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学校,让恒子最留恋的,是图学馆。那里提供给他一种新的精神营养。因此他认识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巴甫洛夫的神经学说,弗洛易德的释梦;认识了尼采、菽本华、黑格尔、牛顿、爱因斯坦;还认识了伏尔泰、泰戈尔、雨果、托尔斯泰、哥德……也是在那所学校里,他成为了一位诗人,一位甚是走红的诗人。出版社为他出版了颇为畅销的诗集——《方城》、《高原猎手》。但他仍然是一位校工,一个勤勤垦垦的校工,干着那烧水打铃的勾当。
干那样的勾当,不怕刮风,不怕下雨,不怕天寒地冻,只怕停电。停了电,电铃就不响了,他可以用一根铁棒,去敲吊在树上的半截钢轨,学生照样上课。停了电就停了水,没水,他不能去烧一口空锅炉,他得到校外河滩的井里去挑水。几十米的沟坎,上上下下,一小时挑不到五担,可那一锅炉水,五十担也不满啊!他得白天连着夜晚地干。一天可以撑着,两天可以撑着,三天五天,想撑也撑不住。撑不住,可你得撑啊,不撑,一千多名师生就没水喝,不撑他的良心疼啊!
那时,他的工资只有32元钱。
八一年,遭了百年不遇的水灾,整整停了一月的电,他担了一个月的水。一个真正男人的资格让他没有半点怨言。他的一生就是为了捍卫良心的贞洁而活着。苦难育人朴,奢侈荒岁月。他接受着生活的磨塑。
那年冬里,又一次停电。在一个漆黑的雪夜里,他一担一担地挑水。一更里,他上下跑着,二更里,他上下走着,三更里,他双腿灌了铅,一担三歇。
那是最后的一担水,他在坡沿上歇了好久。此时,他一闭上眼睛,就想睡去,可他不敢。他知道,睡着了,这校门便有了一具尸体,他不能让自己在此停止了呼吸,他还有更美丽的希望。为了自救,他一遍又一遍地背《我生命的航船》,这是他为自己和这所学校写的诗。它是他走向成熟的诺言。
也许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的诗,现在他就是凭着这首诗站起来的。他猫腰让水担上了肩,一鼓劲,“哎哟”一声,他倒了下去,桶滚到了沟底,他也滚在了沟底。
由于长期劳累,也由于营养不足,他腰间的韧带拉了,伤得特别厉害。
他失去了知觉。
他醒了,是痛醒的,也是冻醒的。他爬上了坡,爬回了学校,爬回了锅炉房。他要封火。可他已无法拿起一张铁锨。他只有一捧一捧地把煤捧进炉堂。天很冷,可他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向下掉。
火终于封好了,他痛苦地锁上了门,一扭身,又倒在了地上。雪大片大片地落在他的身上。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打起床铃的时候。他知道,师生们听他的铃声起床,他不打铃,将会误了起床。突然,他的生命中又充满了一种力量,他爬向那吊钟的树下,挣 扎着立起了身子,痛苦而吃力地敲响了那半截钢轨……
好在来了电。好在再没有停电。他咬牙支撑,干那烧水打铃的勾当。那一周里,他昏倒过几回,流了多少疼汗,他也不知道。
是啊,学校每月给他32元钱,可他要用它买书,用它填饱肚子。仅管如此,他仍然缺书,仍然感到饥饿。他买不起一贴膏药,买不起一包止痛片。他只能疼着,忍着,为了良心上的那片净土,也为了方城赋于他的人格。
一周后,学校让他去香缠的村子出差。学校一位职工,曾在孝子坟当过民办教师,如今办转干手续,需要村上开一张证明。他应了,因为那个职工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给过他诸多的帮助。他带着伤痛走出了校门。
下了班车,四十里山路,需要他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他的腰痛,痛的厉害。起初他用手扶着腰向前走,最后几乎是半蹲半爬地向前走。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四十里路,从日中天到半夜。进了香缠家门,爬在了炕上。这一爬,就是八天。
第二天,雪封了路。香缠母亲把办好的手续,送回了学校,并给他请了假。那天,老人是冒雪步行出山的,可那天老人没有回来。来日老人没有回来,香缠父亲却出了门。八天里,香缠为他用烧酒洗伤,为他贴草药。当他站了起来,要回学校的时候,香缠哭着告诉他,她母亲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摔断了腰,破了相。他哭了,为一个异性的母亲哭了。他感到自己欠他们的太多太重了。以后,每当他看香缠母亲脸上的那长长的伤痕,他就心疼。
