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残月下,他静静地坐着。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远远的,马路上有个东西在动。那东西慢慢地向着他走来,他想到了狗,也想到了狼,但他并不恐怖。
他已和狼打过多次交道。在高原,在山里,他和狼进行过多次较量。他敬佩狼,但他不怕狼。他和狼同是一种猎手。只有真正的猎手才会相互敬重。
当两种猎手在一起搏斗的时候,哪个最凶残,哪个便是强者。要是在现在,让他再次和狼相遇,他相信,他会象狼那样咬断狼的脖子,咂尽它的血。
他的性格已被生活磨炼得象铁一样坚硬。
其实,更为坚硬的是他的心。
他在那所中学工作期间,父母常给他写信,可他却从没有回过一封。
他记得,有一次父亲来信说:“我们都老了,啥都不缺,就是想儿子。”
他哭了,哭着伏案疾书。他写的是诗,而不是家书。那诗叫《痴儿》。此时,那凄切的诗声,又在他心中回响。
流泪读信
嚼不烂的思念
只能囫囵吞咽
男儿泪
轻自弹
断气绝声情高潮
字字血,声声泪
哽哽咽咽
都是杜鹃唤
落发一案
情场寸断
痴儿从道苦挣扎
磨性塑志待升华
宁叫
宁叫乡邻指背骂
不叫儿心负天下
那夜失眠
那夜心疼
那夜泣血到天明
血染朝阳红
但愿那带血的阳光
洒向我心中的村庄……
现在,他已看清了,那是一只狗,一只黄色的,腿长腰细的高原猎手。
在山里,他也作过猎手,打过猎枪,可他第一枪,没击中动物,却打中了人。
那人是平平。
山里是狼虫虎豹的世界。
恒子常在山中游逛,香缠父亲以防万一,教会了干儿打猎枪。于是他出门便背着一杆火筒。
门前那条小河,是从庙沟里流出来的。庙沟十里长,三个自然村落,最里面的叫沟脑,中间的叫沟腰,靠沟口的叫沟脚。沟脑在西山坡下,隔一条河,河那边是一座山,山里有座破庙,不知何时断了香火。因了那座庙,便有了如此的名子。
一天,恒子背着枪在沟脑坡下走,想他的稀奇古怪的问题。突然他眼前一亮,半打不小的狗熊,躺在一堆苞谷草垛旁晒暖暖。他一阵暗喜,心想,这从来没响过的枪,这一响,怕要响出些意思来。他没见过活的狗熊,也没见过死的狗熊,只吃过熊肉,自然不知道这家伙的厉害,不知道后怕,于是他举起了枪,只听“呯”的一声,那狗熊呼啦啦向山上跑了。可也在枪响之后,草垛背后传来“哎哟,哎哟”的呼喊声,他跑了过去。
是平平。他抱着自己腿,在地上打滚呼叫。
原来,一垛草,这边躺着动物,那边躺着人,同享一天艳阳。
平平叫他快送自己回家。他背着平平就往沟脑跑,血点滴了一路。
这一阵子,平平感到全身乏力,一天到黑睡不够,打一个喷嚏,都挣出鼻血来,一流就是好久,用草叶揉成蛋蛋塞。身上痒了,也不敢搔,搔破了皮,那血就不住地往外冒。一身上下,到处可见一片一片紫斑。一过年,平平就叫媳妇给他辫了条红裤带,红裤带辟邪。可今个他忘了系,没系就挨了枪子。他叫恒子背他往屋里跑,急着止血,也急着系那红裤带。
一进门,平平媳妇见丈夫被背了回来,惊呼咋啦。平平说挨了暗枪,叫她快去找他的红裤带。雀儿拿来了裤带,平平叫恒子给他扎在大腿上。他伤在小腿上,带子扎上了,那血断了源头,自然是流的少了。
