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看清了,那不是狼,是一条黄狗。那狗向他走着,走走停停,距他越来越近了。他不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许是它闻到了干粮的气味。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了一半扔给了它。那狗吃了那块面包,蹲在他的脚前。他欣赏着这条狗,如同他欣赏着自己。因为他有象狗那样的忠诚。狗把忠诚种进他的灵魂,狼也把凶残播进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中有了这两种东西,当忠实化作意志和诚信的同时,凶残也成全了他气质的浑宏和人格的尊严。 是的,他是忠诚的,他忠诚于自己,忠诚于生活和人类自身。作为人类的一个分子,他要用渺小的自己,来证明人类的伟大。 是的,他是凶残的,他凶残于异类,也凶残于自身。他扼杀过无数生命,也扼杀过自身那种作为人的正当要求。 他杀过人。 那人是奎山。是他和雀儿干的。 一日,他去沟脑看雀儿。进院,雀儿坐在门坎上哭。 “咋啦?” “宝儿把我娃吃了,哥!” “宝儿是啥?” “宝儿是人。” “人咋吃人?” “宝儿是人变的狼。” “胡说,哪有这事!” “有。村里人都说我娃叫宝儿吃了。” 雀儿给他讲了一个谣传。说是关中有户人家,给儿子娶了媳妇,几年不生,老公常给儿媳唱凉腔,说她是公鸡不打鸣,说她是母鸡不下蛋。儿媳说:“要怪,怪你儿去,你儿子不是人。”老汉问:“我娃咋不是人?”儿媳说:“你今晚听到门响,你跟你娃尻子后头来,到时候上,就知道你娃是个啥虫虫了。”半夜里,门响了,儿子出了门。老汉扛把铁锨,跟在他的身后。走到乱葬坟里,儿子在地上一滚,变成了个大黄狼。老汉一声怒吼:“宝儿,你狗日的干啥哩!” 那狼一听人声,扭头就跑,转眼没了踪影。人变狼的事,传得很快,传遍了山外,也传到了山里。从此那片地上,常听说谁家羊叫宝儿吃了,谁家娃儿叫宝儿吃了,弄得人心慌慌。那狼通人性,只要你叫它一声“宝儿”,它便扭头就走。于是,满原原夜里,到处都是喊“宝儿”的声音。那喊宝儿的声音,把那狼撵得没处躲,便向山里逃。那狼翻过大散关,到了黄牛铺,一日在坡上撵一头小牛,放牛娃吼了一声:“宝儿,你狗日的干啥哩!”那狼一听有人叫它“宝儿”,扭头又逃,逃过双石铺,进了龙家坪。可龙家坪的人,也知道喊它的名字。一日他饿的不行,大白天偷了人家的羊,被撵得到处乱窜,撵到河沟里,没了路,一阵乱棍下,他突然在地上一滚,变成了人。他说他是天上派下凡的勾魂仙,吃老人,肉老难下咽,吃碎娃,碎娃大人看的紧,不出门,想吃壮年,又怕挨打,也只好吃鸡鸭羊牛。龙家坪的人,见那狼变成了人,说了人话,想打也不敢打,也只能大吼一声:“宝儿,你狗日的还不走!”于是,宝儿便来到了紫柏沟里,吃了雀儿的傻儿。 恒子准备打狼,他并不是为了给雀儿的儿子报仇,而是为了真理。 在狼吃了雀儿的儿子之后,沟里又传出一种谬论,说是那个叫“宝儿”的狼是神,它是上天派来保估这方水土的。传这话的人是奎山。沟里人信他,因为他会斯弄捉鬼弄神的把戏,也因了他在这沟里的威望。 恒子打狼,自然是打奎山,打山里人的野味。 他因枪撞了祸,发誓不再摸枪。恒子脖子上挂了个望远镜,坐在西山腰上四下观望。一连几日的观察,他基本有了线索。狼常从庙山下河喝水,它走的道儿,原是香客们踩出的那条曲弯小路。那是人世之路,可如今被狼走着,走得无从顾忌。 恒子在狼路上下了套索。可这是一只非凡的狼,人们把它叫“宝儿”,当神看,其实也不为过。那狼总是绕过下套的地方。这并不能说明那狼聪明,因为它在此处闻到了人的气息,因而躲过了灾难。可是,当恒子亲眼看到,那狼从河里衔了石头,放在套的上方,然后背对着山下,用前爪把石头扒到套上,弄泛套的情景,他惊呆了。他认为这并不是一只平常的狼。面对这样的一个对手,仅管它只是一只动物,一只狼,而他却无法不把它当着一个人看,当着一个极为聪明又极为奸诈的同类看。他想摸清这只狼的根底。 