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李阴阳云游回来了,又住进了方城。
李阴阳有两个儿子,儿子各有两子。大儿李为孝,两个儿子,一个叫金升,一个叫金斗。金升本分,成了家,另立了锅灶。金斗不成器,做“二级钳工”,没女人跟他过日子,仍是单身,跟着李为孝两口过。小儿李成贤,由于婚姻迟,儿子还小,一家四口,日子过得还算说得过去。
儿孙满堂的李阴阳,住在方城,外人是有些不可思议。表面上看,他好象仍然记恨儿子,他装疯的那阵,不给他吃喝,还拿鞭子抽他。前几年,叫他看风水的多了,他能挣钱了,两个儿子争着把他往家里接,为他打架,一场又一场。他实再是呆不下去了,便偷着走了。从本质上分析,李阴阳不回家,就不是这回事了。他有一肚子文化,什么阴阳乾坤,五行生克,道德中庸。只有在方城,才会有知音,才会感到自己的存在价值。他要住在自个家里,怕一天到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他的两个儿子,大字识不上几个,几个孙子,小学里坐了几年板凳,不会把自己的名子写错,仅此而已。人说,啥人爱啥人。李阴阳一肚子文化,他若不住在方城,那才叫稀罕哩。方城不是他的家,可他把方城当成自己的家,把方城的小太上当成自己的亲生孙子。在方城和他最亲近的人是恒子。恒子走了,时势也就转了,请他看风水的,算命的也就多了起来,他也就走了。这几年他跑过许多地方,好的没少吃,钱也没少挣。如今回来,是怕年纪大了落个客死异乡,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李阴阳一回来,天巧就进了玉清殿,把这事报给了恒子。他想阴阳爷,想了好多年了。哲学是人学。他要从阴阳爷那,取些经诀。他要请阴阳爷吃饭,就在他自己的藏书斋里。请李阴阳的客,方城一下子忙了起来,天巧去了村中市场,刘妈去了厨房。恒子和八爷,去了李阴阳的小院,把李阴阳接进了太上阁。
李阴阳落坐在藏书斋,仍如往日一样康寿,雪发银须,神清气爽,声朗色正。
“阴阳爷,你回来回家了没有?”
“你娃是不是要撵你阴阳爷?”
“我不是那意思。”
“那是啥意思?”
“我是说,你得回去看看,要不人家儿女就生气了,说不牵挂他们。”
“我才不管他们生不生气哩,我也从来没有牵挂他们。”
“你得把关系和他们搞好些。老了,还要人家儿女送终。”
“我这一辈子,只牵挂一个人,也只求一个人为我养老送终。”
“那人是谁?”八爷说:“是不是你在外面认了个干儿子?”
“别胡说,是咱恒子。”
“那还用说。”八爷说:“老太上的遗嘱上都写了,他要为你养老送终。”
“你牵挂我,我知道。我是外人,要我为你养老送终,我乐意,可你儿孙肯定不答应,我叫他们失孝,他们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敢。你身后站了几百号陈姓人,他们有那心,可没那胆。恒子,爷只问你一句,我死了,你给爷戴不戴孝?”
“戴,一定戴。”
“那我就放心了。我娃给爷戴孝,也不能白戴,我给你在银行里存了一笔钱。五万多。我现在把存折给你。”
李阴阳一边说,一边掏存折。
“我答应你为你养老送终,但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把钱给你儿孙留下。再说,我也不需要钱。”
“你不要,那你是看不起爷。”
“阴阳爷,我真的不缺钱。”
“你要不要?”
“我不能要?”
“那好,你的饭我也不能吃。你在,我走了。”
说着,老汉抬尻子要走。
“恒子,别伤你阴阳爷的脸。他给你,你就拿着。”八爷说:“坐,他爷,娃接了你的钱就是了。”
“这样吧,钱,我先收下,替你存着,你啥时用,就给我说一声。还有,我听我妈说,你大孙子,金升的儿子,学习在班上老是第一名,可家里没钱供娃。我用你这笔钱,将来给你的孙子交学费,这该可以吧?”