平平止住了血。恒子对雀儿说,要送平平去县城医院,开刀取出子弹,他要雀儿找辆架子车。雀儿找来了车子,把孩子托咐给邻家,便和恒子拉着平平出沟,进了孝子坟。香缠见恒子闯了祸,一下子忙成了团。父亲顾了辆手扶拖拉机,叫该去的都去。到了县医院,香缠人熟,不一会就住进了外科病房。医生给平平看伤的时候,那红带子一松,血又涌了出来。于是化验、会诊,天黑时分,医生叫病人家属说话。雀儿去了,恒子也去了,还不等医生开口,雀儿道是先说了。
“我知道,平平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你咋知道?”医生问。
“我那沟里,得了这种病的人,都没活多长时间。平平和那几个离世的人一样,都是擦点皮就止不住血。”
医生见雀儿早有心理准备,便说了实情,平平患了晚期血癌。
平平住进医院,气色一天不如一天。十天过去了,五官都渗出了血,人肿得有些发亮。雀儿怕平平死在医院,让香缠顾了救护车,把平平送回家。回家没两天,平平便咽了气。
平平被送上了坡,他埋在西山下。坟旁有棵高高的杨树。
恒子的枪,撞下了花钱的祸。为了平平,他几乎花尽所有积蓄。看病的钱,买棺材的钱,埋人的钱,都是他一个人掏的。仅管如此,恒子总感到对不起雀儿。人家活活的一个人,挨了你一枪,几天就没了,叫谁心里也不安。
他常常想起雀儿,想起那张冷丽的脸,自他认识了雀儿,从没见她笑过,说话时,脸上平平的,没有一丝情感。从她的身上,恒子感到一种冷丽,象花雪,挂在冬天的技头。
雀儿是苦命的女人,一个月里死了两个亲人,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母亲。
雀儿的父亲叫陈家的。这名子是大家叫出来的,他的真名叫啥,他自个也不知道。雀儿的母亲叫杨凤柳,外号叫百花羞,人长得漂亮极了。她是奎山的情人,山里人除了地下埋的和没上世的都知道,奎山是山里的能人,打猎、挖药、种天麻,样样精道,是个弄钱的好手。他肚里的山歌,多得数不清,声腔也好,是闻名百里的歌王。他还会看风水,跳端公,斯弄捉鬼弄神的把戏。歌王和百花羞鬼混,雀儿打小都知道,可她不恨他,因为母亲爱他,因为他可以使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家好上许多。
六岁那年秋月,父亲晚上守号,睡在号棚里。一日夜里,奎山叔来了,母亲劝哄她和弟弟睡觉。雀儿知道,妈急着和奎山叔干那事,自个钻进被窝,蒙上了头装睡,可弟弟咋哄都不睡。奎山叔急了,便说,叔给你演戏,便上了百花羞的身子。一阵拱动,百花羞快活地叫出了声。弟弟见母亲被奎山弄哭了,便爬上了他的尻子,叫他下来。母亲急了顺手给了他一掌。他哇哇大哭。这时雀儿把头伸了出来:“活该,叫你看戏,你爬到戏台子上干啥去了!”
十六岁那年,雀儿在沟外镇上上初中。周六回家,见父亲蹲在门边。
“爸,你蹲在这干啥?”
“看门。”
“门有啥看的,谁也背不去。”
“你妈不叫人进去。”
“为啥?”
“你妈没说。”
“我也不能进去?”
“不能。”
“她脱光了洗 澡,我也能进,我是她女儿,有啥羞的。”
“不是洗澡。”
“那是干啥?”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啥?”
她拨开父亲拦他的手,推开了门。她不进还好,她一进就急着往外跑。奎山叔和母亲正在炕上挽蛋蛋,由不得她不向外跑。
“爸,你咋不说,硬叫我撞羞哩!”
“我咋说?”
“就说他俩在炕上睡觉。”
“你妈没叫我那样说。”
“你真没出息,啥都是我妈我妈,我妈把你当啥了,人家男人睡了你老婆,你倒给人家看门放风!”
