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诚子喝酒的不是人,而是一条黄狗。 他坐在茶几旁,端着酒盅发愣。黄狗望着他手中的杯子,咬了一声。蜷在沙发上的黑猫,懒懒地睁开了眼,懒懒地叫了一声,又沉沉地睡去,肚里发出了沉闷的呼哧声。那声音象快咽气的老人,喉咙里长了块浓痰,听了叫人心里发痒。诚子把这种声音叫作“鬼声”。可就在这声音泛响的当儿,他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声音令他警觉,又使他害怕,因为,那声音吟了一首诗,道出曾发生的事实:“为贼立碑理不歪,好狗吃的男儿奶;天掉石头砸方城,巨蟒缠人闹蛇灾。”好久了,每当他端起酒杯,这声音便会出现。每次他都无法弄清,这声音是从哪传出的,象从墙角,又象从地下;象从房上,又象从屋外;象一个人的声音,又象许多人的声音。他把这声音叫“鬼语”。每当他静心静气的时候,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把端在手中的酒喝了下去,然后斟了一杯,倒在茶几上的一瓷盘里。大黄狗便摇起了尾巴,伸出紫舌舔了起来。他剥了一颗花生,扔在了嘴里。 这鬼语,前两句说的是他自个的事情,后两句说的是方城里的事,由于“鬼语”与他有关,每每在听到了之后,他总是想起那一幕幕难忘又伤感的往事。 恒子离开方城的那年冬月,诚子也去了凤县。 刚入社那阵,队里有80多头牲畜,可如今只剩八条了,一头闪了腰的驴,一头跛了脚的骡子,六头皮包骨头的老牛。一到耕种时节,婆娘女子娃都得下地拽犁拉耧。可人比动物强的是他们有思想。穷则思变。在队长陈清俊的号召下,队里好不容易筹了三千块买牛钱。这钱,有卖女的、称盐的、卖布的、调粮的、借贷的、卖家具的,家家户户咬牙勒裤带,都凑了份子。诚子上过高中,又常在外流浪,大家一致推荐他进秦岭买牛。他乐意这份远差,恒子在那里城关中学教书。他想他。 母亲给他烙了一布袋锅盔,他坐上西行的火车,临望流动的村野,他显得十分地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过了临潼西安,他精神,过了咸阳兴平,他仍然精神,可过了宝鸡,天黑了,他才知道,这坐车也累人,浑身上下,没一点舒服的地方。窗外黑了 ,他的眼前也黑了,不知不觉,便睡了个憨实。当他醒来的时候,正遇停车进站。他一摸怀里,那一疙瘩钱和粮票,还有公社大队开的证明,全然不见了。他顿时一身冷汗,天哪,这可是一队人的血汗钱哪,老天爷硬是不长眼,把他往绝路上逼。没了钱,买不了牛,自然也回不了家。回去说钱丢了,谁也不会相信,遭人白眼,这可不是他的德性。他的十分魂,七分都丢了,可他依然明白,他必须弄到这些钱,哪怕是卖血卖命。没了钱,这车坐也没了意义,他便背起那袋子锅盔下了车。巧在此地正是他要下车的地方。车站离县城不远。在候车室里猫了半夜,天一亮,他便进了县城。 上中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叫吝刚,在此县农牧局工作,曾多次和他通信。他到县里一打听,才知其父是该局的局长。找到老同学,想讨个挣钱的法儿,老同学叫父亲给他开了一张条子,让他去找另一个乡党,县林业局局长。他找到局长门下,一叫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一照面,便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二姨”。那女人也叫出了他的名字。此女人是外爷弟弟常元淳的二女儿,小时候,自个常跟着人家屁股转,咋能不认识。