于是他爬上了庙山。 庙山顶上,不到半亩大,荒凉极了。除了几棵老树拥着一方破庙,到处是荆草。庙后下一段斜坡,便是山梁,梁上是松林。人一进林子,大白天如同黄昏。庙已如同废墟。四面坑坑豁豁的墙,几根柱子,撑着半拉屋顶。在那屋顶遮着的地方,有一口棺材,斜着盖儿。他向那棺材里一瞧,发现三个毛茸茸的家伙。那是狼的儿女。小狼一见他都躲到了暗处。他弄不明白,这破庙里,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口棺材。当他看见了那群狼崽之后,便取消了和狼决死的念头。他不想因了人的一种谎言,一种迷信而残害这些活脱脱的生命。打死一只狼,无疑是打死一群狼,这也是真理。生命和生命是平等,应该相互尊重。他沿着庙后的松林,走了很远很远,走累了,便躺在地上,压着厚实而绵软的松毛。 当松林里的光线,几乎看不见什么的时候,他走了出来。下山的时候,满天的星光。山中传来一阵狼嗥,狼嗥声中,夹杂着夜鸟的啼号——“虼蚤咬胯胯,虼蚤咬胯胯……” 疲惫不是一座远山,而是鞋里的石子和脚底的血泡。 他十分饥饿,想喝水。他不是山里人,不是猎人,因而也不会象牲口一样,爬在河沟里,去饮个痛快。一喝生水,他就要拉肚子,一连几日,拉得他屁眼象抹了辣子,干扎扎的痛。他不由自己地向雀儿家走去。 来到雀儿门前,屋里亮着灯,传出男人的声音。他想知道那男人是谁。夜里撞寡妇门的男人,多半不是正经货。他轻轻移脚窗下,听起屋里动静。 “狗日的,花了老子那么多钱,不叫老子上身,见了老子就躲,还给交裆里塞了块臭肉,骗老子,说有病。你把老子当啥哩!你骗得了别人,可你骗得了我,我是谁,我是歌王,是奎山,是山里的人物尖尖!多少女人争着和老子睡,老子没那心性。睡你狗日的,是老子看得起!你他妈的不识相,还和老子玩把戏。老子用钱把你狗日的养大,还不知道你的德性。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和那个山外来的人混上了?” “没有,奎山叔,我求你别糟孽了,雀儿求你了!” “没有!那我问你,平平是咋死的?” “病死的。” “谁不知道,他挨了黑枪,说,是不是你和恒子嫌他挡路,打杀了他?” “你别胡说,奎山叔,雀儿求你了。” “你狗日的今天不叫老子上身,明天我就给沟里人说,你和城里来的货鬼混,把平平给杀了,看有谁不信!” “你别糟孽了,奎山叔,我求你了,你走吧!” “你给老子过来!” “别动我,再动我死给你看!” “死,你死呀,狗日的死了,我照样弄!” “救命呀,来人哟!……” “咣”的一声,门被踢了开来,恒子冲了进去。 雀儿蜷在炕角,用被子裹着身子,满眼是泪。奎山站在炕下,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恒子一拳打了过去,奎山倒在了地上。他夺过绳子,把奎山的手绑了起来,然后,在炕上找了一双臭袜子,塞在奎山的口中。 “说,你狗日的还缠不缠雀儿?” 奎山不住的点头。 “狗日的,我叫你坏,我叫你再坏!” 他蹲在奎山身边,说一句打一巴掌,打一巴掌说一句,打得奎山满脸是血。 他打奎山,雀儿却一再劝阻。 “恒子哥,别打了,我求你别打他了,恒子哥!” “那好,我不打了,我把这狗日的扛到山上喂狼!” “不敢,放了他吧,恒子哥。我不想叫你惹事,放了奎山叔吧,哥!” 他解开了奎山身上的绳子,吼了一声:“滚!”奎山爬起来便跑了。 奎山走了,雀儿只是哭。恒子问她为啥不叫他打奎山,问他和奎山是啥关系,可咋问雀儿都不说话。她只是哭,一声接一声地哭。他要走,雀儿留他,叫他在这里过夜。他没有回头地出了屋,身后雀儿的哭声更响了。 一日,恒子还没起床,听见屋外有人说话。他是夜猫子,前半天是他睡觉的时候。 “香缠,你哥在吗?” “在哩。他还没起来哩。” “我是沟脑来的,雀儿叫给他捎个话,她病了,叫你哥去看她。” 听说雀儿病了,他穿了衣裳,洗 了脸,便叫上香缠,背上药箱,一块进了庙沟。 恒子和香缠进了雀儿家院,雀儿正在洗碗,见他俩来了,忙让于炕边坐了。香缠问她病情,她说她没病。恒子意识到,有人传假话,哄他到这儿来。