“这样也好。”八爷说:“省得那钱叫他儿子胡鼕了。担搁了娃上学。”
“我把钱给你了,你爱咋用,就咋用,阴阳爷不管。”
“那就这样定了。”恒子说:“你喝茶。”
“其实,我那两个儿子,根本没有把你阴阳爷当人。文革里,破除迷信,我活着没用,吃闲饭,他两个没一个养活我,拿鞭子把我往方城里赶。文革后,兴迷信了,我能挣钱了,他俩个又拿着鞭子把我往回赶。逼着我要钱。我给100,他要200,我给200,他要300,不给,他们不给我吃饭,给我吃骂,吃拳打脚踢。他们爱的不是他老子,是他老子的钱。我把他们拉扯成人,成了家,我就没家了。几十年,多亏了你妈孝敬我。给我吃,给我穿,也多亏了方城老太上,收留了我,你说我不指望你,我指望谁呀!”
阴阳爷有些难受。
“阴阳叔,别难受。你我都有恒子养老送终,咱不怕!”八爷说:“恒子,你说是不是?”
“是的,阴阳爷。我一定给你披麻带孝。没人顶纸盒,我顶就是了,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人不亲情亲,这你放心。你别难受,咱不说这伤心事,我想听你给我说说你的看相。”
一说起看相,李阴阳就象换了个人似的,来了精神。
对于相学,恒子略知一二。早些年,他涉极过这类书籍。方城里藏有许多相学秘籍,他读过《敦煌相书》、《古观人法》、《人伦大德赋》等。他想知道阴阳爷观人的秘诀。其实,阴阳爷对他的帮助也不小。他在《一画秘课》里的几个章节,都与他的阴阳学说有关。他想写一部《人相美学》,所以急需这方面的知识。
“恒子,那爷今就给你讲一课。你阴阳爷观人,持有五法。一是听声,二是断气,三是察神,四是看形,五是观色。”
“先说声。”
“盖闻古人论相之法,舒弥六合,收藏一掬,不指明要,秘诀难测,如画龙点睛耳。善于看相的人不说相,只说他善于辩别人的声色,从人的气色上可以看出一时的吉凶,从人的声音上可以辩出一世的得失。所以,这看相的法在于人声里。声根据于气的深浅,关系于精神的长短,知道声音,则知道精神气血是否聚散。所以相人之要妙在于相人之声也。声出于丹田,贯通音韵,神长而气深。出于胆膈,吐纳喉舌的,急躁。忌断续,忌迟钝,忌枯焦,忌逆促,忌雌鸣,忌娇嫩,忌低浅,忌尖微,忌轻快,忌软平,忌柔小,忌细弱,忌夹杂,忌哭腔,忌鼻哼,忌短硬,忌叹恨,忌音秃,忌尾乾,明其贵贱夭寿,详其善恶分富,分清玩味,体贴入微,因闻声而定,因声而定,熟能生巧,中则奇准,不待见面,而闻声即知,以有声无音,俗内格。有音有韵贵人胎。然声音好,或病后失音,或无故喑哑者,为隐患而报应,主死绝嗣。或少年带老腔,亦主短命。夫声又有清浊之分,气有清浊之别。有清中之浊者,则内重而外轻。浊中之清者,则外厚而内明。清主贵寿,浊主贱夭,声末发而色先变,头不藏事,难掌大权。声与气相争而出,谓之嗓哇,主性急财破。声末出而气先出,谓之太溢,主寿不永,盖气深则声远,气浅则声弱,气清则声响,气暴则声粗。声轻者断事无能。声破者作者无成,声浊者谋为不遂,声低者卤钝无文。故声有些小病,福有些小碍,声是十分病,福有十分碍。声为五行之造化,六俯之根苗,总诸灵而成响,内以传意,意以心会。心欲有言,声从口出,音韵以随之,神情以露之,善恶以分之,贵寿贱夭以定之,皆由中发也。但未有声不全而福全者,此论声之大要。”
“声大出自丹田者。”
