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所长来到方城,转眼两个月了,可他没干出一点自己满意的事情。起初开会,除了太上阁的人,都来听他演说,可开了几次会以后,一个人也不来了。方城已给足了他的面子。城工一天什么都不干,关了门听你胡说八道,这是闹方城的笑话,自然方城不干,他让票房把票价加上三块,可人家照样两块卖。他整天吵闹着,开除这个,开除那个,可人家都照样干的好好的。你手里一没权,二没钱,人家没人听你的,你说了全和没说一样。真正管人的,不是权,而是钱。胡所长吃了皇粮,可他不能叫别人也吃皇粮。他的那点名份,在方城都是一张白纸。
方城是国家的文物。可它又是一个家族的私有财产,有合法的继承人。
胡所长的作派,不像个国家干部,倒象个恶霸。上面派他来方城,他一不尊重方城人,二不携助工作,一个心思地想夺人家的财政大权。到人家的家里,来当人家的家长,叫人家一家老小,听一个外人的指拨,天大的笑话!
方城是滋生智慧的地方,和它斗的人,自然下场不妙。
胡耀祖自以为他是爷,别人都是孙子。
想当爷的人,必然是孙子的辈份。
眼下,他仍不死心,总想干些一鸣惊人的事。于是二毛又派上了用场。
“二毛,你看我下一步咋办?”
“你不是要建方城宾馆吗?”
“哪来钱呢?”
“钱你可以慢慢想办法,但事你得先干着。”
“咋干?建方城馆又不是十块八块的事,少说也得几十万。”
“你不是说给上面打个报告,可以争取些资金吗?你想要钱,得先把架子搭起来,让人知道,你胡所长是干大事的。建方城宾馆,你不是说在义门大殿两边,那里有几十棵大柏树。你先得把树伐倒,把地方誊出来。这样要钱也有个诱头。”
“伐树的钱在哪呢?我又没开银行,说得那么容易。”
“伐树还要钱?”
“没钱人家给你白干?”
“只要你说一声,谁伐树,树枝树股归谁所有,你要十个人,准来二十个人,咱一不掏钱,还能挣钱。”
“开玩笑!”
“把伐倒的树一卖,钱不是来了,只要攥在你手里,要怎么花,就怎么花。老人谁不想死了睡上一副柏木棺材,包准好卖。”
“是个理。那你进村找人来伐。”
二毛去了。
可伐树的那天,那几棵最大的柏树上却挂了红,树下支了香案。人们传说,那四棵最大的柏树,是四个神仙,都有名有姓,最大的那棵是诸葛亮,其次是刘备、关公、张飞。这话是从几个老婆的嘴里传出来的,她们说,在同一天晚上,他们都梦见这几棵树显了真身,原来是三国的四大君子。胡耀祖要伐树,老婆们却在树下一躺,说是要伐树,得先把她们埋了。胡耀祖要伐那没挂红的树,那也不成,老婆们说,方城里所有的树,都是刘备的兵马。
呵,胡耀祖又闹了一次笑话。
一天,他和二毛在城里闲逛,走到东马厩那,看见一个老汉,正在给牛梳毛。
“二毛,那是谁,谁家的牛?”
“是陈信子的牛,那老汉是信子他爸。”
二毛没说明信子和诚子,还有恒子的关系。
这几天,陈清俊有病,恒子让八爷把父亲叫进了方城,喂万岁和诚子的那几头牛。
胡耀祖爱训斥人,不训斥人,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官。
他向陈清心走了过去,欲要耍他的官威。
这时,二毛却溜了。
“喂,老汉,这是谁家的牛?”
“我家的,咋?”
“这里是国家的文物单位,是谁叫你把牛养在这里?”
“你是谁,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是方城文管所所长,方城里的一切我说了算,快把你的牛拉出方城,不然我就要罚你的款。”
一听说他是方城文管所所长,陈清心的气就不打一处出。昨天,胡耀祖去西城马厩那,让在那里织布纺线的女人,一人交50块钱的房租。二十几个女人,要交1000多块,限她们三天内,把钱亲自交到他的手里。这是诚子妈说的。诚子妈去了太上阁,刘妈说,他姓胡的爱咋说,就咋说,咱全当他放了个屁。
“这是我陈家的方城,我在我家里养牛,没把牛养到你家的炕上,占了你的啥地方!”
