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子回来了,是在一个月儿半残的夜里回来的。 当他坐在村西渠桥上的时候,已过三更时辰。他记得,他曾在这儿坐过,那也是一个夜里。那次坐在这里,是由于过于饥饿,过于疲惫痛苦,不得不在此驻脚,而现在,他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八年了,他朝思暮想的村庄,焦思渴念的方城,就在眼前,可他却有消失了的那种冲动,坐在这里,远远地,静静地望着这片故土,象欣赏一位熟睡的美人。 夜暮下,月光勾勒出村庄和方城的轮廓,神秘而又朦胧,狗吠鸡叫声,时而把静谧托举在感觉之中,他想变成纺车声,或者是谁家人起夜的开门声,为这静夜的故乡增添些许诗意。 脚前,是两个帆布包,鼓鼓沉沉地躺着,两个包里,一个装的是书,一个装的是他的文稿和研究笔记。这便是他一个游子的全部家产,除此,他没有任何值得挂牵的东西。 爱的愈深,距离愈远,别时愈长。 面对着方城和村庄,他此时感到自己象一个孩子,见到了老师,总要检查自己是否有什么过错那样,心里有那么一些恐慌,一些害怕,也在这恐慌不安中,回忆那山中的岁岁月月,人人事事。 恒子是毛主席去逝的第二年秋天离开了方城。 在表叔父的引荐下,他考进了凤县城关中学,任公办代里教师,给初中教美术和体育。这样的差事,他混了两年,自以为是误人子弟。因为他只上过五年小学,不说是文盲,那是自个抬举自个。方城这位渊博的教授,虽教会他丰富的知识,可那些“周易”、“老庄”思想,那些“之呼者也”与当今的学风范本,早已远离尘嚣,毫无关联。他只会画画,可他只会画些山山水水,花花鸟鸟,不懂人体结构,解剖骨略,素描关系,他又能教些学生什么?显然艺术院校的大门不为他所教育的学生开放。他会武术,玩弄枪械,也甚得师生的赏识,可他却感到,整天在操场上吹哨,喊“一二一”,没有任何意义,至少是对自己来说。体育院校要的是田径人才,而他却无望造就这样的苗子。基于这种思想,他向学校申明自己的观点,要求做一名校工,干那人人都可以胜任的,打铃烧水的勾当。这样的勾当他干了三年。 他的一生总是被女人纠缠着。在故乡和方城,是淑慧美丽的女人,叫他难受,叫他不得安生,在这片远方的异地,也是同样如此。他来到这儿不久,又有一个女人撞进了他的生活。 她叫刘香缠。一听名子,就是美丽得出奇的女子,是表叔的学生,在卫校里读书。他们相识在叔父家里。 第一面见她的时候,他猛一惊。他吃惊的是她象香草,象自己的嫂子,象得出奇,依是那样的身材,那样的容貌,不笑象朵花,笑了更是灿烂。若不见她说话,他决不会相信,她不是自己苦苦思恋的香草。她看他第一眼的时候,脸上泛起红晕,一见钟情地爱上了他,爱得无比热切。于是,他俩都在表叔家里去的更勤了,他想见她,是他要在她的身上体验香草的美丽。她想见他,是她为了平息自发的情感渴念。就这样,他们相处了,自然而然,且情意缠缠。 来年早春,香缠约他去了她家。 她家在紫柏山下的紫柏沟,村名叫孝子坟。 搭上进沟拉料的车,行驶百里下车,步行十里曲曲拐拐山路,便是孝子坟。步行途中,她给他讲山里的人,山里的事,讲了许多,可让他记住的,却是有关孝子坟的传说。 说是早些时候,村里有个寡妇,儿子两岁那年死了丈夫。儿子叫狼不吃。这名子是她妈从山里捡来的。他妈怀着他,在栗子树下采栗子菇,觉得腹胀,便抹裤儿小解,一泡尿还没淌完,打猛见一只狼,蹲在草里看她,吓得她“哎哟”一声,裆里便出了洋水,随洋水出了个娃头。狼见她挣扎着生娃,便转身走了。因了此事,他便有了这个古怪的名子。寡妇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儿子成人。儿小盼儿大,儿大盼儿好,可儿子娶了媳妇盖了房,却忘了他的亲娘,她受的罪,象天上的星星。 按理讲,小寡妇熬成了老寡妇,儿大罪到头,该享清福了。可常言说的好,“打大的孝子,惯大的忤逆。”这话不假,狼不吃这货就是证明。他不知孝敬老娘,还叫老娘孝敬他,三餐要娘端,两口子的夜壶要娘倒,气顺时还好,心烦了,不是恶语,就是拳脚。娘成了他两口的丫环,成了他的出气筒筒。他有把鞭子,把娘“咬”的,一看见就浑身打寒颤。 一天,狼不吃和王大伯在坡上犁地。