“大如洪钟腾韵,龟鼓振音,远而不散,近而不已,大而不浊,刚而不硬,畅而不促,长而不秃,高而不孤,气壮声宏,气大声扬,隔山相闻,馀音清响,如虎啸深山,风鸣高冈。根深声远,气固声坚,声响谷传,音振耳鸣,开谈有含情,语终留遗响。小人声大,形异神殊,令人闻声钦仰生敬心。此声大而音韵清爽者,主大寿大贵也。”
“声小出自丹田者。”
“小如玉磬清音,玉水流鸣,箫笛之声,笙簧之韵。小而能圆,细而能壮,坚而能响,微而能彰。宛转流韵,声与气通,铮然外达,详明和雅,声如乐之迭奏,音似雉之重鸣,浅而不弱,深而不低。音锵锵以疑鸣,韵铮铮而透彻,雅言高致,口大声小,发声紧圆,馀音凫凫,可悦众心,不待见面,闻声慕容,主上寿上贵也。”
“声大出自喉舌者。”
“大如破锣之声,败鼓之鸣,急而嘶,粗而涩,深而滞,浅而燥,高而孤。大而散,横而破,如马之嘶,如犬之吠,忽轻忽重,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忽远忽近。乾湿不齐,谓之罗网声。大小不均,谓之雌雄声。声大末止而气散,声浊不清而气横。发声急燥,怒色疾呼而声溢,尾声短促,恶气孤露而声硬。气吼声暴,张而撒,乱而驰,嘈杂粗俗,闻声厌恶,主遭绝后也。”
“声小出自喉舌者。”
“小如蚯蚓发吟,青龟夜惨,低而微迟,小而微响。响则尽去,去则不远,夹杂孤鸣,浊乱轻散,哓哓嘹乱,啧啧浅涩,嘐嘐细嘎,吃吃瘗钝,声疾音变,男如女声,娇媚轻快,快捷低小,一句末纯,二句便接,如黄蜂早喧,秋蝉晚鸣,吞吐唧哝,缓则无权,破则无名,粗则无智,乾则无寿,声气锁小,出于肝膈,其来也疾,其去也浅,人大声小,常说熟话,令人厌闻,主下贱无寿也。”
“论金木水火土五声。”
“金声响,响而不破,大而能壮,小而能清,和而不戾,坚而不秃。”
“木声畅,畅而不促,大而不枯,小而不低,嘹亮条达,激越清标。”
“水声急,急而不逆,大而不乾,小而不滞,圆润清和,明达爽快。”
“火声烈,烈而不燥,大而不焦,小而能彰,猛而不暴,急而不促。”
“土声沉,沉而不浊,大而不散,小而不尖,深厚敦重,语中饔中。”
“如人的脉博,可以诊出人的疾病一样,人的声音的大小,清浊,可以辩别出人的内在的质量。人声出于丹田,自然气息浑沉通脱,音质便宏亮清丽。人声出于喉舌,自然气息浅滞无根,音质便碎破横逆。”
恒子感到,阴阳爷的声论,其实以涉极到了人声的美学的范畴。
李阴阳接着说。
“现在我来论气。”
“夫气者,人之生死系焉。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即面之气散如毫发,聚如粟米,望之有据,按之无迹,苟不精意以求之,福祸无凭,生死难定也。经云:肉为阴、骨为阳,阴有气则生肉,阳有气则生骨。人之骨肉,皆由气化而生,性灵在于气化之先,是知本真,则知众体。故论人之气,有华美秀气,有奇耸秀气,有古异秀气。气虽不一。总以得气为客。何以故?譬如神为灯,气为油,油若得竭兮灯焰熄;灯若明兮油润之。神不离气,气不离神,神居形内不可见,气以养血为命根。气散神聚,养气可以还元;神散气聚,静神可以安固。如神气两散,回散亦厚,肉亦丰,无神无气怨天公。所以有气无肉者,譬如寒松,久而苍翠。有肉无气者,犹如蠹木,必速朽也。故要揣摩骨气之荣枯,辩明肉气之冷暖,观气察色,可知其肉之本;观肉审骨,可知其气之根,骨滋肉茔者,皮有气。