这人是奎山,除他没有人有这样的动机,说话间,屋外人声宣沸。雀儿忙去看了。只见奎山带着一邦子人,个个手里拿着棍棒,已把院子围了个严实。雀儿忙关了门。她知道奎山是来找事的。 奎山用棍子捅着门扇,大声地喊叫: “恒子,你狗日的有种,就给老子出来!狗日的,和我奎山过不去,今儿我要叫你狗日知道老子的厉害。狗日的,你给我出来!” “出来,狗日的出来!” “城里的杂种,跑到我山里呈能来了,你狗日的出来!” “狗日的出来……” 听到了吼声,恒子知道,是奎山那货又皮胀了。他要出去,香缠挡他,叫他别惹事。雀儿正在用杠子顶门。恒子叫他开门,她挡在门前,就是不开。恒子说:“一个大男人,人家来闹事,他吓得躲在屋里当松包,这可不是我干的事”。雀儿无奈地让了开来。恒子开了门,走了出去,站在廊沿上,看着奎山,看着奎山的打手。前来闹事的,加上奎山,也不过七八个,再来这么多,他也不怕,打架,来真的,他吃不了亏。打奎山那夜,屋里暗,他没看清他的模样,今儿一见,他也赞叹他有一副好相:秀眉大眼,三羊胡子,有道骨仙气;说他像教书先生,却又像个算卦的,说他是算卦的,却又像给人看病的。只有这种四不象的人,肚里才有笔墨文章。可他想不通,这样一个文弱的人,那来那么多精神玩弄女人!看他年纪,少说也在五十开外,论重量,连衣裳也不过八九十斤。听人闲话,说奎山自己配了种春药名叫五更重阳,每回嫖女人,都先吃了五更重阳。吃了那药,可硬一个通宵,把女人弄得咳咳哟哟的。他吃那药,也叫他淫的女人吃那药,吃了那药来得快,去的慢。现在恒子信了这话。恒子往台上一站,把来人一看,院里便没了声气。 真正的男人是一只虎,有震山的威气。 “奎山,你想干啥?” “我干啥你狗日的知道,你和我奎山过不去,就是和庙沟里的人过不去。我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叫你娃知道,我奎山不是吃素的!”他虽然吼叫,声音却小了许多。吼罢,便用棍子向恒子桶:“大家都上,把这狗日的往死里打!” 恒子抓住他捅来的棍,猛然一拉,奎山便爬在地上,棍却到了他的手里。奎山的打手,一见这身手,都傻了眼,站在一旁,没一个敢往前靠。 “看热闹的靠后,不要命的向前。” 当院里有口大缸,缸里有半缸水。他朝着那缸走去。他往前走,人往后退。他来到缸边,一猫腰出掌,只听“噗”的一声,那缸便坐成了一堆瓷瓦片,水向当院四处流溅。他走到奎山身边,向他吼道: “有种的起来,莫叫老子瞧不起!” 此时,他眼里的奎山,已不是奎山,而是一个黄毛大虫! 奎山爬了起来,想跑。可他跑不成。在他还没站稳的当儿,恒子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猛一鼓劲,便把奎山举在空中,可他感到他举起的,不是奎山,而是一只狼。他言称,要把奎山摔死在当院。吓得奎山在他头顶打颤,打着颤儿求饶。 “恒子,你饶了大叔吧,大叔再不敢给你找事了,我求你了!” “扑咚”,雀儿跪在了恒子的身前,泪汪汪地望着他。 “恒子哥,我求你了,放下奎山叔,我求你了,哥!” 香缠也怕恒子闹出人命。 “哥,别和大叔一般见识,把人放下来,有话咱坐下来说。哥,把人放下,啊,别闹出人命。” 正当恒子要用力向下摔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举在手中的,的确是人,而不是狼,便把奎山放了下来,奎山吓的已没了站立的劲儿,坐在地上,仍在发抖。 “奎山,我问你,还缠不缠雀儿?” “不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找不找我的事?” “不了,打死我也不敢了!” “奎山,我今天告诉你,雀儿是我认的干妹妹,你再来缠她,我就把你裤裆里的那二两肉割下来喂狗,你信不信?” “我信。我再不了。” “老子知道,你这号人,嘴上服人,心里不服人。我今天饶了你,是想看你奎山有多大的本事。你走吧,别再在这里丢人显眼,你那点本事,在恒子看来,也不过是雕虫小计,我治不了你,哪敢在山里混,滚,狗日的你给我滚。” 