“你这老汉咋说话这么占地方。”
“你才占地方哩,你个旁山外人,跑到我家里指二奓五来了,还嫌我老汉说话难听,我没吐在你脸上,是给你留了面子!”
“未经我的同意,你就是在这养不成牛。我现在命令你,把牛给我牵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牵,看你娃能把我咋,有本事,你来把我老汉的球咬了,我全当用它塞尻子哩!来呀!”
“你牵不牵?”
“不牵,你能把我老汉咋?”
“好,好,你不牵,有人替你牵,你等着!”
胡耀祖气冲冲地出了方城。他去村里叫方城派处所所长去了。他和所长喝过几台酒,他要叫他来收陈家的牛。
所长跟着胡耀祖进了方城。他远远地见了给牛梳毛的陈清心,心里一咯噔,这个胡所长,怕是个二球,谁的茬他都敢找。他是谁?是百万富翁陈诚子的老爸,是方城太上陈恒子的老子,你谁的茬不能找,单单找他的茬儿,这是给闫王爷擦尻子,没死找死哩!
王所长见老汉看他,先陪了笑脸。
“陈叔,给牛梳毛哩?”
“所长,你是不是来牵我的牛啦?我正愁找不下替死鬼,你牵去吧。”
“陈叔,你老真会开玩笑,我牵你的牛干啥?”
“那你来干啥?”
“闲着没事,想去圣祖庙转转。”
他给老人发了一根烟,点着火,匆匆地走了。
胡所长撵了过来。
“王所长,我叫你牵他的牛,你咋跑啥哩?”
“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我不管,他在方城养牛,这事我就得管。”
“你在这说了算数?”
“当然。我是方城文管所所长,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那么,我告诉你,那老汉是谁?”
“是谁?”
“百万巨富陈诚子的父亲,方城太上陈恒子的老子!方城太上是他儿子,人家在自家屋里养牛,管你的屁事,你说了算,那你去牵啊,看人家不打断你的腿才怪哩。你这是叫我下不了台!”
“方城是国家的文物单位,我是上级派来的所长,我就得说了算,他是陈恒子的老子咋啦,他就是皇上的老子,我也照样要摸他的屁股!”
“你敢摸,我看你敢摸你老婆的水门子,滚,二球,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球,谁让你当官,谁肯定是瞎了眼。我不想和你这种人打交道,滚……”
王所长刚一走,二毛子不知从哪里又窜了出来。
“胡所长,我求你个事?”
“求你妈的X,我和人家弄事,你狗日的干啥去了?让老子一个人受气。”
“所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狗日的遛了,还说我不对,我的啥不对?”
“你知道,我把刚才那老汉叫啥?”
“难道他是你的老子不成?”
“你说对了,他就是我老子!”
“你不是说你上无老下无小,光棍一个吗?怎么又冒出来个老子?”
“老子倒是老子,但不是亲的,那老汉是诚子他爸,我小时候吃过他老婆的奶,把他老婆叫邻家妈,把他叫邻家爸。你说,我能不遛吗,我不遛,你所长也不好说话。你俩说恼了,他叫我打你,你说我二毛下手不下?”
二毛说得有理,他也就不再争较了。再说,方城里,二毛对自己也不错,得罪了他,怕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人活的是人,你没了人缘人气,你什么也不是了。这点道理,姓胡的还是懂的。
“啥事?”
“我刚才遛到城外转转,遇见几个外村的朋友,想进方城逛逛,狗日的牛刚和绿豆,不给老子面子。他们叫我来找你,说是方城里,你说了算,只要你所长一句话,他们就放人。走,所长,到城门口打个招呼,叫我那几个朋友进来。”
“他们说只要我答腔就放人?”
胡所长不信。他想起了让自己鼕了一裤裆屎尿的绿豆。
“他们是这样说的。”
“当真?”
“一点不假。”
抱有幻想的人,最容易说服。
“那走,我去给你说说。”
他们来到了城门口。
“绿豆,牛刚,让二毛的几个朋友进来。”
“不行。”绿豆说。
“你不是说只要我搭话就放人?”
“那是我刚才说的。”
“你这娃说话咋不算数?”
“我说话从来算数,现在我说买票,一人五块。”
“两块咋成了五块了?”