皮有气者色有气。色有气者,其气通于骨肉皮毛之外。得气者,其骨坚而色茔。失色者,其肉冷而毛发晦。此气色之气。一日有十二时之更变,一年有二二月之盛衰,相由心生,心之见于外者为全。语言行事,或可掩饰,察气观色,则万不可掩矣。尚有今魄之气,关系更验。近者可定人时刻之生死,远者可定人一二十年之兴废也。先要辩精气神厚薄,血气色之晦明,骨肉脉气之枯润。言语应对,行立坐卧,洒扫进退之气,概皆气魄也。故神旺气足,虽色泛而贫,气弱神失,纵色明而无用。立我前,如鹤立鸡群,玉树临风,雄长一时之气也。如龙蟋虎踞,轰雷震电,豪武雄烈之气也。淹淹如鲍鱼,颯颯如吹蓬,寒贱之气也。昏昏如黑风吹云,闷闷如朝烟合雾,作孽之气也。盖善气迎,人霭然可亲;正气迎,人肃然可敬,和气迎,人恬然可爱;福气迎,人自然可羡;恶气迎,人悸然可惊;邪气迎,人懵然可昏;奸气迎,人森然可危;丧气迎,人冷然可怖矣。此论气之大要也。”
“证正气。”
“夫正气者,至大至刚,上则为日星,下则为河岳,于人为浩然之气。有忠义气,善祥气,有秀气,有清气,有旺气,有和气,有豪气,有胆气,有聚气,有生气。气之不一,由生质之不同也。气所以充乎质,质因气而宏。气宽可以客物,气和可以接物,气清可以表物,气正可以理物,气刚可以制物。得失不足以暴其气,喜怒不足以惊其神。于德为有容,于量为有度。形之有气,如气蕴玉而山辉,沙怀金而川媚。此至精之宝,见乎色而发乎气也。所以一呼一吸之间,可以知人生寿夭贵贱。故少年神气取英则发达,中年神气取旺则荣显,暮年神气取素则福寿,又有呵气成虹,鼻气如龙虎者,富贵而寿。此广大之气,出于丹田,其来世至深,其发也至远。”
“论偏气。”
“夫偏气者,至暴至邪。小则为奸盗,大则叛逆。是人受一偏之气,有凶恶气,有奸邪气,有杀气,有戾气,有怒气,有浊气,有暴气,有忿气,有怨气,有晦气,有衰气,有死气。气之不一,亦生性之有异也。气为心之丧,苟惑 于心,先见于气。虽隐晋暗昧之事,郁郁葱葱,伏于枝干之外,露于面目之间,可见其肺肝然者。故气不宽则溢,气不和则戾,气不刚则弱,气不清则浊,气不正则偏,悻悻然戾其色而暴其气。气戾神急者多病而夭,气清而神短者,聪明而夭,气昏而神寒者,孤贫而夭,气乱而神惊者痴痴而夭,气浮而神散者败家而夭,气暴而神泛者祸侵而夭,气滞而神痴者无子而夭,呼吸气盈而身动者暴病而夭,又有气吹檐前瓦,怒气发冲冠者,勇暴而夭。此粗浅之气,出于肝膈,其来也至速,其发也至猛。”
“论麻点气。”
“夫麻点之气,有富贵气,长寿气,贫贱气,夭亡气。麻内预识,盖麻点乃先天一气,胎气未滋,谷神先枯,气魄精神,是清是浊,显而易见。麻内色紫彩者,其秀气。麻内色暗滞者,其气浊。清实气固色丽,气散神衰麻色枯,有铁面连须古怪之麻,取双眉细紧入鬓而不断。有一面龟纹大块之麻,目有精神,麻有气魄,眉有丰彩,一气所成,便为大器。或云麻不论眉,不知麻人所最要紧者眉也,凡人满面皆麻,而眉秀长而麻不侵不破,便为浊中之清。或一面黑麻,麻内红黄有气,口唇色鲜,其麻红丽如花为麻有血气,唇有精神,此福气也。白麻点大,气魄所聚,红如异桃者,此秀气也。又白麻粉面,留须相配,神气末凑,亦为有用。决云:红黄色鲜有气麻,人格定荣华,空眼空鼻巽血麻,财源滚浪沙。精洁圆细珠子麻,从小便奢华。金鱼白细紫鳞麻,玉殿插金花。胡椒羊肚锦疑绣麻,白手自成家。眉清目秀红润麻,父子受福家。蛤蜊斑竹麻,好酒又贫花。蝴蜂密眼麻,到老捕鱼虾,破印撮口堆鼻麻,刑爹又伤娃,水泡蛙虫焦柏麻,身死遭犬鸦。黄须赤鼻糟糠麻,到底不成家。尖牙掀唇破脸麻,手扭带长枷。故论人有满面之麻,不伤眉,不攒目,不破印,不锁口,不绕鼻,有气有色者,不容易得。无气无色者,亦不足取也。”