他踢了奎山一脚。 奎山爬起来跑了。来人都跑了。奎山跑得最快…… 在恒子把奎山举起来的那一瞬里,恒子又决定打狼了。因为他知道,狼在沟里人的心里,成了神仙。这神仙是奎山造的。他不打,就削不了奎山的威气;他不打,奎山就活得人模人样,胡说八道,想占谁的女人,就占谁的女人。他一定要打狼,用枪! 第二天,恒子带了枪,提了一桶汽油,进了庙沟,上了庙山。他走到棺材旁,三个狼崽早已偎在一角,恐怖地看着他。他上了弹药,把枪口对准小狼,一连三枪之后,眼前已是血肉一片。他走出了破庙,把枪架在暗处,朝着山下的方向。他等待那只老狼。枪口指向的方向,早已辩不出人迹。他想,地上原本的路,走的人少了,便失去了路。他因此想起了鲁迅的那句名言:“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他把他的那句话,和鲁迅的相比,似乎分不出好坏来。太阳在天上自自然然地走着,不快也不慢,不急也不躁,几千年如此步履。他想:“时间对于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平等的是人的欲望,在这平等的时间的容器里,装入了什么样的形式内容。自己的时间,和他人的时间的差异,在什么地方呢,如何拉大这种差异?他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在于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寻找体现人类的某种伟大,而更多的人,却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显示自身的某种伟大。这种区别,是人与人最本质的区别。” 显然,恒子是一个冒险家,在一座智慧的魔谷中探险。当他把自己发现的那三个神奇的符号——OYS,当作哲学的课题来研究的时候,他便步入了一个险境。他要用一生的时间,穿越这个魔谷,去发现宝藏,去证明一种科学的存在。 当人 们已普遍接受了某种哲学,这种哲学便成为了一种信仰,或者一种统治,一种对意识的制控。新的哲学,新的思想体系,自然而然地被视为异端。他的哲学,面对这样一种环境,显然缺乏生根发芽的土壤。但他并没有放弃作为一个智者的权利,因而固执地思考着,论证着。他相信,自己的发现属于人类,而不属于某一国家,某一政党,某一民族。正因为他有这种思想准备,他才果然辞去那与他身份,极不相衬的工作,潜于山野,潜于远离哲学和政治的群体,自由自在的思想。可是,这个远离哲学的地带,却更使他失望,难以安生。 他知道,自己已介入了一场文明与野味的斗争。奎山是他的对手。 其实,他也挺佩服奎山的。凭他能给许多女人裤裆里塞钱,他也佩服,奎山乐于拿钱买花粉,让女人高兴,可他首先得有钱。这一点说明奎山是个能人。奎山会打猎下套,会挖药种天麻,会看风水,会唱山歌,会跳端公唱春,会治病算卦,算得上名副其实的能人。可这些能耐,并不是他父母给他的遗产,而是自己学来。学这么多的技门,要用多少时间!因此,恒子不能不佩服奎山。奎山也是山里的一个文人。这不是说奎山上了几年学,识了多少字。在解放那阵,奎山也是文盲,只不过在扫盲班里,识了几个字,学会了查字典,便自学了起来,日久天长,便成了山里最权威的文化人。说奎山是文人,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奎山创作山歌,而且大都是临场发挥,即兴而就。恒子一来山里,就听人说了他的这种能耐,只是可惜奎山把心思没用于正道,尽编些酸淫的情歌,勾引好看的女人,看他口袋里乱跳的钱。 真正的男人,是为了征服自身,超越自身,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猴王比任何一个雄性都要凶猛,因而它才显得高贵,动物只要战胜了同性,才能拥有绝对的交配权。 奎山认为,征服了女人,就意味征服了男人,征服了世界。他让女人替他去征服男人。所以恒子认为,奎山算不上一个真的男人,是动物和人的混血儿。