湿土一翻,露了地下的虫虫,引得群鸟儿争食。狼不吃坐在一旁,见一鸟儿,叼了虫虫却不下咽,衔了就走了,片刻又来,返返复复,忙个不停。狼不吃问大伯,那鸟儿为啥不吃虫虫。大伯说,那是母雀儿要喂自己的孩子。 狼不吃好奇,便跟着那鸟寻了过去。那鸟落到地头的老桑树上。老树上一个洞口,伸出几只小鸟头,叽叽喳喳地叫。母鸟把虫子喂进一只黄边口中,便疾然飞去。 他在树下看得出奇,王大伯来到他的身边,借机劝说狼不吃:“你娘当初养你,就和这雀儿一模一样,从你一落地的那天起,她就一口奶,一口饭地喂你,给你擦屁股换尿布,受尽了为母之罪。如今你大了,也该报达为娘的生养之恩了。”王大伯还给他讲了乌鸦反哺的故事,把狼不吃的眼泪都听出来了。 狼不吃感到自己对不起老娘。正在此时,老娘提着饭罐向地里走来。一见娘,狼不吃心里一热,跑着去接,可他没放下手中的鞭子。老娘一见那鞭子,就慌了,心思这苦命的罪,要受到哪一天,不如趁早死了算了。她见地边有棵老桑树,便一头撞了过去。狼不吃一见,大喊了一声:“娘!”扑上前把娘抱在怀里,又哭又喊,把声都哭喊哑了,可老娘硬一声没应地走了。 母亲死了,他竟然变得痴呆,默默地流泪悔恨。 过了几天,他伐了那棵老桑树,请来匠人,照母亲的模样,雕了个木人。那木人跟真人大小,谁见了都说,那是狼不吃他娘。他把木人贡在屋里,百般孝敬,饭前上贡,早晚磕头。 狼不吃的媳妇,见丈夫着魔贡俸一尊木人,还要拉她烧香磕头,心里不是滋味,常常因此生气。 一天,狼不吃有事出门,临走再三叮咛,要媳妇好心照顾母亲。一日三餐,早晚请安。媳妇口里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一走,媳妇躺在炕上生气,心想一个木头人,每天要如此侍候,要是一个真婆婆,她还有个老死的时候,可这木人,却没个寿终。想着想着,一轱辘爬了起来,拿了根绣花针,对着木人的指头,狠狠地扎,狠狠地骂:“你儿叫我侍候你一日三餐,我叫你吃风屙屁!” 狼不吃那夜歇在亲戚家里,老睡不着,心想自个不在家,妻子会不会孝敬娘。后半夜里,睡着了,可一合眼,就见母亲站在床前,流着泪说她手指疼。他醒了,天不亮就往家里赶。 回到家里,母亲像前无贡品,媳妇正在炕上打呼噜。他想起梦中的事,忙看母亲的手,果真娘受了亏待。他拔了娘手上的针,冲进房内,操起火棍,给妻子一顿饱打,打的媳妇胡翻乱滚,喊娘叫老子,他还不解恨。妻子挨了打,躺在炕上疼了三天,声唤了三天。 平日,狼不吃疼妻子,没动过她一指头。他如此狠毒,媳妇和他闹的死凶,绝食上吊,可狼不吃就是不买帐。好在一日夜里,母亲在梦里责怪,他不该打媳妇,他才向她赔了不是。 过了半年,狼不吃又要出门。临走,他又再三叮咛媳妇,要她小心侍俸母亲,不得有半点马虎。 他走了,媳妇又犯了毛病。她想:上次为了这个木头人,挨了一顿毒打,往后日子还长,要她没完没了地待候这个木头人,她打心底不愿意。可不待候,狼不吃却不答应。一对恩爱夫妻,中间横了个木头人,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想着想着,便想出了个好主意,干脆斩草除根。可她有点后怕。上次给木人扎了根针,丈夫把他打了个半死,若没了它,狼不吃回来还不和她拼命!可她又一想,长疼不如短疼,他打,就叫他打,他打累了,就不打了。她主意已定。可怎样除掉这个木头害货呢?劈了当柴烧,她没那能耐,浑着烧,一天两天烧不完。想来想去,还是推进河里,叫水冲走为好。 那天夜里,她悄悄地把木头人弄到岩边,推进了河里。狼不吃这次出门,是找木匠学手艺的。他顺着河边走,突然见水里漂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细瞧是一个女人。他“扑咚”一声入水,游到跟前,却见是自己的“母亲”。他把木头弄上岸,哇的一声,伏在木头人上放声地哭,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狼不吃背着木头人连夜往回走。木头上淌着水,直顺着他的身子流。那是母亲的眼泪。母亲泪不干,他的眼泪也不干。 回到家里,妻子见丈夫背回了个木头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狼不吃看也不看她一眼,把木头人放在堂屋里贡好,烧了香,磕了头,回身又出门去了。 