李阴阳的话一落,八爷叫雀儿,给他添些热水。还没等她动身,恒子先拿了电壶,为阴阳爷加了水。
恒子感激阴阳爷。
他给他的知识,曾成全了他的学问。《一画秘课》里,“富贵贫则”,“五行资任”、“分龙辩分”等,都与他的传授有关。每每听了阴阳爷的说道,他都有极大的收获。
今听了他的相人之术,同不例外。他并不把阴阳爷讲的,全然看成迷信,而更多地看成一种哲学,是论述人生外在形质的哲学,或者说是人的形质美学。这一学说和中医相联,便可构成一种病相形质学。
接着李阴阳讲了论神,论神,论色……
正说话当儿,天巧来报,饭菜好了。八爷示意上菜开席。于是大家把桌椅挪于当间,抹了桌子,便上了酒菜。菜是“麒麟鱼”、“辣子鸡”、“杏仁豆腐”、“七彩香”、“田原四宝”、“椒炒蒜”、“芙蓉开花”、“兰草蛋”;汤是“鸡丝金针”;酒是“东龙酒”一切齐当,太上阁里的人都上了席,为云游归来的李阴阳接风洗尘。恒子为阴阳爷先敬了酒,然后,为刘妈八爷亦敬了。罢了,天巧接过了青瓷壶儿,为在坐的亦敬了一圈。罢了各此又满上,大家举杯相碰,只听一阵叮儿当儿的响声,各此粘唇一仰而尽了。
一杯下喉,李阴阳连说了几声,“好酒!”这东龙酒,产于东府的龙窝村,是陕西的头等好酒,有关中茅台之谓。人说,东龙西凤,朝里进贡。古时候,东龙酒比西凤酒名气还大。此酒属酱香型,优雅细腻,酒质醇厚,四味绵长。东府人喝惯了此酒,啥酒到了嘴里都显得没味。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腹暖菜凉,人人出气口香。撒把盘碟杯盏,又换上了茶,一阁人聚于太上寝室闲话。
“阴阳爷,你给刘妈看看,他的命咋样?”恒子说。
“他爷,别听恒子胡说,我都成了糠心萝卜了,不算也知道上不了席。”刘妈说:“他八爷的牙还没上齐,要算给他算,看他还能吃几年的苜蓿。”
“说的多好听呀,我的牙还没上齐,再上怕连一颗也没了。黄瓜打驴哩,剩在咱手里的,也只是个把把了!一根腊剩下了根根,亮不了多久了。”八爷说:“要算,你给咱恒子算,看他前景如何?”
“不了,不了,阴阳爷从我生下来,就给我算过了。他知道,我的命不好。”
“你们别推,我不给你们算,我给这个叫雀儿的娃看看,试试我的手艺如何?”
“行。你就给雀儿看看。”恒子说:“说的准不准,我知道。”
李阴阳看了看雀儿,吟了一首诗:

眉压眼脸锁深愁,
心思如草不思锄。
克夫向了黄泉路,
父母双亡苦无头。

李阴阳一语破了天机,在坐的无不哑口。接着,他说了雀儿哪年哪月死了丈夫,哪年哪月死了母亲,哪年哪月又死了父亲,准极了。恒子和雀儿,总在怀疑对方,是谁给他说了实情。
“阴阳爷,你把我的生相,用你的理论套套,看我属于哪类型,是大形,还是小形?”恒子说:“你尽管说,别留情面。我不信这一套,我只想从中学些知识,仅此而已。”
“其实,对你娃说话,阴阳爷从来就没保留过什么。”李阴阳说:“从形上看,你既不属于大形,又不属于小形。”
“那属于啥形?”