他心里泛起一阵暗喜。自然这位局长大人就是自己的二姨夫了,看来挣钱的门路是宽了些。在二姨家住了几日,二姨便把他送到距城100多里的紫柏山林场,成了一名伐木工人。在山里,苦累了几个月,便长了心性,知道如何让自己口袋里钱加大数字。于是,他干合法的营生,也干非法的勾当。雨天夜里,他进山砍柴挖药。一斤猪苓二块,当上一窝,掏上两麻袋,少说也卖百二八十;一车柴连砍带装50,两年没满,他口袋里的钱,已翻过三千的大坎。有了钱,人便活得自然了,于是便在林场学着开车。三年过去了,口袋里的钱更为瓷实的时候,口袋里也多了一本驾驶执照。 他踏上了回归的路。 他回来了,可他做贼似的,不敢见人。一顶草帽,把脸面遮严。是呀,你卷起了人家几百口人的吊命钱,一走就是三年,三年没个说法,人家见了你,不和你拼命,那才怪里!他没脸见乡亲,也没脸见父母,见香草。三年里,谁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人的脸色。他是没脸明着见人。他在玉米地里猫着等天黑。夜色可遮他的愧疚。 其实,他并不欠谁的。贼娃子偷了他的钱,心里虚慌,翻窗下车,被车一带,风便把他卷在车轮下,落下了断尸不全。铁路上给贼娃子买了棺材,照证明信上的地址,送回了乡里。于是,乡野里便有了一座名实不付的坟墓。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坟,可他不知道这些。 三更里,他摸到自家的门环,怯怯地敲响。不大一会,院里有了回应,是母亲的声音。 “谁呀,半夜三更的,有啥事?” “妈,是我,诚子。” 他不敢声张,语音很小。 母亲听出是儿子的声音,可儿子早已死了,三年都过了。 “你胡说,你不是我儿子。” “妈,我是诚子,妈,开门。” “你不是,你是鬼。” “我真的是你儿子,妈!” “我儿子死了三年了。我知道你是鬼,你走吧,别在这吓人了。” “我是人,我不是鬼,妈!” 院里没了声音。他一阵一阵敲门,院里依旧没有声音。 他只好又回到玉米地里猫着,猫到天明,又猫到天黑。渴了,嚼玉米杆儿,饿了,啃地里套种的红苕。 敲门声惊了一家人。香草说:“妈,怕诚子真没死,埋人的时候,咱怕诚子破相,惨不忍睹,没开棺验尸,谁知那墓堆里埋的是谁!”父亲说:“他妈,看把你吓的,是人是鬼,只要是咱娃,有啥怕的。咱把他养育成人,没恩也有罪,难道他能害咱不成!”母亲说:“怕道不怕,我得知道他是不是诚子。”他在玉米地里猫着,等天黑,家里人在屋里坐着,等他敲门。他敲了第一声,院里便有了接应,亦是母亲的声音。 “谁?” “我。” “你是谁?” “我是诚子。” “你不是,我儿死了几年了。” “我没死,我是你儿。” “你是我儿,那我问你,你爸叫啥?” “陈清心。” “你妈叫啥?” “常淑贞。” “你媳妇叫啥?你儿子叫啥?” “李香草。盼盼。” “方城里住的都是谁?” “八爷,刘妈,阴阳爷。” “你外爷是几月几日生日?” “我外爷是六月初六生日。” “你是我娃,那你把手伸过来,叫我看看。” 他把手从门坎下伸了进来。母亲抓住他的手,用老婆针狠狠地戳了一下,只听门外“哎哟”一声,那手便缩了回去。 “妈,你咋扎我哩!” “鬼没血,人有血,你把手伸给妈看。” 他把手又伸了进来。香草打手灯一照,娘儿俩同声喊到:“有血!”母亲俯身把那血珠一舔,满舌腥咸,忙喊:“是我儿,我儿没死,是我儿!” 门开了,他终于回到了家。一家人一会哭,一会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说高兴,也道恓惶。当诚子明白,村外的地里埋着的,是偷他的贼,发誓,要扒他的坟,暴他的尸。是那贼儿害得他有家难归,害得他妈病了半年,哭了半年;是那贼儿害得乡亲多受了几年做牛做马的罪。