“你妈高兴,我没啥。”
“你不是我爸,我恨你,恨你……”
“你妈高兴,我没啥。”
雀儿哭了,哭着跑上了坡,在坡坎上坐了一下午,哭了一下午,哭着骂,骂着哭,哭骂没出息的爸,哭骂不要脸的妈。
天黑了,她回了家,没进门,就听见母亲呵斥父亲的声音。
她进了屋。父亲跪在火塘口上,母亲手里握一根竹棍,用竹棍一下一下地抽他,一边抽,一边骂。
“你这没出息的,三锤锤不出屁来的东西,我嫁给了你,丢了八辈子先人,倒了八辈子的霉。钱你弄不来,话你不会说,叫你给我看门,门你也看不住,硬是把雀儿往屋里支,叫我在女子的面前丢人显眼!说,你狗日的安的啥心?”
“我没拦住她。我没出息。”
“你是不是成心和我作对?说,雀儿是不是你放进来的,叫她看我和奎山的戏?”
“我不敢。”
“我想你狗日的也没那胆。可我咋见雀儿呢,你叫我把人丢大了,丢在咱女儿的眼里,叫她看我的戏,叫她瞧不起我,骂我卖×的货!”
“你打吧,我没出息。”
“母亲又用竹棍抽打父亲。”
雀儿冲了过来,大吼了起来。
“别打了,你俩没有一个好货,好货不会干这样的事情!”
母亲接了雀儿的话荐,也冲雀儿吼。
“你能耐了,念了几天书,教训起老娘来了,说,我们干了啥事?”
“别问了,我想起来就恶心。”
“我倒要问谁叫你恶心了?”
“别问。”
“偏问。说!”
“不说。你能把我咋?”
“你不说,那老娘替你说。”
“你爱说不说。”
“你不就是想说,你妈不要脸,是骚货,大白天和男人在炕上睡觉,还叫你爸看门,是不是?”
“是的,咋啦?我还要说你是天下最坏最坏的女人!”
突然,母亲平静了下来,说话的口气也柔和了许多。
“雀儿,妈知道,你恨我骂我。现在你大了,妈就不避羞了,给你说句心里话。”
“我不听,听了也没用。”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这我知道,可我是一个好母亲。”
“你不是我的母亲,你是坏女人!”
“我不坏,你能穿上新袄袄,跳跳蹦蹦地去上学,上了小学上中学;我不坏,一家人能吃香喝辣,你爸能穿上一身象样的衣裳在人前走;我不坏,咱家能有好日子过。我坏,我和别的男人睡觉,可我不嫌弃你爸,爱你和你弟弟,爱咱这个家。我是不爱你爸,这谁都知道,可我没有扔下他,扔下家跟着别的男人跑。我是爱你奎山叔。为了我自己,我爱他这个人,为了咱这个家,我爱他口袋里的钱。做坏女人,也难啊,要遭人唾骂,遭人忌恨。做坏女人也要有资本,你不好看,没有男人给你口袋里塞钱。好在老天爷给了你妈一张好脸蛋,一付好身段。为了一张好看的脸,有钱的男人,拿着钱卖胭粉,爱往好看的脸上抹。可有多少女人,想坏坏不了,因为她没有好看的容颜,男人不往她交裆里塞钱,她也只能死守那不值钱的贞操,过那苦巴巴的苦日子,可她娃没钱上学,也只能放牛当文盲,有了病没钱看医生没钱抓药,只能躺在炕上干哼哼,信天由命地熬。我是坏,可我娃都上了中学。我坏,是想叫我娃有文化,将来走出大山过上好日子!”
听了母亲的话,雀儿没了言语,可她心里疼,疼恨自己不该骂妈,疼恨自己伤了母亲的心。妈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弟弟,叫人下贱,叫人唾骂。她心疼,疼出了眼泪。
“你不该打我爸,叫我爸下跪!”