“属于清奇古怪形中的怪形。”李阴阳说:“这人的形里,有八大。即头、眼、耳、鼻、口、腰、手、足大是也。有五小,即头、眼、鼻、口、腹小是也。清奇古怪四形,有神者为贵,无神者为浊陋寒俗。然而,有似是而非者,不可不辩。一曰清,肉瘦体弱似之寒,殊不知瘦弱中,有瘦不露骨之妙,体弱汗香之奇,乃清相,非寒相也。二曰奇,目露眉浓似之陋,殊不知露浓中,有目露含真之妙,眉浓伏彩之秀,乃奇相,非陋相也。三曰古,形厚神藏似之俗,殊不知厚藏中,有形厚气清之别,神藏量宽之分,乃古相,非俗相也。四曰怪,骨凸面黑似之浊。殊不知凸黑中,有五凸六满之奇,面黑身白之妙,乃怪相,非浊相也。故清如寒潭秋月,奇如耸壑夭松,古似嵯峨磐石,怪似峭壁孤峰者,真贵相也。有得奇形怪状,清秀古朴之态,若无眼神相配,气血相应,声音相助,手足相称,不变于寒俗,即变于浊陋。故怪而粗,古而露,清而寒,奇而俗者,真贱相也。你属于这四形中的怪形和清形。你虽瘦,却不露骨,面黑身白,实属大贵之相。叫你八爷和刘妈说,是不是这样?”
“他是面黑身白。”刘妈说。
她想起了他为他洗澡的事。
“我只知道,他脸是有些黑,可不知道他身上白不白,往年夏天,他只穿一个裤头,身上晒得和碳一样,我看身上和脸上都是一个颜色,他刚上世那阵,人都说他是一身青黑。”八爷说:“你把衣裳揭起来,让八爷看身上是不是白净?”
“阴阳爷说的没错,我的身上是比脸上白一些。”恒子说:“那你从我的声音上说,看我属于哪种,是丹田音,还是喉舌音?”
“当然是丹田音了。我住在你隔壁,我不知道啥,你那几年,差点没把阴阳爷吵死。你上世的哭声,象乌鸦,哇哇的。”李阴阳说:“有诀云:小儿啼哭如鸦叫,成人必把大事闹。你忘了没有,你小时候,和你哥一伙娃比赛谁的声大,你一声吼,二里路外都听得亮清。你生性爱哭,上得世来,一哭就是五六年,谁听了你的声音,都受不了。”
“你还没说出他声音的厉害哩。那年在方城团年,有几个争货和老太上过不去,老太上叫他吼了一声,把几个争货震得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八爷说:“刘妈,这是不是真的?”
