁好了没有。天巧走到万岁身边。摸了摸万岁,便去了东蓄门。他刚一放下行李,天巧便来了,催他快走。他们沿路又向正南走去。这是东城临城巷,巷道东,是一院一院的民房。西边是花园围墙。天巧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牙长一截路,硬是叫她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天巧把胡耀祖领进了一个小院。 这是一个扑扑通通的小院。前门上有个门楼,进门是院,院里有几棵树,正东是座弓房,象殿房,却比殿房小。两边是厦房。胡所长被安排在靠南的厦房里。屋里有现成的家俱,都是清代的东西。方城安排人早已打扫过了,干干净净地。屋里也按了蜂窝煤炉子。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天巧说:“有事没有,没有,我走了。” “别,先别走。我在哪吃饭?” “城工大灶。方城西北角,西马厩的北面就是。” “你得给我买一个洗脸盆,一块香皂,一条毛巾,一个碗,一双筷子。” 八爷说,只要他不越外,该买的就给他买。 “行。我八爷说了,该买的就给你买,买了,我好去他那报账。不过,我身上可没装钱。是这,你先借我50块钱,我好给你买去。” “你回去拿吧,我没钱。” “那我明天再给你买。” “为啥要到明天?” “八爷管钱,他进村办事去了,天黑以后才回来。我走了。” 他无奈,只好给了天巧五十块钱。 天巧拿了钱,哼哼唱唱地去了城门。叫绿豆骑上自行车,到村中商店里,去给胡所长买东西。她让绿豆捡最贵的买。 不大工夫,绿豆回来了。天巧拿了东西,又去了胡所长那里。 “给,这是给你买的东西。”天巧一一地给他往手里递:“这是香皂,这是毛巾,这是碗,这是筷子,这是脸盆。” “你还得跑一趟。给我再买一盒牙膏,一个牙刷和一个杯子。” 天巧又去了城门,叫绿豆又跑了一趟。回来后又一一递给了胡所长。 “这是牙膏,这是牙刷,这是杯子。” “你还得跑一趟,给我再买一个扫床的笤帚,一盒鞋油,一个鞋刷。” “是不是还有一包擦尻子的纸?” “是的,再买一包卫生纸。” “你还有完没有。你这主我不侍候了,你这是耍笑人,叫我一趟一趟的跑,是看我腿长是咋的,我不干了!” 她把钱和发票,往桌子上一搁,转身走了。 第二天,方城把二毛派到了胡耀祖身边。 胡耀祖惹了刘妈和八爷生了气,他一走,二老便进了玉清殿,把事给恒子说了。恒子劝二老别和小人见识,让他们把二毛安插在胡耀祖身边。监视他的行动,他若没有过份的举动,也就罢了,顺其自然,他若要行为不规,祸害方城,便借机除掉。 胡耀祖和方城叫上了劲,肯定是下场不妙。 第二天,二毛来到胡所长的办公室,大声腔地自我宣传。 “胡所长,方城要派一个人到你这上班,可没有一个人报名。” “那你咋来啦?” “人常说,有才卖给皇家干。你是皇家的人,吃的是皇粮,跟你干肯定没错。”二毛说:“你是上面派来的干部,是官,肯定以后,在方城里,你说了算,所以我就来了。”他掏出一张纸,“你瞧,我把方城里人的名单,都给你开来了。” 胡耀祖接过那张纸,瞧了瞧。 “所长,不瞒你说,我也姓陈,瞎好也是陈氏人,可我和方城,是两条磨道上的驴,拉的不是一个磨,走的不是一条路。” “我听不懂你说的是啥意思。” “我是说我和方城有仇。” “你和方城谁有仇?” “方城里的太上,陈恒子。”二毛说:“狗日的,前几年,把我整扎啦,打我,叫我下跪,在方城牡丹园里,一跪就是一天,还叫他的狼狗,看着我!” “他为啥打你,又让你下跪?” “嘿嘿,嘿嘿,不说了吧?” “为啥又不说了?” “也没为啥,就是我想和我表妹来弟睡觉,她不依,我就给她头上灌了猪虱。” “你也够坏的了。” “可那时我不知道,方城里的小太上和我表妹好。她来方城告了我一状,他就叫人把我哄到方城,先给了我一顿饱打,然后叫我下跪。” “听说方城招人很严,必须是高中毕业,而且还要考试,是不是?” “是的。” “你是不是高中?” “不是,我连小学都没上完。” “那你咋招到方城来的?” “这是我的一点秘密。” “说说看。” “我看就不说了吧!” “你不说,叫我咋信你哩。” “那好,我就都说了吧。我能招到方城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在社会上胡弄哩,整天大人穿小人衣裳,脖子上套串铜铃,骑个自行车,自行车上拴一串易拉罐,方城嫌我丢陈姓人的脸,把我弄进方城看管了起来。二是我发现,太上陈恒子和他嫂子香草,在包谷地里睡觉,他怕我把这事说出去,所以,把我弄进方城。” “你吹得还挺象,啊!” “你不信?” “当然不信。” “那好,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若是我二毛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二毛说的可信。胡耀祖虽有怀疑,但也不妨讨二毛点好,毕竟,他身边要个摇旗呐喊的人。 “好,我信你,以后跟我干,干的好,我推荐你当方城文管所的副所长,我调走时,我把你扶正。” “那太好了,那我就吃上皇粮了。我咋谢你所长哩?” “只要你对我忠,一切都好说。”