“我哪是打你爸呀,我是打我自己,叫你爸下跪,打了你爸,妈也心疼,娃!”
母亲哭了。
“妈,别哭,我不怪你了,妈,你别哭,啊,妈,你哭,你娃心里也难受啊,妈!”
雀儿也哭了。父亲也哭了。
妈哭着数罗自个坏。爸哭着骂自个没出息。一家人哭了一场,把心里话都吐了出来。
夜深了,父亲要去牛圈里睡觉,父亲一直睡在那里,为的是把地方留给奎山。
这夜,妈没叫他去,叫他睡在炕上。
百花羞得了痨病。
她得了痨病,奎山就很少来了。
百花羞病重了躺在了炕上,奎山就再也没有来过。
百花羞想奎山,半夜里偷偷地哭。
医生请进屋,药方开了一沓,可没抓药的钱。
父亲出门弄钱去了,雀儿也出了门。她去找奎山叔,要他来看妈,要他给妈看病。妈是他的女人。去找奎山的路上,一片苞谷林林里,传出清亮的歌声。
想嫖妹了没带钱,
我卖山歌当盘缠。
妹子不嫌哥身穷,
我把妹子当心肝。
是奎山叔的声音。雀儿虽很少听他的歌,可他的歌,没有一首不在自己的心里。她是替妈藏着,藏着一份情,一份意。她学的第一首歌,是奎山叔教的。
下南山,上北山,
北山有个蔫老汉,
顿顿吃饭把门关。
有一天,没关门,
贼娃子来了一大群,
吃他的饭,砸他的锅,
把他气的钻猪窝,
猎放屁,他生气,
猪拉胡胡他唱戏。
弟考上了高中,争了一沟人的光。屋里来了好多道喜的人。奎山叔也来了。歌王走在人堆里,自然是人之尖尖。众人要听他的腔调。喝了酒,他高兴,便叫众人给他开头,你指东,他应东,你指西,他应西,只要你说上几个字,他便跟着你的指示唱。
有人说:“三月三。”
三月有个三月三,
嫖风叫人捉了奸,
老公放了大黄狗,
差点挨了半截砖。
有人说:“九月九。”
九月有个九月九,
提礼我往妹家走。
贤妹给我敬了酒,
哥哥摸了妹的手。
有人说:“连夹。”
连夹打麦翻的欢,
妹妹叫我打秋千。
我在身后轻轻送,
送得妹妹喊心肝。
……那天,他唱了《李三娘推磨》、《王祥卧冰》、《山伯访友祝英台》,唱《黄氏女对金纲》的时候,把许多人都听出了泪串串。
一定是奎山叔。她暗喜自己福气,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要找的人。正在她高兴的时候,那苞谷林林里又传出了歌声。那声音美妙极了,象一汪山泉。听那声音,让人想象一张绝世佳人美貌。
大河涛涛涨了水,
过河妹要哥来背。
要滚咱俩一起滚,
死了妹是哥的鬼。
听了那甜脆的歌声,雀儿心里没了喜气。不仅没了喜气,且生了怒色,象分巢的蜂。雀儿心里也难过。她是替母亲难过的。真的,此时她想去扒那女人交裆里的布,拨她水门上的毛;去抓破奎山的脸,叫女人看了恶心。她知道,奎山一定会给那女人交裆里塞钱。寻声进了苞谷林,她看见了奎山,也看见了那个女人。奎山爬在她的肚子上,正在鼓劲,就象他爬在母亲肚子上一样。她想奔过去,在他们身上踏,踏他们交裆里的东西。可她没有,只是隔着缝隙,静静地看着他们,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想,那女人也有孩子,孩子要上学,要穿好一些的衣裳。她为那个女人感到可怜。她象自己的母亲,是个坏女人,可又是个好母亲。等他们干完那事,她看到了那女人的脸,象花,象雨后乍开的一朵花。那女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女人漂亮的优势,在于年轻。显然,母亲不是她的对手。可那女人也有老的时候,也会象母亲一样,躺在炕上流泪……
她回了家,妈问她干啥去了。她说她去找爸了。
不一会,父亲回来了,抱了一大堆药,脸上没一点血色,黄得象死人。
“爸,你咋啦?”雀儿惊呼:“脸色那么难看!”