媳妇这可慌了,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她在屋里打转转。 狼不吃回来了,手里拿了张纸,口里说:“你不要我妈,我也不要你,拿着这张休书,你给我滚!” 一听说丈夫把自己休了,媳妇吓落了魂,跪在地上,抱住狼不吃的腿,泪水就象屋檐水。 “念你我夫妻一场,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知道我错了,你留下我吧!” “错了,可我知道错了,却没了悔改的机会。我的罪一辈子也赎不清,你莫再给我罪上加罪了,你走,你快走吧!” “你真的不再饶我一这回?” “不,你说啥也没用。你走吧,屋里的东西,你要啥拿啥,你走吧!” 媳妇见他铁了心,哭成了泪人。她进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掌,拿着包袱,落跪在木头人前放开了哭声:“娘,你就饶了我这不孝的媳妇吧!”她在婆婆身前哭了一场,磕了三个响头,走出了家门。 狼不吃的媳 妇,也是个苦命人,父母早亡,如今她已无亲可投。离狼不吃家不远,有个田大婶,她是狼不吃媳妇的干娘。她只能去那里暂时安身。 狼不吃休了妻,和木头狼相依为命,一日三餐,早晚跪拜。下地干活,他怕母亲孤单,便把木头人背在地边,给他搭个遮风挡雨的茅寮。母子二人各此为伴,各此都不孤单。有人见他一人过得清苦,劝他再娶个媳妇,他竟把人家一顿大骂。他这古怪的样,真叫人把他当疯子看。 一日夫妻百日恩。狼不吃媳妇,人虽住在干娘家,心却操在狼不吃身上。如今她悔恨莫极,恨自己不该弹嫌木头人,伤了丈夫的心。丈夫打了她,休了她,可她却一点不恨她,反而爱心有加。远远地,见丈夫脚上鞋破了,身上衣服脏了,心里就隐隐生疼。他给丈夫做好鞋子衣裳,放在家门口,可狼不吃见了,却拾起来扔了个老远。这让她更是心里难受。干娘知道她的心事,劝了狼不吃几回,让他俩和好。可狼不吃不买干娘的帐。有人给狼不吃媳妇来说亲,干娘问她的意思,她只是流泪不说话。 一个不娶,一个不嫁,这对原本恩爱的夫妻,就这样僵着。 媳妇常在路边等他,想和丈夫说几句话,可狼不吃一见她,便扭头就走,让他捂着脸哭了好几回。 时间飞快,又是麦秋。人常说,小麦上场,绣女下床。狼不吃一人,忙里又忙外,收割辗打,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一天到晚,吃不上一顿可口饭,人也瘦了一圈,衣也大了一号。 一天,太阳辣人。这样天气好晒粮。狼不吃扫场院,把麦子铺在场里,准备赶牛去犁地。他想背母亲上山,又怕她在路上晒太阳,便把母亲安置在场畔的一棵核桃树下。核桃树荫浓,母亲在树下乘凉,给他看麦场。他给母亲面前放了馍和饭,便赶牛儿上山。 六月天气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午时刚过,山尖上扯了黑云。黑云扯得快,转眼遮天又罩日,只听得“咔嚓”一声雷,四山发抖八方吼,黄豆大的雨点点,密密麻麻往下砸。 狼不吃的媳妇,收了干娘的麦,想起了丈夫在山上犁地,放下自己的麦,就往丈夫场边跑。 她来到场院,正想收麦,却见树下站着的木头人。雨丝正抽打着丈夫的娘,她看了也心疼,扔下麦子,背起木头人就往家里跑。 场院边是段斜坡路,黄泥汤子随着坡坡流。狼不吃媳妇就在泥汤汤里走。一阵风儿狂,把她掀倒在泥水里,木头人顺着斜坡滚,滚落在坎下的苞谷地。 狼不吃的媳妇,摔了木头婆婆,又急又心疼,顾不上脚上的伤,又要去背木头人,不料身后一声雷:“你,你狗日的,又来害我娘!”身上挨了一重鞭。她正要分辩,却见丈夫又把鞭子扬。鞭子抽在她身上,却也疼在她心里。她气得浑身发抖,语言颤:“你,你打死我吧!” 狼不吃从坡上赶回来,核桃树下不见了自己的老娘,急得四处寻找,看见媳妇站在场边,娘躺在坎下的苞谷地,误 以为媳妇又来害自己的娘,不由万丈怒火心中烧。他打了妻子,跳下坎,背了老娘又对妻子吼:“你滚,今辈子我再也不想见你!” 她原想补尝罪过,求得狼不吃谅解,没想到反被丈夫误解。如今浑身是嘴也难辩清和白。 她来到河边,望着涛 涛 河水,她心里冷。