“是的。刚糊的窗低,都叫他吼炸了。”
“这都说明,你的声音气出丹田,根深叶自茂。”阴阳爷说:“当然,这要感谢你的父母,给了你一个好素质,这是你成事的本钱。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吧。可我听我妈说,我小时候,她叫你给我算卦,你说我命犯驿马,怕一辈子连个家都没有。可后来,我又听老太上说,你说我是大福大贵之相,今生无论成败,都惊天动地。”
“我是这样说的,可我一点也没有说错。我说你一辈子连个家都没有,是说你在婚姻上的麻缠。爱你的女子太多,你能娶的女子太少。现在,都三十了,还不是没成个家吗?我说你是干大事的料,你不是正在干吗。听说你已出了两本书,最近又要出什么书了,那书叫什么来着,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是《存在中的存在》。”八爷说。
“你说我哪一点说错了?李阴阳问。”
“别怀疑了,你阴阳爷的卦,没有不灵的。”八爷说。
“那好,既然我阴阳爷的卦灵,那我叫你再看两个人。”恒子说。
“看谁?”刘妈问。
“先给二毛看,给二毛看了,再给咱方城来的胡所长看看。”
“他爷,你说说二毛。”刘妈说。
“以前我看,二毛那娃是寒俗之相,心有邪气,狂妄之辈。他可以不衣不履,傍若无人。”阴阳爷说:“可我昨一见那娃,却见他变了,身上有一股儿清贵之气。”
“对,你阴阳爷说的没错。他没招进方城以前,大人穿小人衣裳,脖子上挂铜铃,骑个自行车,车后拴一爪啦易拉罐,哪里热闹,哪里女人多,他往哪里钻,也不嫌人笑话。可一进咱方城,人就变了个样,精神的象个驴驹。现在媳妇也有了,听说把娃都怀上了。”八爷说。
“你老太上最见不得那货。五岁那年,叫他来方城选树,他大的不选,小的不选,结果多的不选,结果少的也不选,单选那死了几年的干树。你太上说,那娃天生的是个逆贼。”刘妈说:“鬼尖尖奇的叫人害怕,给来弟头身倒猪虱,听说还给谁家羊的尻子塞红萝卜。”
“阴阳爷,你们相术家,大都过于看重人的先天因素,而忽略了人的后天因素,这便是不科学的。人和生命都是可塑的。自小生活在笼子里的老虎,长大了自然是不会捕猎;自小生活在狼群里的孩子,长大了自然是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说,环境,教育等因素,可使一个人发生变化。拿二毛来说,他以前其实就是一个二流子。我把他招进方城,他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体面的生活,也有了老婆。再拿我来说,小时候要不是被老太上接进方城,受到了特殊的教育培养,怕我现在还是个文盲,日子过得不比任何人强。所以,我常想,我们要改造我们的时代,首先要改造好自己。”
大家都没有说话。
“其实,我们一般人所认为的富贵,和我认为的富贵不是一回事。相学上的富贵,也即一般人认识的富贵。是指人对财富的拥有支配权。有好吃的,好穿的,就是幸福。其实,这是最庸俗的理想。我认为一个人真正的富贵,是他对社会的创造和贡献。真正的富贵,是人的有益于社会的能力。”
“要是世上没有这些庸俗的人,你阴阳爷在哪挣钱去呢。这世上,不庸俗的人少得可怜。象你娃这样的人,我算了一辈子的卦,还没遇到过第二个。这算卦的人,没有好日子过,想过好日子,你说上几句吉利话,他听了高兴,自然愿意给你掏钱。被灾难节坎绊搭着,怕灾怕难,你给他出个避灾避难的法儿,他病急乱投医,自然是信你,把你当着菩萨,给你掏钱。”李阴阳说:“我们的这点学问,都是世俗的学问,而你的学问,却是大学问。我所关心的,是从某一个人身上,悟出点什么东西,而把这种东西,说给一个人。而你却从一个人,或一件小事上,悟到一个时代,或一个社会的发展上。我们的不同,一个在于把一个人作为研究的对象,一个在于把一个世界作研究对象。你关心的是一个社会的发展,而我却关心的是一个人的现状。我能给人的知识,远没有你给人的知识宝贵。”
“阴阳爷,别夸我了。我想叫你给胡所长看看相,不知见了那货没有。没有,得空叫天巧指给你看看。”
“见过了。我回城的第二天,二毛就把他领到我院里,叫我给他算卦。”
李阴阳讲了给胡耀祖算卦的事。
“阴阳爷,二毛一听说你回来了,就赶来看你,想你把二毛给想咋了!”
二毛人没进屋,声先进了。他领着胡所长,走进李阴阳的屋子。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能想我,你不骂我,盼我死,我就烧了高香了!”
“我真的想你!”
“你我不沾亲带故,你想我干啥?”
“这你就不知道了,只要是我……”二毛顿了一下。他原想说:“只要我是小太上”这样的字眼,意识在此时说这话不妥,便改了口:“只要是我老太上爱的人,我都爱。你是老太上在世时最尊重的人,我能不想你吗?”
“找爷啥事?”