“没咋。”父亲说:“小些声,别吵了你妈。”
“我妈躺下了,你再站不起来,那咋了得!”
“别吵,我没咋。”
“陈家的,你过来。”
母亲在炕上叫,父亲走了过去。
“你这两天干啥去了?”
“抓药。”
“你哪来的钱?”
“挣的。”
“咋挣的?”
“卖血。”
雀儿一惊,母亲也一惊?
“谁叫你卖血了?”
“只要你能好,我没啥。”
“你没啥,可我有啥,我不值得你这样,陈家的,我不值啊!”
“只要你能好,我没啥。”
“陈家的,你为啥要对我这样好?我对不起你,一辈子没做一件对得起你的事情,你这样对我这个坏女人,我心里难受。陈家的,下辈子我再脱生个女人,给你当媳妇,一心一意报你的恩。陈家的!”
母亲哭了,哭着叫雀儿给她熬药,她说,她爸卖血的钱,买的药,吃了一定会好。
果真,那药是神药,没吃完,母亲就下了炕……
弟考上大学那年,妈的病又犯了。
一日,奎山叔领来一个叫平平的男人。平平三十开外,人样平平,是那看上千百次也记不牢的那种模样,雀儿感到他象父亲,木木讷讷,没一点好感。雀儿知道,那是奎山给自己找的男人。奎山对母亲说,若是雀儿没意见,这事就定了,叫平平送一千块钱过来。弟上大学,妈要看病,家里正是缺钱的节坎。雀儿决定嫁人,为了这个家。她不爱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一定没出息,挣不来钱,象父亲,一生说不出几句人话,人家男人睡他老婆,他还给人家放风。可她需要钱。雀儿说:拿三千块钱来,她就嫁人。奎山一再压价,可雀儿咬了死口,非三千不嫁。不几日,平平又来了,递给她一把钱。她把钱交给了妈,便跟平平走了。母亲在她的身后,扯声的哭:“娃呀,都是妈不好,让你走了这条路。回来,娃,这条路走不得,走了就会落下妈这下场,娃,回来!”
头一夜里,她不想给平平解裤带。她要把少女的贞操献给她爱的人。可她没有爱上别人。可一想,人家花了几千块钱,不就是为的有个女人,叫自己往肚子上爬!雀儿没爱过,不知爱是啥滋味,可她有良心。拿了人家的钱,就得让人家上身子,让人家感到那钱没白花。于是雀儿脱得一丝不挂,叫平平上了身子。她感到了恶心,但她忍着,忍着咽酸水,心里骂,你天生就是让人作贱的料料!
半夜里,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声惊了雀儿。
“干啥?”
“尿去。”
“屋外冷。”
“怕吵你。”
门,“吱呀”一声关了。
一会,门又响了,雀儿以为平平回来了。迷蒙中,她感到有人又上了她的肚子。
“刚整了,咋还整?”
“……”
雀儿闻到了草烟味。平平不吸烟!
“谁,你是谁?”
“你奎山叔。”
她把奎山掀下身子。
“快走,平平尿去了,他回来会打断你的腿!”
“他敢!不是我,他娃今辈子怕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他敢!没我的钱,他娃能娶上这么水灵的媳妇!”
是呀,娶媳妇要钱,平平哪来那么多钱,这山里除了奎山,谁也弄不到那么多的钱。雀儿明白了,他嫁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平平,一个是奎山。她是为钱嫁人的。奎山的钱是害人精,她要设法挖空他的钱袋,叫他害不成人。她要为母亲报仇!