望一眼丈夫的家,猛一回头跳下了河。 狼不吃把木头娘背到场边,雨已停了,隐隐雷声,带去头顶的云,太阳又当头。 田大婶急忙赶来,只见泡在水里的麦子,不见狼不吃的媳妇。 “你媳妇哩?” “她将我娘推倒在坎下,我用鞭子把她赶走了。” “胡说。” 田大娘吃了一惊。 “她急急地跑来替你收麦子,咋会害你娘?” “那我娘又不会自个跑到土坎下。” “怕是她见你娘被风吹雨淋,背她回屋,路上摔倒了。我看你的心也变成了木头。” 田大婶越说越气,她把狼不吃媳妇的悔恨和对他的牵挂,一一诉说了一遍,说得狼不吃一声不吭。 狼不吃想起来了,他打媳妇的时候,她的一身是泥。他明白了,是自己冤枉了妻子。 突然有人喊:“有人跳水了,狼不吃的媳妇跳水了!” 人们都往河边跑。狼不吃也在其中,他跑的最快。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多。狼不吃顺着河水往下跑,边跑边喊着妻子的名子…… 夜罩了群山,狼不吃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里。回到家里他呜呜地哭。他哭了一夜,哭得四邻五舍的人,也跟着他的哭声难受。 第二天,狼不吃把那木头娘背上了山,找地方挖了个坑儿埋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人说他跳进了河里,寻了短见;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反正谁也没再见过他的面…… 香缠讲完了这个传说。 恒子被这个故事感动了。他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象自己一样感动。 象母爱一样,孝,是人性最崇高的所在。 “你的故事里,有孝子,却没有孝子坟。”恒子问:“那孝子坟又在哪里呢?”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孝子,便把他的衣物,拿到埋木头人的地方埋了,在那里用石头垒了个大墓。以后我们村子便有了这个名子。” “这个故事很感人,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恒子说:“对了,这个故事就叫《惊世孝道》,你看好不好?” “好。可你发表时得署上我的名子,也叫天下人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刘香缠的女子,给一位大作家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那当然。这故事原本就是你讲的,我只不过把它变成了文字而已。” “我们村里人,都看重孝道,怕是因了这个故事。人们说,孝子坟的人,不讲孝道,他就不是孝子坟的人。村里谁家儿女不孝,那定该是他倒霉,村里人会拿家伙把他赶出村,从此不准他回来,日后,谁见了他都要向他吐口水。” 香缠是独生女。她给他讲这个故事,其目的是告诉恒子,她是孝子。她嫁给了他,得和父母一起生活。 “我也看重孝道,但我看重的孝道,不是这样的孝道。” “那你的是啥孝道?” “孝道有多种。孝父母是一种孝,孝国家民族,那当是另一种孝。”恒子说:“孝不仅体现了一种社会责任,而且体现了一种社会能力。孝敬父母要有孝敬父母的能力。你说 ,一个人的老的有病了,他没钱给老的治病,让老的躺在炕上哼哼等死,即使他整日守在老人身边,端屎端尿,送水送饭,那又是怎样的孝道呢,一个人虽不能侍守在父母身边,却为他的国家民族做出了贡献和牺牲,谁又能说那不是一种孝呢。小孝,计较的是如何报达父母,而大孝则计较如何为更多的人作出贡献。小孝需要小孝的能力,大孝需要大孝的能力。小孝富家,大孝强国。” 听了恒子的话,香缠心里滋味异常。她并非不赞同恒子的观点,而是他的这种观点否定着自己的希望。 说话间,他们踏过一段坡路,闪进一片树林。树林里,藏着一条小河,小河上一架木桥,桥边,两个中年男女,正在淘麦。 见了那淘麦的人,香缠顿然一脸喜气。 “爸,妈,我回来了。” “坐啥车回来的?”父亲问。 “便车。”香缠对他说:“这是我爸我妈,快叫。” “大叔大妈好!” 