天没明,他扛着粪耙子出了村,他要扒平那座贼坟。 他来到坟前,坟上斜躺着个人。 “谁?” “我。” “你是谁?” “李阴阳。” “阴阳爷,你躺这干啥?” “等你。” “等我干啥?” “等你来埋我,要不,你咋个扒人家的坟。” “你咋知道我要扒坟?” “你阴阳爷没这点能耐,还敢在阴阳界里混饭。你娃要扒坟,就先把爷埋了,不然别怪爷挡你路。” “这墓堆里的人,和你不沾亲带故,我为啥扒不成?” “墓里的人,是和我不沾亲带故,可你和我沾亲带故。你羞了人家先人,人家就会来羞你家的先人。” “可你知道,这里埋的是啥人?” “知道,你的恩人。” “屁,恩人!他狗日的是个贼娃子,偷了我的钱,害得我在外受了三年的罪!” “他不偷你,哪有你的今天。你回家带了几千,铁路上赔了你人命价几千,队里把那笔买牛的钱又给了你家,咋说你也是富甲一方的万元户了。你说,他是不是你的恩人?” 突然诚子意识到了,是这位不知名姓的小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并没有使自己变得贫穷,而变得特别的富有。“扑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这一跪,拜了两个人,一个是死人,一个是活人。 “阴阳爷,我听你的,你给诚子指一条明路。” “可以,那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我答应。” “日后你发了,给这贼娃子立个碑子。” “我一定。” “那好,你原来干啥,现在还干啥去。” “买牛!” “那是你自己的事,爷可没说。这世事祸福相随,有人偷了钱却舍了性命,有人被偷了钱却立了大志。偷人者是祸兮,被偷者是福兮,乾坤万转,有几人能揣度把握!” 李阴阳被儿子接回家,夜里起夜,听了他和母亲的对话,才有了这场坟前好戏。陈家对他有恩,当然他暗中为陈家出力。 他揣了钱,又去秦岭,一汽车一汽车把牛往方城里拉,他父亲和王权福成了他的饲养员,来来去去,出出进进,一年多时间,几百头牛,让他净赚了十几万。包产到户,农人缺的是牲口,他赶上了挣钱的时运。短短几年里,他买了汽车,办了煤场、机砖厂、农机修造厂,个个打方城的牌子,煤场的煤,砖厂的砖,供不应求。修造厂用洗衣机改制的淘洗瓜菜机,竟然走红日本市场,手摇微型玉米脱粒机,农家灶用鼓风机“铁风汉”,也成了渭北平原的畅销货。他拥有了百万资产,成了名人,成了省市劳模和政协委员。他富了,并没忘记他的诺言,给那个贼 娃子立了一座墓碑,碑上刻着“贼恩如天”四个大字。村里人把它叫作“谢贼碑”。 买车的那年,他去北山拉煤,夜路行驶突见当路横了个人,刹车下来,借车灯一瞧,原是一条黑狗。当他回身上车之际,那狗却抬头望着他。他心慈,欲救狗一命,便抱上了车。那狗好沉。他想,这狗怕是难产,挣扎到路上,冒死拦车求救。他回到家里,把狗安置在炕上。天即亮,那狗在炕上挣扎起来,其相甚是痛苦,一次又一次挣大水门,把小狗挤压出来。第一个是死的,第二个是死的,第三个仍是没气,第四个却是个活物。那狗生了崽,便咽了气。他把老的小的死狗,装了麻袋,扛到村外葬了。他决定收养这只小狗。于是忙着给小狗找奶水。他买了只奶羊,可这小狗厌羊奶,每次喂它,吃上几口,便不吃了,呜呜地叫,叫上一阵子,又吃上几口,看了甚是叫人可怜。有一天,把小狗在怀里捂着,小狗把他的体热,当了母腹,便拱拥着寻找奶子来了。小狗街住了他的小奶,竟然咂出了些水水。自小狗咂了他的奶子,他感到胸前的两块肉,渐渐地鼓胀了起来。那狗,硬是吃着他的奶,一天一天地长大,他和他的狗,造了天下一条奇迹。 那狗因了男儿奶水养育,长得甚是出脱,人见人爱,色儿金黄,双耳掩面,细长的尾儿,象箭,硬挺的腰儿,象弓,四个爪爪,四盘蒜,论人材,斟比人中美人的模特儿,咋看咋受看。 