他回到学校,总务主任把他当贼骂。因为没有人能象他那样,把铃儿打的很准时,把水烧得很极时;没有人在停电时象他那样去担水。在出差的第三天,又一次停电,学校请人担水,一担水出了五角的价,还没有人乐意干,好不容易请了两个人,可到打水的时候,仍然水不开。他一个人的话儿,请了三个人干,三天时间,花了他几个月的工资,却叫学校秩序一团大乱。主任骂他,他没吭一声。他忍着,他要忍到这座学校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快了,因为图书馆他去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那里的书,对他已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
很长时间了,一个梦纠缠着他。
——大山里,一方麦场,场边一座茅屋,屋里传出叮咚叮咚的声音。那是香缠的母亲在剁猪草。突然,那剁草声休了。他听到大妈在叫他。他急切地跑进了屋,地上躺着三条大蛇。他看了它们三眼,那三条沁人的家伙,摆了摆身子便死了,真的死了。他感到是自己的目光杀害了它们,心里掠过一阵疚伤。拭着眼泪走出了屋,头顶的太阳,竟如月亮那样柔和,可以用眼睛久看。也就在他看到太阳之际,天上响了一声巨雷,四山发抖。空中映现出了一个筛子大的光圈,那象月亮的太阳,却突然放射出了三道强光,象Y。他感到自己化作了一条黑龙,袅袅徐徐地升上了天空。从这个梦中醒来,好长一段时间,他恐惧死亡。之后,这个梦。连同OYS三个符号,无休止地纠缠着他。
他想辞职,回方城去思考他生命中的那三个符号。
加快他辞职的是校长。校长每天早上,端着杯子到锅炉房冲鸡蛋喝,可他却常常指责他水没烧开。
一天,他被叫到了校长办工室,校长拍了桌子,样子很凶。
“你还想不想干?”
“你这是啥意思?”
“有人提意见,说你没有把水烧开。你若不想干了,就给我背上铺盖滚蛋!”
“谁说我没把水烧开?”
“我,咋啦,你不承认?”
“校长,刚才你在哪冲鸡蛋了?”
“别胡扯,老子说你的水没开就是没开。”
“校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凭着良心干事的,你若不凭良心说话,那么你就另请高明吧,我现在就向你声明,我辞职!”
这所学校曾培养出了许多大学生,但在此时它却容不下一个知名的诗人。虽然校长和某些人令他可恶,但它仍然感谢这座学校,因为它使自己更加充实,坚强和自信。
在和校长吵架之后,他决定离开这所学校,回方城调养病体和研究那三个符号。他给香缠写了信,让他把自己的东西拉回山里去。他屋里的书架、床板、桌凳,几乎全是香缠从山里弄来的。
香缠来了,叫了一辆大车。他要回方城调养身体搞研究。香缠说山里同样可以调养搞研究。他犟不过香缠。于是她把他的东西,还有他,一并拉回了山里。
他成了一个编外的山民……
我生命的航船
缓缓地驶向第二十八个码头
不,这儿不是我的终点
我要在这里加油加水涂漆和维修
我是一位校工
是的,我只有五年学龄
做这样的工作,也许
为了衔接那个金色的梦
毕竟,父辈的事业
不仅是讲桌和实验室
也需要有人烧水,打铃……
我是一位校工,我发号
按时间老人的命令
我发号,不仅向全体师生
上课铃声象起跑线上的枪声
我起跑了,冲剌——
在属于我和我的祖国的跑道
向着荡起歌声的教室
但我迟到了
站在教室门旁,站在八十年代的今天
惭愧却不羞怯
大声地喊出——“报告”
老师,让我走进教室吧
收下一个超令的学生
让我坐在最后一排
虽然象征我的落后,我要追赶
也许这样我的眼界更宽更远
同学们,让我加入你们的集体吧
尽管,我的眼角已有了皱纹
但我还有一颗和你同样年轻的心
在职工的登计表上
庄重地写着我的姓名
我有了一间小屋,一张书桌
在学生的注册表上
庄重地写着我的姓名
我有了课本,有了试卷
我是一个校工
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
老师啊,我准备着你的测验
测验我的智慧,我的道德
生河啊,我准备着你考验
考验我的毅力,我的热情
祖国啊,我渴望你的挑选
挑选我的能力,我的忠诚
我生命的航船
缓缓地驶向第二十八个码头
不,这儿不是我的终点
我的征途还很遥远,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