胡所长说:“你挺聪明的,那么,你说说看,我该怎样在方城开展工作?” “这我早都替你想过了。首先要走两步棋。” “哪两步棋?” “一是要把一切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二是设法增加方城里的收入。” “方城不交权,我哪来的权?” “他不交,你不会夺吗?”二毛说:“杀一惊百,开除上两个人,没有不听你话的人。” “我手头没财权,说了也不管用。” “是这个理,所以我叫你增加方城的收入。增加收入有两个办法,一是增加门票,把二块变成五块。二是设法打开方城的秘园。那个地方,是方城最神秘的地方,听说几百年都没开过,也听说里面有什么八何碑,吊尸堂什么的,打开了,肯定看的人很多,咱在门口摆一张桌子,要进去的,照样收他的钱,一个收上三块五块,没什么问题。关键在于你要把增收的钱,掌握在你的手中。有了钱,你就可以顾人了。你有了兵马,还愁斗不过方城里那几个只会写写画画的老古东!” “有道理!哥们,走,陪我城里转转。” 第二天,胡所长给二毛安派了一个任务,让他给自己门口修一个厕所。 方城公厕不少,个个距胡所长住的地方都远。他想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方便,可人来人往,大白天掏那玩意,实再有失身份。所以,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二毛。二毛忙开了他的活路。他便去了村里,打问二毛的德行。一打问,二毛说的,样样都是真的。他有些暗喜,自个有了夺权争利的好帮手!二毛的表现极佳。他叫来匠人,拉来砖瓦水泥,没两天,就给胡所长造了座逍遥宫。逍遥宫一米见方,只能使一个人方便。二毛取得了胡所长的信任。当然,瞎事好事,都和他脱不开干系。人们说,二毛是胡所长的跟屁虫虫! 一天,胡所长把方城里的人,集到他的小院开会。开会前点了名。方城里三个人没来。一个是陈恒子,一个是刘妈,一个是陈言。刘妈和陈言,来不来也无所谓,因为他们早已过了退休年龄。可陈恒子不同,年轻轻的,必须服从组织纪律。他问二毛,是不是给陈恒子通知到了。二毛说,他亲自给他说的,他还说他一定要支持胡所长的工作。胡所长说,陈恒子下次开会再不来,他将被文管所除名。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几个人都笑了。他问笑啥,有啥好笑的?可没人说话。其实不说大家都明白的,你胡所长算个啥,跑到别人的家里,来开除人家的家长来了!这话说了还和没说一样!接着,胡所长宣布了他的决定,一周内,周一和周六是例会。每天,保安队,园林队、卫生队队长,必须向他汇报当日工作。随后,胡所长便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从美国说到英国,从东方说到西方,从唐说到清,从诗歌说到戏剧,好象他什么都懂,看样子,他不象个所长,倒象个大学教授。当然,他还说了某某省长是他的亲戚,他在中央里也有关系。他还说某某老板是他的拜把兄弟,某某名人是他的哥们,他和某某喝过酒,和某某吃过饭,和某某握过手。说了这些以后,谈到上级让他到方城来进行大胆改革,他要在义门大殿西边,修一座十五层高的方城宾馆,把方城广场改造成一个超级市场。有人问他,改建的地方,那么多的柏树和槐树咋办?他说:挖,全部挖掉。会,从上午开到中午,从中午开到下午,一整天,方城里的人,停止了一切工作,听他胡说八道,看他唾沫星子乱溅! 这样的会,一连开了两天。 性格腐败,是一个人的缺陷,然而,它却可以构成社会的灾难。 周六,胡所长又五马长枪地海吹起来。 一般来说,这天的会,只开到下午四点,因为胡所长要回家,最后一趟车是五点左右路过方城。 快到散会的当儿,绿豆打住了胡所长的话,说是所长讲了这么多,是为咱带个头,这叫抛砖引玉,关键是想听咱们讲点什么,不讲点什么,是不给咱所长的面子。于是她便讲了起来。从他哪年哪月哪日出生,讲到哪年哪月哪日上学;从哪年哪月哪日上学,讲到哪年哪月哪日毕业;从小学讲到中学;从中学讲到进方城;讲了他的祖父,又讲他的祖母;讲了他爸,又讲他妈;讲瞎事又讲好事;惹得大家阵阵放笑,讲得胡所长不住地看表。 胡所长看表,操心回去的事情,可更重要的是,他一讲话就喝水,这会尿胀了,屎也胀了,再不方便,怕要鼕在裤裆里了。胡所长实在忍不住了,硬是拦住绿豆的话茬,说了一声散会。 他一说散会,绿豆跑得最快,先他进了门前的斗方逍遥宫。 他站在厕所门口干等。 “快点!” 他在外面喊,又撮尻子又夹腿,前后左右都不自在。 “快点!” “哎哟,我的妈呀,痛死我了,所长,快,快去给我找些纸来,软点的,我的痔疮犯了,流了好多血,快点,所长,我求你了!” 胡所长撕了些纸,递了进去。 “快点!” “所长,不行,还得一会,要不,你先去别的厕所。哎呀我的妈呀!” 胡所长想去别的厕所,又怕误了时间,不去又难受。他难受得又撮尻子又夹腿,正想离去,可绿豆却在里边说:“我马上就完了。” 绿豆终于出来了。 他冲了进去,差点把绿豆撞倒。可没等他解开裤带,屎尿便先喷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