两年后一个冬天,渭北高原东府,举行细狗撵免大赛,他的狗,以超出其他狗数倍的成绩,排列第一,荣得了“猎王”的称号。在那次大赛里,猎王三天时间,追捕了二十八只野兔。一时间他的狗价暴涨,有人出了三万的高价。可他不卖,它是吃自己奶长大的,他和它相依为命。 诚子听到那鬼语,后两句是说的方城里发生的事情。 “天掉石头砸方城,巨蟒缠人闹蛇灾。” 天上掉石头的那天,是公元一九八六年农历六月初十。诚子不会记错。那天是恒子的生日。 天擦黑,一个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端端地砸在方城里。那是块燃烧的石头,落在义门大殿西侧的柏林里,“彭”的一声巨响,几里外都能听见,一棵古柏,被劈了半拉,地上多了个大坑,坑里卧了块石头。这下,可热闹了,说啥的都有。有人说,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到了方城,陈氏人要出人文才子了;有人说,是武曲星下凡,陈家要出高官贵人了。天上落了块石头,人间便多了几许神话。当天里,是本村近庄的人来了,二天里,五里以外的人来了,三天里,几十里以外的人也来了,看稀奇的,把方城挤成了个蚂蚁窝,人成了方城的祸害。 一天,王革命也挤进了方城,他想看那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人群密扎扎地围着,没他插脚的地方。这里可不比村里,他吼了一声,有人给他让道。无奈,他坐在大殿的台阶上,偏着头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不是王革命不正眼看人,而是他正不了,他糟踏了来弟之后,不久,便得了“歪脖病”,也只能斜眼看人了。有人说,他半夜里钻他儿媳妇的被窝,挨了儿子的巴掌,把一根神经给打断了,便落下了这种病态;有人说,他干尽了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老天爷让他丢人显眼,这是报应,王革命如今仍当村上的党支部书记,可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旧社会是贫农,如今仍是贫农。先是大儿媳妇上吊自杀,后是二儿媳妇离家出逃,接着老婆患了暴病,撒手离他而去,小儿子老三,傻傻地,整天跟在他尻子后头,给他要媳妇;一家里,四个光棍,一台戏,那戏儿可唱得悲凉,锅碗没人刷,地没人扫,衣服没人洗 补,家里成了猪圈,人成了叫化儿。 王革命望着人群,脸上洋溢着如意的渍彩。许是他正在回忆,当年爬在那个漂亮女人肚皮上的滋味,眼里自然没了旁人。他眼里何曾有过旁人?几千人的官儿,一方土皇上,自然眼里横生霸气。谁都知道王革命是个老流氓,有人把他的事编成了一个故事,在村里扬摆,说是:一天,王支书对儿子说:“咱村的妇女我都干过,儿子不信,老子说,你不信,你去随便摸一个,我一闻就知道是谁的味。儿子到了邻居家,摸了王寡妇一下,回来,老子一闻,便说道,这是王寡妇。儿子还不信,到了后村,摸了一下老李太太,回来,老子一闻说道,这是后村老李太太,儿子还不信,到了外面,看见了他家的老黄牛,便上去摸了一把,回来,老子一闻,很生气道,你这小子,村里来新人了,咋不告诉老子一声?一味心思玩弄女人的干部,全然失去了人的资格,而沦为了一个雄性的动物,他所争夺的不是官位,而是官位保护下的交配权。可正当他如痴如醉的当儿,突然身上一凉,头一低,见一条老碗粗的大蛇上了身子,他“妈呀”一声惊叫,那蛇已缠住了他的头。这一缠,道是把那歪歪的头,给缠了个端正。他拼命地呼喊着。 “救命呀,救命呀……” 人群呼啦 啦地涌了过来。 刚才,人群围成的圈,象太阳,现在人群围成的圈,却象半残的月亮。那半残的人墙,越来越厚。后来的人,想看看不着,自然往里拥,先来的人能看着,却怕那蛇,亦是往后挤,人墙成了一张弓,绷得死紧。人们望着那蛇,那蛇头上血红血红的风冠。 “救命呀,救命呀……” 王革命又一呼叫,那蛇便往紧里缠,他自然是没了声气。蛇好象有意和他作对。他吭声,他痛苦,他不吭声了,他便舒服了些,他自然也就不吭声了,只能扛着百二八十的蛇肉,坐在地上喘粗气。 有人喊,他儿子来了。 见他三儿子来了。人墙破了个口儿,可他入了墙内,却不往当中里走,站在一旁,望着扛着巨蛇的父亲发笑。 “爸吔,这么热的天,你咋围了那么粗的围脖,也不嫌热!” 听见了儿子的声音,王革命双眼顿然一亮。 “三娃,快打蛇,快来救你爸!” “我才不哩,谁叫你不给我娶媳妇,活该!” “我娃听话,你打了蛇,爸给你娶个最好的媳妇。” “不,我要我二嫂子,叫他回来和我睡觉。” “好,好,你说啥都行,快来打蛇。” “哄人,哄了我多少回了,我不信。” “这回当真,我娃听话,我明天就去给你找你二嫂子回来。” “这回不哄?” “不哄。” “打一下给我多少钱?” “十块。” “不,五零。” “行。” “那我咋办?” “找家伙打。” “找啥?” “找叉,找锨,找啥都行!” 干活的城工,递给三娃一张铁锨。三娃接过了锨,一阵发愣,又把它放在地上,脱下自己污马希脏的汗衫,蒙在头上,摸着锨,把锨头朝外,颤颤惊惊地向里走,可没走几步,只听“咣当”一声,锨掉在了地上的同时,他也横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好一阵,人才安静了些,人安静,屎尿水儿却把地上浸混了一片。有人说三娃的“羊羔疯”犯了。 正在此时,有人喊:“方城里的人来了。” 刘妈和陈言匆匆地赶来,身后跟了两个惹人眼目的女子。那是方城太上阁里的家工,一个叫天巧,一个叫雀儿,两人论姿色,算得上方城里的美人。 人墙,又破了一个口儿,把来人裹了进去。 刘妈一见那蛇头上的红冠,猛地一惊,想起了几十年前亡命的丈夫。 丈夫被困死在方城秘园的来年春上,一日她在城里练剑,一只老鹰疾扑下来,抓了一条大蛇,又腾空而起。她随手把剑一扔,那鹰便从两丈开外的空中,重重地跌了下来。鹰的脖子断了,自然是活不成了,可那蛇却活着,身上被抓伤的地方流着血。她把那蛇捧回太上阁,放在寝室炕上,给它上了刀伤药。一连三天,那蛇盘在炕角。第四天,蛇下了炕,离她而去。那夜,她梦见了丈夫,丈夫对她说,那蛇是他脱生的,感谢她救了自己一命。 刘妈迎蛇走了过去,盘坐在距蛇丈余远的地方。陈言、天巧和雀儿站在她的身后。她用心和蛇对语,心里便有了两种声音,一男一女,女的是她,男的是她的丈夫。可旁人谁也听不到,只见她看着蛇,蛇也望着她。 女人的声音:“你是那条蛇?” 男人的声音:“我是那条蛇。” “是我那没出息的,害得我守寡的丈夫?” “是你的丈夫。” “是我丈夫,为何要干这缺德的事,叫方城不得安宁?” “我没祸害方城,我是在保护方城。” “说的好听,没祸害方城,那你缠人干啥?” “赶人,把人往城外赶。” “为啥?” “如今,天上掉下了石头,人们都来看稀奇,人一天比一天多,这么多的人,心都装在肚里,是红是黑,谁也见不着,谁晓得哪颗心坏,哪颗心好!一百里头,没个坏心,一千里头,也没个坏心,可一万里头,就不敢说都是好心。若是那颗心坏了,起了呆意,划着火柴,把方城给烧了,那才叫祸害哩!” “理是没错。可你这一闹腾,方城怕几年都没了人影,城里没了朝客,庙里没了香客,那方城不就没了人气!” “恒子离城已七八年了,他一走,方城没了镇邪的阳气。