也只有人的社会里才会产生这种怪物。 恒子一住进香缠家里,沟里人就言论开了,有人还大老远的跑来看他。山里人说不上喜欢他,他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只能带来一点新鲜感,象一阵雨,洒湿了地皮,使人感到一些清新,可过不了多久,一切依然如故。真正不喜欢他的人是奎山。一听说他是一个作家,诗人,发表过许多文章,出版过书,心里就极不舒服,好象有人夺走了他手中的面包,十分懊恼。他不想让自己的权威在人心中动摇。这棵大树,是他用一生心血浇灌的,可恒子却扒到了这棵大树的稍端,拼命地摇晃,满地是半生不熟的果子,和发黄的树叶。恒子的到来,显然是对他的伤害,因为他已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闲谈的重要话题。 于是,奎山就把恒子看成是他的敌人。他要和恒子决一雌雄。 从埋了平平那时起,奎山就特别注意恒子的举动。平平死于血癌,山里人都知道,可一个城里人,却为他花了数千块钱。这事让山里人震惊,更使奎山不可思议。这么多钱,他可以嫖多少女人!奎山用钱打动女人,而恒子却用钱感动更多的人。奎山知道恒子要打狼,要打倒自己。他也知道,那狼就住在庙里,住在了一个破棺材里。当恒子放了第一枪的时候,他便开始出西家,进东家的活动,鼓动他征服了的女人,去鼓动女人征服着的男人,来保护那头狼。他一晌把那狼说成神,说成上天派来保估这方水土的仙王。最有说服力的,是那狼住在庙里,庙里是神仙落坐的圣地。于是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地响应着奎山的号召,来保护一只凶残的狼。 恒子躲在暗处,等待狼的出现。 其实,那狼早已来了,它也躲在暗处,盯着它的敌人。敌人的枪口。它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猎人,耐心是猎手的标志。狼最明白这一点。好久,它没见他动过。他象一块石头,一个土丘。它也常在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和土丘的时候,捕杀一个猎物。它早已闻到了儿女们的血腥,闻到火药味和人的气息。因此,它的眼里燃烧仇恨。它要为儿女报仇,咬断他的脖子,咂尽他的血,吃净他的肉! 狼迂回到了他的身后,从数十丈远的地方,向他慢慢地爬动。它的动作慢得出奇,每挪动一步,都需要好长的时间。也许,死亡对于它,只有一步之遥,一不小心,便成为猎人的收获。如果猎人手中没枪,它是不会如此小心。它怕的不是猎人,而是猎人的枪。它爬向敌人,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狼距恒子的距离,只有数尺远了。只要它一跃身,他便有葬身狼腹的危险。 恒子一直望着上山的路。他知道,山下有比狼更为凶残的动物。当狼刚一起身扑来的时候,他猛地一扭身,扣了枪栓,“呯”的一声,狼倒在了地上,血流如注。他扭过身,又望着山下的路,看得见人影涌动,听得见人声喧嚣。 人群开始上山了。 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人是雀儿。 他把那只狼拖进破庙,扔进了棺材。然后,他给棺材里浇了汽油,又用汽油浇出了一条油线,打着火机,对着油线,只听“呯”的一声,火射箭般窜向了棺材,熊熊地燃了起来,天空腾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 雀儿跑了上来,喘着粗气,一声不接一声地喊: “恒,恒子,子哥,快,快跑,奎,奎,山,带,带人,打,打,打你,你来,来了!” 恒子没有理她,只顾往枪膛里压子弹。然后,朝着上山的人群,放了一枪。人们听见枪声,驻了脚步,带头的奎山,也打住在半山腰上。恒子又放了两枪,然后拉着雀儿,越过垚地,走进了那片黑松林。 在他们身后,人群涌上了山头。那半顶破庙,和那口棺材,正冒着余烟,象一个老人临终的心跳,忽轻忽重,忽急忽慢…… 奎山望着这一切,心里悲凉极了,他有哭的感觉。 