香缠父亲,个儿高,大眼上浓眉如刀,一看就有军人气质。母亲个儿特小,多说也不过一米五,可人长的有姿有色,象香缠。恒子听香缠说过,她父亲叫刘铁山,打老蒋,渡过长江,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母亲叫田百合,因身材矮小,村里人叫他小美人。 说着话四人往家走。家离小桥不远,下了个小坡,没几步就到了。小花狗见来了客人,高兴地跑前跑后的叫。 不大工夫,母亲为他们下好了挂面。恒子端在手中调搅,发现碗底卧了四个鸡蛋。他意识到了,老人没有把他当着贵客看,而是当了没有过门的女婿。只有这样的人,才可在客家吃上这样的饭。 吃过饭,香缠领他到山间散步,欣赏四处风景。在溪水的欢唱中,鸟语时近时远。人在大自然中才会接近于自然,他喜欢这方远离尘嚣的净土。 入夜,一家人坐在堂屋说话。香缠坐在火塘边,往炕眼里架火。火塘通炕。山里气温凉,一年四季,烧炕的时候多,不烧炕的时候少。 “恒子,你和香缠的事,我们没有意见,只不过……”父亲把话说了一半。 突然,恒子明白了,香缠请自己来,是要和他商定婚事。他喜欢香缠,是因为她象香草,象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他不爱她,也不可能爱她。只要这人世上有香草在,他决不会和任何一个女人结婚。这是他对爱情的真诚许诺。 此时他不知如何是好,因而明知故问。 “我和香缠的啥事?” 香缠问:“你说,你和我还能有啥事?” “香缠,别打岔,叫你爸把话说明,免得以后有啥意见。” “恒子,那叔就直说了。”父亲说:“你和香缠的婚事,我们做老人的没有意见,只不过你得上门到我家里来,我们只有一个女儿,老来要靠她养活。” “大叔,我和香缠只是一般朋友。”恒子说。 “别开玩笑了,一般朋友,那你来我家干啥,难道是来看我家的笑话不成?”香缠火了。 “我没那意思,你没说过你爱我,我咋知道你叫我来你家干啥。就是你爱我,我也不能娶你,因为我在老家有对象,我答应了你,她咋办?”他辩解着:“我总不能娶两个媳妇!” “你是个骗子!”香缠哭了。 “我啥时候骗你了,我骗你啥了?” “你就是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香缠拿起一个带火的柴棍,向他恨恨地扔了过来。他猛一躲避,火棍躲过了,人却倒在地上。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滚,你给我滚”,香缠向他吼道:“我再也不想见你了,你这个骗子!” 他出了她的家门,顺路而下。他知道,他要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明。他只有这样走下去,走完一百多里路,走进山城,走回学校。山里,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他不属于这方净土。他属于高原,高原上的那座城。此时此刻,只有方城让他揪心。他不怪香缠的无情无理,他恨自己,是自己不该在她的身上留恋香草的影子。他心里难受,他恨自己无情地伤害了另一个女人。是啊,他曾伤害过来弟、雪鹤、牡丹、如今又伤害了香缠,一个山里纯朴美丽的少女。 他是蹂躏美女情心的魔鬼。 他向前走着,走得很快,象逃追的贼。 屋里,香缠在哭。父亲不说话,母亲也在抽泣。可香缠哭着还在心疼他。天黑,路长,沿路人家有狗,她怕。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屋里静的出奇,除了她的哭声,炕里的火,也呼呼地吼。 他走的时间越长,她的心就越疼。 “爸,妈,你们把他给我叫回来,他这样走了,我心里难受。爸,妈,你把他给我叫回来!” “谁叫你娃那牛脾气,有话你不好好说,拿着火棍桶人,是谁谁也受不了!”父亲说:“我不去,我没脸去,去了怕人家笑话,我养了个不讲理的女儿!” “我也不去。”母亲说:“事不成,情义还在,你这一闹,事不成情也没了!” “爸,妈,你们把他给我叫回来吧,我求你们了!” 母亲没吭声,父亲也没吭声。 “爸,妈,我求你们了!” 父母坐着没动。 香缠不哭了,也不再说话,她去了炕屋,转眼又出来了,手里拿了把剪刀。