奎山又要往她身上爬,她推开了他。
“别胡来,我喊人了!”
“别格拧,奎山叔不会亏待你的。你知道,叔对心爱的女人舍得花钱,以后有你享的福。”
“别嘴硬,钱呢?”
“平平不是给你了三千。”
“我嫁的是平平不是你,那是你的钱,又咋了,平平给我了,你没给。”
“今个我没带,下次补上。”
“不,我说一不二,要沾我的身子,就得交钱。”
“多少?”
“一回一百,少了一分也不行。”
“一百,笑话,一百块钱,我可以嫖一打女人!”
“想和我睡,就这数,不睡你走!”
“那好,下次,我给你补上。”
“别急,等我把话说完。”
“还有啥?”
“和我睡了,就别再想别的人,要是你再和别的女人鬼混,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个女子,能把我咋。”
“你和别的女人好,我就用你给我的钱,买了棺材,抬到你家门前,到你屋去喝老鼠药!”
那一夜,雀儿是两个男人的人,前半夜是平平,后半夜是奎山……
平平也算有福,有女人睡,有好吃的吃,有好穿的穿,和雀儿的父亲一样,可惜他命薄,早早地撒手去了。
平平去了不久,雀儿的母亲也去了。临死前,她告诉雀儿,奎山是她的亲爸,叫她认他,以后好有个依靠。雀儿听了这话,当心一声惊雷。她想吐,把心吐出来,拿脚在上面踏。因为她是贱货,贱得叫自己的亲生父亲糟踏。雀儿想死,想跑到深山里上吊。可她丢心不下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儿子是奎山的种,也是他糟的孽。儿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傻木木的。她不知道儿子该叫她什么。叫娘,可他又是自己同父的弟弟,叫弟弟,可他却是从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他又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奎山。叫他爸,可他却是自己床上的男人,称情人,可他又分明是自己的父亲。他想死,又死不下场,便想着阻挡奎山上身的法儿。自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雀儿怕见奎山,躲他。可奎山不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老想拿着钱往她肚子上爬。想了三天,雀儿儿终于想出了办法。她在自己交裆里缝了个兜兜,在里面装了块臭肉。奎山要上她的身,她说她有病。奎山不信,她便解开裤带叫他闻。奎山低头一闻,差点没吐了出来,挡住了奎山往自己身上,可挡不住那块臭 肉,薰了自己又薰了别人。村上人都说,她是个臭胎子,见她来了,老远就躲了。
恒子收了笔稿费。
他去了沟脑。进了院里,雀儿冷冷地坐在廊沿上,儿子在一旁愣愣地看天。天上没云,只有耀眼的太阳。一进院,恒子就闻到一股臭味。
“啥臭?”
“不知道,我屋里去看看。”
雀儿进了屋,取下了那块臭肉,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走了出来。坐在廊沿上。他问恒子有啥事,恒子说,来看她,顺便给他和儿子送些钱。雀儿想:“你一个大男人,整天游手好闲,满山转游,不耕田,不砍山,哪来的钱!”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你又不会砍山卖木料,在哪挣钱?”
“坐在家里挣呀!”
“坐在家里咋挣?”
“写文章。”
“你是记者?”
“不是,是作家诗人。”
“你一月能挣多少?”
“不多,少了百二八十,多了三四百。”
“真能挣那么多?”
“真能。”
“那你给我钱,想叫我咋?”
“不叫你咋?”
“不要我和你睡觉。”
“你咋那样想!”
“那我咋想?”
“往好处想。我想帮你。你带孩子不容易。”
雀儿信了他的话。要不,香缠那么美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
“你都写些啥文章?”