太阳把最后一沫薄光,从大地上无情地抽去,天渐然黑了下来。人群向山下游去,象收坡的羊群,把山路挤得曲曲弯弯。 时间的纤手,把夜幕拉得严实。松林里的火,把四周抹得更深。恒子和雀儿,坐在火边。在此,恒子要揭破一个密秘,令雀儿绝望的密秘。 “雀儿,你为啥要跟我走?” “你为啥要拉我走?” “我要打倒奎山,叫众人说,他的情人跟着别人跑了。” “我啥也不想,我只知道,我是你的人,你叫我咋,我就咋。” “我叫你来,是想知道一件事情。” “啥事?” “你和奎山的关系。” “我和奎山没啥关系。” “我打他,你为啥护他?” “怕你撞下人命。” “我知道,你不想说,也说不出口,但我知道真像,不知该不该说?” “要说你就说,我没啥。” “那我说了。” “你说。” “你和奎山是父女关系。” “你猜的?” “不对?” “他是我爸。我妈临死前告诉我,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叫我认他,以后好有个依靠。” “你认了?” “没有,认了,怕就没今天的事了,认了怕也就没他了。他用钱卖了我,给平平明里当婆娘,给他暗里当女人。他睡了我三四年,睡了他女儿三四年,他知道了,他能有脸活在人世上!” “你拒绝他,在自己身上放臭肉?” “是的,可他是个聪明人,哄不了他。” 突然,恒子想起“狐臭”。因此提出了一个问题。“狐臭是不是性的防御工具?”在自然界中,许多动物都有自己防御的绝招,狐狸放出的臭气,可以致使天敌却步。那么人的“狐臭 ”又说明了什么?恒子想:在原始的进化中,那些有较长发情期的女人,无疑被更多的男人追求,性生活过于频繁,而因导致了性病。由于她们无法拒绝男性,因此在患病期间,或在怀孕其间,或许在自己的兽裙下,挂上一块臭肉,或在自己身体的某一部位,涂上某种令人发呕的东西,以种种手段逃避男人的性伤害。久而久之,在心里暗示的前题下,生理发生了相应的变化,产生出了一种类似狐臭的气味。由于遗传的作用,这种特异的功能便随进化而保留了下来,成为了一种“疾病”。是否进化成人类的原始动物,原本就具备着“狐臭”功能,象其他动物一样,是一种生存的防御工具。要是这样,人类如今的“狐臭”,也只不过是人的一种反祖现象。雀儿的这一防卫行为,使他联想到:“狐臭”是性的防御工具的假想。俗语说:“父亲臭,间个臭,母亲臭,个个臭。”似乎,这一遗传现象有,也在支持他的观点。 雀儿见恒子不说话,便问他想啥,他说没想什么,叫雀儿继续说话。 “那天晚上,就是你打他的那天晚上,他硬要我脱下裤子看,说他不信我有病。那么臭的味,早把人烂空了,还能担水干活,跑前跑后。他要看,我不依,他便动了手脚,我给他说了实情,让他再别来沾我的身子,可他却要硬来,逼我和他上床。节骨眼上,你便来了。”雀儿接着说:“当我知道自己是奎山的亲生女儿,就想一绳子吊死算了。可我想死,却死不下场,丢心不下我那傻儿,我的父亲,还有我那在北京上学的弟弟。为了不叫奎山糟孽,我便把一块臭肉吊在裆里,给他说自己有病。身上吊了块臭肉,臭 了自己,也臭了别人。你臭 ,别人闻见了,转身走了,可你却要一天到黑地泡在这臭气里,难受得叫人想死。可你咋知道,我身上吊了块臭肉?” “那天晚上,我在窗外听了你和奎山的对话。”恒子说:“我和你给平平治病,在医院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也没闻着你有“狐臭”,可那天我去看你,一进院就闻到你身上有股臭味,你回屋换了衣裳出来,那臭味便没了,我有些怀疑。” “恒子,你一个异地人,对我这么好,难道就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不信!” “真的。” “你不想和我睡觉?” “不想。” “从来就不想?” “从来就不想。” “难道你不是男人,就没那种需要?” 恒子知道,他今夜占有了她,明日,便就得为她收尸。 “正因为我有那种需要,我才不敢干那种事情。你可别把我看成奎山。至少我不是他那种人。