“你不是叫提票价吗,从你这开始,你带个头,以后每人都是五块。”
“我说绿豆,你就给咱所长一回面子吧,啊!”二毛敲边鼓帮腔:“人家瞎好,还是方城文管所所长,你娃长点眼色,啊,我说算了,叫进吧!”
“不行。没有方城太上的命令,我谁也不放,这是规矩。”
一听说方城太上,胡所长来了火。
“方城太上是个球!我是所长,他是我手下兵卒,他的命令,他的命令是个球!二毛,把人往进带,谁挡,我让他卷上铺盖滚蛋!”
“你才是个球哩,当个锤子所长,看你难日的外样子,我今天就是不叫进,看你能把我的尻子给日了。”牛刚说:“谁今天敢把人往进带,我就叫他爬着出去!”
“你狗日的反啦,连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日你妈,我就是要放人进!二毛,把人给老子往进带!”
“你狗日的骂谁哩?”
“骂你哩!”
“你再骂一句。”
“我日你妈!”
“咚”的一声,牛刚一锤砸在胡耀祖的鼻子上,脸上顿时见了红。紧接着,牛刚和绿豆同时出拳,一直往他的脸上头上砸,打得胡所长晕头转向,抱着头,蹲在地上。围观的人只顾看热闹,只顾笑,没人拉架,没人劝。二毛见所长鼻子出了血,不知从那找了些卫生纸,递给了所长。所长给鼻子里塞了两个纸球。然后,找了个半截砖,向着绿豆和牛刚,气势汹汹的撵去。绿豆和牛刚,向太上阁跑去,他们一边跑,一边等。
“狗日的来呀!”
“来呀,胡所长,你爷在这等你哩,来呀!”
胡所长一次又一次地,把手里的砖头,扔了出去,又捡了回来。
牛刚和绿豆,一边躲,一边退,退着躲着,进了太上阁。
胡所长提砖头,要往阁里闯,却被门卫挡在了外面,夺了他手中的砖头,把他推在一旁。他叫着嚷着又要撞。两个门卫驾住他的胳膊,拖出几丈远扔在地上。胡所长爬了起来,破口大骂,说门卫是狗仗人势。这一骂又多挨了几拳。嘴也歪了,眼也青了。
叫骂声中,方城人走了出来,牛刚和绿豆就站在他们身旁。陈言问门卫怎么回事,门卫说,胡耀祖提着砖头,要撞太上阁。
“陈言,我命令你,马上开除牛刚和绿豆,方城里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你看着办!”
“我为啥要开除他俩?”
“他俩行凶哩,你看,把我打成啥了。”
陈言面对牛刚和绿豆。
“你俩打了胡所长?”
“打了。”二人说。
“你们知道不知道,胡所长是上级派来的干部。”
“知道。”牛刚说。
“你们为啥打他?”
“他骂我们。”绿豆说。
“他咋不骂别人,偏骂你们?”
“他要让二毛领来的几个人进城,我们不让,他就口口声声地要开除我们,说方城里他一个人说了算,太上,你,刘妈,算个球,都是他手下的干事。”
“好了,别说了。”
陈言盯着胡耀祖。
“胡所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进方城,天经地义地要买票,你要随便放人,人家是按规定办事,你说这该咋办,所长?”
“你马上把他俩给我开除?”
“人家娃没错,干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开除?你胡来,方城是无权处罚你,你若拿的是方城里的钱,今天开除的是你。还有,我方城里的房子,想叫谁用就叫谁用,你为啥要叫那一伙妇女给你交房租钱?我看你不是来这里保护文物的,是来夺我陈家的家产来了!”
“不行,你不开除他们,我就去市里告你们!”
“去啊,你去告,可别把自己的饭碗告丢了。滚,别在这儿丧眼。”刘妈说:“走,陈言,咱没有必要和小人在这磨牙。”
正当刘妈和八爷,要进太上阁时,二毛说了话。
“八爷,我还有事?”
“啥事?”
“我给胡所长修厕所的200块钱,方城还没有给我报哩。”
“谁叫你修厕所了。”
“是胡所长。”
“那你叫他给你报锁,他是所长,一切他说了算!”
八爷叫了天巧一声。
“记着,罚二毛一月工资。他不想干,叫他给我走人!”
说罢,一行人进了太上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