“诗歌。和山里人唱的山歌差不多。”
“沟腰上有个歌王,会唱很多歌,可他的歌是勾引女人的。你把你的诗歌,给我唱一首,叫我听听。”
“我写的诗歌,没谱曲之前,是唱不成的,我念给你听。”
恒子给她念了他新近写的歌词:《陕西的黄土》
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将,
陕西的黄土埋皇上。
这土地上好风水,
诞生过多少荒凉,
孕育过多少希望,
无字碑诉说神奇,
兵马俑讲述悲壮。
圣哲在这里写出经典,
文人在这里吟出绝唱。
阿房宫在这里孕育希望。
这土地如今更神奇,
辉地今世人向往传唱。
南方的商贾北方的矿,
陕西的黄土埋皇上。
这土地上的好风水,
孕育过多少变改,
诞生过多少开放。
秦始皇统一八方,
古长安塑造盛唐。
历史在这里改天换地,
人民在这里吼红秦腔。
黄河从这里流向大海,
大西安在这里雄居东方。
这土地如今更辉煌,
神奇地令世界赞美歌唱。
他念完这首歌。雀儿说他的诗歌和歌王的不一样。歌王的歌,一百首里,九十九首都是哥呀妹呀,嫖呀弄呀的情调。那情调听多了,叫人腻烦。雀儿说他的诗有力量,听了叫人感到浑身是劲。她要恒子再念一首,恒子又念了首《好汉情怀》。
大风黄了天,
大地蒙了冤。
好男儿行程不备马,
双脚踏过万重山。
好马也有失蹄时,
该哭你就放声喊。
抓把黄土捂伤口,
揉一揉疼处跨大山,
撕一把夜色擦一把汗,
磨破铁鞋到天边。
面对高山,看我男儿,
气吞河山。
大风黄了天,
大路蒙了冤。
好男儿喝酒不用碗,
抱着黄河一楼干。
醉了枕着长城睡,
梦中铺地又盖天。
站在高处看天下,
拍一拍尘土跨大渊,
摘一颗星星当灯笼,
磨破铁鞋到天边。
面对大海,看我儿男,
气吞海天。
听了这首歌,雀儿有些激动。她说恒子的歌比奎山的好上几百倍。她说,奎山之所以特别出名,是他有一手绝活,那就是你说上几个字,开个头儿,他便可以马上以这几个字唱出首歌儿来。她问恒子,他是否可以这样。恒子说,他可以把笑话改写成诗。雀儿要他来试,他叫雀儿给他讲一个笑话。雀儿一时想不出来。他叫她慢慢想。后来讲了一个。说是有个八十岁的老翁,娶了个年轻的妻子。妻子给他生了儿子。可他认为这是奇迹。于是他去找一位哲人,问他,这是否可能。哲人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非洲有个人,他撑把阳伞,在沙漠里走。突然,一只狮子朝他扑了过来,他迅速把阳伞收起,并用它当枪,向狮子瞄准,然后,只听“呯”的一声,狮子倒在了血泊里。”他说:“这不可能!”哲人说:“这是真的。要知道,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拿枪的猎手,是他在此同时开了枪。”他刚一讲完,恒子便开了口:
一个八旬老翁
娶了个妻子
年轻而又漂亮
妻子给他
生了儿子
他却认为这是奇迹
难以想象
于是
他去找一个哲人
哲人给他把故事来讲
“从前,有一个人
撑着一把阳伞
在沙漠上撞荡
突然,有一头狮子
向他走来
他慌忙收了阳伞
并用它当枪
瞄准了狮子的胸膛
然后,“砰”的一声
狮子躺在血泊中央”
“这不可能”
老翁坚持自己的思想
哲人说
“这是真的
要知道在他的身后
还有一个猎手
是他在此同时
把子弹射出枪膛”
偶然背后
总是把必然隐藏
自己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别人却总是平平常常
那一天,他俩谈了许久许多。雀儿给他讲了她的身世,他也给雀儿讲了方城,讲了他和香缠的关系。雀儿也要把他叫哥哥。他应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