“呵,对了,这是上面给咱方城派来的文管所所长,他想请你给他算一卦。”
他看了胡所长一眼,只见双手插于裤兜,两肩直耸。自然心里泛起两句词儿。“肩耸项缩无好货,立姿歪斜准祸害。”
“二毛,爷已不算卦了。”
“求你了,阴阳爷,都是一城里的人,给一点面子。”
“我看还是不算为好。”
“为啥?”
“他不信。”
“信,大爷,我信,都说你的卦算的好。”胡所长说:“你给我算一卦,钱我照付。”
“钱我不收,你即然信,那好,你给我报个字。”
“开。”他说。
“你要开方城里的秘园。”
“你咋知道?”
“我不算都知道,这方城里,没有开放的,只有秘园了,你在方城里,要打开的,不是秘园,是啥?”
“秘园能不能开?”
“能开,咋不能开?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开它的本事?我也没听说外姓人不能开秘园的事。”
“开个门,还要啥本事,没钥匙,把锁子砸了不就行了。”
“你说的也太轻巧了,要是那样,就不叫秘园了。”
“那要咋开?”
“按陈姓人的规矩开?”
“啥规矩?”
“秘园里有座碑子,叫八何碑,碑上刻了八个问题。陈姓人,不论年龄大小,辈份高低,都可以开园揭秘。揭秘为时一月。揭秘人住进秘园。一月内,若解答了上面的全部问题,便奖良田千倾,黄斤万两,出任陈姓人族长。解答问题过半者,不奖不罚,不过半者,都要吊死在秘园里的吊死堂里。你若想开秘园,那我去给方城说说,叫你进去一试。”
“不知道那碑上刻的是啥问题?”
“我知道两个,给你透个风儿,看你是否可以解答。‘何为八卦?’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何为河图洛书?’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娃就没那福份了,当不成陈氏族人的太上了。”
“那我硬砸还不行吗?”
“你要是不想活,那就一定可以。”
“我要是砸了秘园的门,谁能把我怎么样?”
“你要是把秘门砸了,方城里的人,去村里一声令下,陈姓几百号人,拿着镢头粪扒子,不把你剁成肉泥,那才怪哩!你一个人和几百号人斗,你想你的下场是啥。你犯了众怒,众人打杀了你,法律也没办法。你说是不是?”
“那你刚才还说能开?”
“我说的能开,那是说,你若解答了八何碑上的问题,它自然就开了。可是你不能。”李阴阳说:“实话给你说吧,八何碑上的问题,几千年都没有人解答出来,这不仅是方城和陈姓人的谜,也是中华民族的文化之谜,谁若破解了,谁就积了大德,干了大事,成了大名了。再说了,从你给报的字上看,‘開’字,是‘门’字和‘开’的组合。门在外属木,开在内属土,木克土。这就是说,方城克你,对你不利。娃,你要是信我的话,千万别在方城里胡来,本分点为好,别惹祸上身。文革中,造反派闹的那么凶,有枪有炮的,都不敢进方城胡来,你若惹祸上了身,小要身败名裂,丢官失业,大要死无全尸,埋无地!”
……
李阴阳讲过胡所长找他算卦的事,接着说:
“这货说话全身俱动,指天划地的,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之人。咱方城可得提防着点。”
“那货为啥要砸秘园?我看他是活到头了!”八爷说。
“那是明摆着的事,他把秘园砸了,想收门票。”天巧说:“这是二毛子给他出的主意,说是叫他没事找事!”
“陈言,给秘园那把岗加了没有?”刘妈问。
“加了。”天巧说:“牛刚说,他在那派了三个人。”
……
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一阁人送李阴阳出了大门,望他走远,便回了阁内。恒子刚一进藏书斋,门卫来报,说万岁又脱了,要往阁里撞。
万岁撞阁,是常事。恒子写书,在玉清殿里一呆十天半月的,万岁日子一长,不见他,想他,就挣脱绳缰,撞太上阁的门,要见太上。
听说万岁撞阁,恒子意识到,已有半个月没有和万岁亲热了。
他出了阁,只见万岁站在门口,向着阁里望。
万岁一见他,便是一阵嘶鸣,刨地,打响鼻,他走了过去,牵起了它的缰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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