所以,我不想害别人,也不想害自己。” “可我想。那夜不是给你说了,只要你不叫奎山缠我,我今辈子就是你的人,给你作牛当马,我都愿意。” “雀儿,别胡想。我答应你叫我哥,你就是我的妹妹,和香缠一样,是我的好妹妹,哥会帮你的,帮你一辈子。”恒子说:“我也求你别再缠哥了,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答应你,并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有女人,我也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还有,我也不许你爱我,我是灾门星,爱我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来弟爱我,她跳了井,牡丹爱我,她上了吊,香草爱我,他活活地守寡,我不能因为我而使你不幸!” “可我爱你啊!哥,我求你了,让我做一回你的女人。要不我死不下场啊,恒子,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 “雀儿,别胡说,不要胡想。我知道你没脸见奎山,想不开。所以我早已给你写好了信,你拿它去我的老家,到方城里找我的刘妈和八爷,他们会安排你在那里工作。这样,一来避开了奎山的纠缠,二来也可以挣钱,供你弟弟上学。明天,我送你上火车。” “恒子哥,你是我陈家的恩人,今生今世还不了你的情,来世我们全家给你当牛做马!” “别那么说。谁叫我误伤了平平,遇上了你。这怕是缘份,想躲也躲不过。哥给你说句话,你记着,你不仅要为你自己活着,而且还要为别人活着。不要想不开,你寻短见,你父亲咋办,谁供你弟弟上学。雀儿,哥要你活得高兴,你不高兴,哥心里也不好受啊!” “哥,雀儿听你的话!” 那夜,恒子和雀儿在松林里迎来了天明,那夜,恒子睡得特别的香。好久都没睡过如此的好觉。那夜,雀儿没有合眼,她不断地给火堆上架柴,用体温暖着恒子。 来日,恒子送雀儿进了县城,上了东去的火车。他一再叮咛雀儿,到了方城,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他的地址。他不想回方城,他要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思考他的哲学。 雀儿走了。恒子又回到了紫柏沟。 紫柏沟里,没有改天换地,也没有天塌地陷,人们依旧过着既往的生活,种那几亩瘦田,早晚往火塘里塞山中的木料。人们见了恒子,也和往常一样,仍然是那种神情。 只有奎山例外。 奎山一见恒子,老远就躲了。恒子发现奎山老了许多。 一日,雀儿来了信,说她在方城生活得很好。信中还有一封信,叫恒子把它交给奎山。恒子看了那信,写得非常短,只有一句话:“奎山,我妈临死时叫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恒子知道,他把这封信交给了奎山的结果。他不想干这缺德的事。可当他打算把信烧了的时候,眼前老出现黄狼,嘴牙裂嘴的黄狼。 他打算把信交给奎山。 他把信交给奎山的那天夜里,奎山在雀儿的屋里上吊了。 那一夜,雪下的很大,一直下了三天。 奎山出丧的那天,雪还没住。尽管天寒人冷,地冻路滑,为奎山送行的人仍然很多。七村八沟的人,都来悼念他们的歌王。恒子没去。 奎山埋在平平的墓旁。 在人们几乎把奎山忘记了的时候,恒子去了奎山的坟上。他要给奎山化些纸钱。一半是他代雀儿为父亲行孝,另一半是他出于对奎山的敬重。 烧纸的时候,坟旁杨树上,有只乌鸦,一阵一阵的,象醉汉呕吐般地啼叫。 突然,“呯”的一声,不知谁打了一枪,那乌鸦掉在恒子的身前,微风翻卷着它的羽毛,阳光下,那羽毛透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紫光。 恒子感到,那是自己见到过的最美丽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