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诚子一进方城,就看到那棵劈了一半的大柏树,猜是给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的。天上掉了石头在方城里,那么多人来看,几十里外的人都来了,可他就是没来,他忙。现在他只要拐个弯,多走几步路,就看到了那个奇物了,可此时他却没有兴趣。
在众人眼里,诚子显得十分怪异。
有人说:荞花勾走了他的魂,他是活着的死人,阳间的阴人。
有人说:“他是冷血动物,把人活的没有一点感情。”
自荞花死后,他变得不苟言笑,即是心里燃烧着一座森林,脸上依然是冰冷如霜。他是外向人,可生活却把他的性格扭曲了,使他变得寡言少语。这是他的悲剧,昨天的悲剧,今天的悲剧,乃至于永远的悲剧。这种悲剧使他充满了沉着的静气,也是他理智的源泉,他话多的时候,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和儿子单独在一起;一种是喝醉了酒。酒一喝多,他总是自言自语,一半是说给荞花的,一半是说给外婆的。两个都是死去的人,都是他最心疼的人,也是最心疼的他的人。给死人说话的人孤独。
诚子进了太上阁刘妈寝室。
炕上,刘妈临窗躺着,身上盖一被单,头发是白的,被单是白的,露一腊黄的脸,象一片落叶,退却了生命曾有的诗意。香草坐在一边,轻轻摇了一把竹扇,为那片苍黄的色彩,送去些儿凉风,使蝇儿没有落脚之机。陈言八爷和母亲坐在炕沿上,望着那片苍黄,天巧和雀儿也站在母亲身旁,望着那张脸。他进屋时,屋里人只是望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注向了那个枯叶般的焦点。他没有说话。屋里静的出奇,静得叫他想到了那个“鬼语”:“为贼立碑理不歪,好狗吃的男儿奶;天掉石头砸方城,巨蟒缠人闹蛇灾。”
他不喜欢那片黄色,它使他想到了荞花,想到荒原,想到荞花的坟墓。可他却无法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
突然,他看见刘妈头部罩着一团白色的光雾,那雾光漫漫地,从她那腊黄的脸上渍沁升腾起来,不断地彭胀,以致充满了整个屋子。于是,他看到一条龙,一条黑色的龙,龙背上骑着一个男人,龙的下边,四个一丝不挂的裸女,捧着四朵莲花,那龙的爪子,就踩在那莲花的中央。他感到了那骑龙的人,象弟弟恒子,那四个裸女,有香草、雪鹤、还有一个女子他不认识和天巧的影子。他知道,这是幻觉,可他不知这幻觉为何总要纠缠着他,让他不安。他轻咳了一声,企望有人和自己搭话。
母亲看了香草一眼,便起身向外屋走去。香草把扇儿递给天巧,也随母亲出了屋。他知道,母亲是找地方言事。他也跟着八爷出了屋。一行人进了藏书斋,各自找地方坐定。
“诚子,妈叫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情。”母亲说。
“你说。”
“这一阵子,刘妈总在叫恒子的名子,她想你弟弟,临终前要见他一面,不让她见,怕是难以走下场。妈求你去把老二找回来,叫你刘妈看上一眼,走的时候也心安。她受罪,妈心里受不了。”
“写信打电话不行?”
“能行我不求你。”母亲说:“这狗日的,出去七八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你爸给你三叔写信打电话,不知都多少回了,可你叔说,他从那所学校辞了职,下落不明。”
“那你叫我咋找,总不能让我扔下工厂,满世界地打问。”
“谁叫你扔下厂子不管了?你去一趟秦岭,打问一下,看有没有希望。实再找不到,那就算了。咱把心尽到就是了,再说了,七八年没个音,在不在人世,还说不定哩!”
“别胡说。”八爷说:“我相信我恒子活得旺旺的,只是这娃叫人想的难受。他刘妈的病,我看多半是想他想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块石头,什么地方不砸,偏偏就砸了咱方城,紧接着又闹了蛇灾,不知道这兆头是吉是凶,咋能叫人不担心。不见恒子,刘妈不安心,我心里也放不下。诚子,听八爷话,我娃就去一趟。”
“那行。明天我就去。”
“不用了。”香草说:“我前几天回娘家,听我弟弟说,恒子给他来了信,我去把地址抄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来。”
“那你还不快去抄地址,快去快回,抄来叫诚子开车去打。”
“嗯。”
香草出了藏书斋,她刚一出门,雀儿就进来了,说是刘妈这会灵醒了,问是不是诚子来了,她要见他。
大家又进了刘妈寝室。
刘妈侧目望着进来的人,眼里依是往日那种光彩,锐利深邃,清澈而灵动。仍是那张脸,仍是那片腊黄,因了那双眼,改天换地的地,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希望。诚子的眼里,一种不易觉察的明黄,从那卷枯的面容上渗了出来,化作一沫黄烟,袅摇于空里,摇出一池碧水,水里几片荷叶,捧几珠丽露,扶着一枝粉荷。荷心躺一童子,蹬胳膊蹬脚地朗笑,声如鸦啼。诚子想,人病心先病,人倒神先倒。刘妈是心病,他的神没倒。这病来的快,去得也快,说不定一句话开了心窍,明儿个就能满城里跑,指东拨西地奔波。
母亲先开了腔,问她想吃些啥,刘妈摇了头,示意诚子上炕上来。诚子上了炕,随后母亲也脱了鞋,坐到了她的身边。
“诚子,我想恒子,你给我把他找回来。”
刘妈的声音弱小,但也听得亮清。
“刘妈,香草去李十三抄地址去了,她回来,我就翻电报,叫恒子回来看你,他十天内不回来,我就开着车,咱娘儿俩一同去找他,好不好?”
“翻电报你说我快死了,看他回来不回来!这没良心的,硬 叫人想盼了七八年,他再不回来,我就算没他这个儿子!”
“别听你妈的气话,就说你刘妈病了。”八爷说。
正说话间,盼盼闯了进来。
“我去我外爷家,我爷说我社娃舅跑出去两天了,他让你派人去找。”盼盼喘着说。
“刘妈,我就不陪你了,你好些将养,我得去找这傻子。”
诚子下了炕,掏了200元钱,塞在八爷手里,说是刘妈想吃啥,叫他帮自己去买。八爷不要,他说这不是钱,是情,是他和恒子的一片孝心。
爷父俩离了太上阁,急急地向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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