她“扑咚”一声,跪在地上,用剪刀对着自己的心口。 “爸,妈,他今晚不回来,明天你们就准备女儿的丧事!” “好,好,我和你爸去,我娃别干傻事。”母亲说:“你快放下,我这就去给你撵他,我娃听话,啊!” 女儿性烈,做父母的知道。香缠到了寻死的份上,两位老人自然是脚底生了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而母亲却跑在前边。 生活中,母爱往往比父爱显得更为强烈。 身后的路,少说也有五里长了。恒子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有人撵了过来,但他没有回头,依然大步地向前走着。 突然,身后“哎哟”一声。他猛一回头,隐约看见大婶跌在地上。他急忙跑了过去搀扶老人。当他近了她的身边,她却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腿,死死地不放。 “恒子,我娃听大妈的话,今晚千万别走了,走了,我女儿就没命了!” “香缠又咋啦?” “她正在屋里寻死哩,用剪子对着心口,逼我和他爸来叫你回去,说你今晚不回去,就让我们给她准备棺材。”香缠母亲说:“谁的女儿谁知道,你今晚若不给大妈这个脸面,怕我刘家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恒子,我娃给大妈个脸面,我求你了,回吧!” 恒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总不能让我们给你下跪,恒子,你说是不是?”赶来的香缠父亲说。 “我不走可以,但我无法答应你女儿的婚事。” “要是你能留下,我们就放心了。”香缠母亲说。 三人向回走。他搀着跛着的大妈。心里难受极了,为了自己,人家女儿寻死,让人家跌伤受痛。是自己给这家人带来了不幸! 路上恒子向二位老人作了解释,说他只是喜欢香缠,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也不知道香缠爱上了自己。二老很通情达理,没有责怪他,倒骂起了自己的女儿,骂她性子烈,骂她不懂事,害得他到山里来,受苦又受气。 进屋时,香缠还坐在火塘那儿哭。 “别哭了,快去给你妈上药,你妈腿拌破了。”父亲对她说。 她不说话,取来药箱给母亲包扎。父亲一旁掌灯。他看见大妈的膝盖,掉了一大块肉皮,渗着血珠,那一定很痛。 给母亲上好药,父母进了睡屋,香缠又坐在了火塘边。他一直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他怕言语不适,再次惹了这位烈女。可他不说,香缠却说了。 “恒子。” “嗯。” “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若不同意,你我全当不认识,你走,我也不拦你,我也不叫我父母拦你。” “啥事?你说。只要你不逼我和你定亲,干啥都成。” “你知道,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他们没儿子,我求你当我哥哥,让我爸我妈,也有一个儿子。” “行。” 在他的心里,干亲也只不过是个称呼问题。 “以后,你和我一样称呼他们。” “行。” 突然,香缠站了起来,上前搂住了他,又哭了起来。 “哥,我心疼,我心疼呀,哥!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害苦了,叫我心疼,哥!” “别哭,香缠,都是我不好,让你一家不高兴。” …… 那夜里,他俩坐在火塘边,坐了很长时间,他给她讲了他和香草、牡丹、雪鹤的故事,也讲了他的方城。 香缠知道了他苦苦恋着的,是他的嫂子,便顿然生出些暗喜。她知道,那是一种变态的恋情,终归会因世俗不容而告终。她执意要等待,盼望有朝一日做了新娘,揭盖头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叫自己心疼的男人。 从此,恒子有了一个妹妹,多了一对父母,也多了一分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