要人有条有理地朝城,得把那娃叫回来,他一回来,方城自然就会红火了,要不,定会出大乱子。” “这我知道了,你快走,再别吓人了。” “那娃回来,别忘叫他开秘园,收我的尸骨。” “我知道,你走吧。” “那我走了,你好些保重自个。” 那巨蟒动了起来,慢慢地卸下了王革命脖子上的围脖,沿着大殿墙根,向内院游去。在巨蟒离去的当儿,有人喊了一声,“蛇”字,随之许多人都在喊“蛇”。此时人们发现,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蛇,在脚下乱窜。屋檐上,树上,随处可见蛇的踪影。人们呼叫着,向城外奔去。一时间,城里空空荡荡,冷冷落落,没了人气。 “天巧,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干活的城工,叫他们到这里来。”刘妈言罢,又对雀儿说:“雀儿,你去城门,叫绿豆和牛刚也来。对了,叫他俩找两个架子车,好把王革命父子送回去。” 天巧和雀儿去了,刘妈和陈言说话。 “把人差点没吓死,总算没出人命。”陈言说。 “也出不了人命。蛇是帮咱方城赶人哩,怕有人祸害咱方城。”刘妈说。 “我想也是,可也怪,刚才满地的蛇,转眼一条都没了。” “也没啥怪的,王走了,他们自然就走了。” 地上躺着的三娃,一听说没了蛇,爬起来就往外跑。原来,他是躺在地上装死。这傻子,到关键时刻,也变得如此聪明。王革命也想跑,可他的胆被吓破了,想跑没了能耐,只有哼哼的份儿。 天巧回来了,身后跟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叫王蝴蝶,外号花花布,此女人,屁股大,奶子大,说话声腔大,有人也叫他王三大。男子叫冯一然,高考落了榜,人称小秀才。 随后,雀儿领着绿豆和牛刚也来了。牛刚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烈性人物;绿豆人长的清爽机灵,就象一颗绿豆,浑身透着灵气。 几人把王革命弄上车子,牛刚拉着向城外走去。 “天巧,除了他们几个,方城里的城工全部辞退,你算清他们的工钱,明天打发他们回家。”刘妈说。 “这怕使不得,辞了城工,城里的活儿你干?” “方城招的是干活的工人,不是看热闹的闲人。”刘妈声气有些重了。 没人说话。 此时,花花布看了冯一然一眼,那目光里充满感激之情。刚才,城工们一听说义门大殿前,大蟒缠了人,都争先恐后地向外跑,花花布在也其中,冯一然叫了她一声,说是她若要这份工作,就别往热闹处跑,好好干活。果然是一然的一句话,保住了她的工作,她当然感激。 随后,方城里的人回了太上阁…… 诚子又给猎王倒了一杯,猎王却扭头向外跑去。他知道是儿子回来了。盼盼今年十三了,个儿特高,象荞花的身材,他一见儿子就高兴。 “盼盼,来,陪爸喝一杯。” 说话间,儿子走了进来。 “爸,我婆正在方城里骂你哩。” “你婆骂我啥,我又没惹她。” “说你非叫这马尿喝死不可!” “让你婆骂吧,来,我娃干一杯。” “你神经,挨骂还高兴,我才不喝你那马尿哩!” “这你就不懂了,人间这爱,有两种,一种是宠爱,一种是恨爱,你婆骂爸那是你婆爱爸,骂的越凶,爱得越深。你婆还骂我啥了?” “我婆说你狗日的没良心,你贩牛,方城是你的牛圈,你买车,方城是你的停车场,你办工厂,方城是你的银行,可你一年到头到方城去了几回?我婆叫我回来,叫你快去方城,有要事和你商量。” “方城出了啥事?” “没出啥事,就是刘妈病了,都一个多月了,怕是不行了。” 一听这话,诚子放下酒杯,抬尻子就往外走,猎王去先他出了门。他吼住了猎王,把它赶回了家。他怕猎王和方城的狼狗打架。和狼狗打架,吃亏的当然是猎王。 他快步地向方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