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卧在脚边的黄狗抬起了头。他顺路望去,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黑色的东西,正在飞快地奔来。他想,那一定是盘古。它是来接他回方城的。他心里泛起了一阵惊喜。
他记得告别了牡丹的那一夜,是盘古挣脱了绳子,叫醒了八爷和刘妈,他们来这里把他接回了方城。他也想到,他和香草在屋里干那见不得人的事,诚子推门进来,撞着了羞,盘古把他撵的到处跑。想到哥的狼狈模样,他几乎笑出了声。他很感激盘古,它不仅多年守护了他,而且还守护着他心爱的女人。
是盘古。方城的那条有狼的血统的狗狼。见了扑来的盘古,那条黄狗爬起来溜到一边。它来到恒子身边,不住地扑跳鸣叫着,舔他的手,他的脸,好大一阵子,才安静了下来。
盘古向前跑了一截,回头望着他,叫了几声。他知道,它叫自己回去。
他提包搭在肩上。好沉。不歇不觉疲累,这一歇,歇得没一丝劲儿。他需要人帮忙,把自己肩上,这死沉沉的东西,放在别人身上。人遇孤困之境,渴望的是人情。
他几乎一生上世来,就踏上了人性的荒野,追寻比梦还要虚无的东西。这是他生命自带的黑暗。无人能给于他帮助。此时此刻他心上和肩上的重负,象一座山。他向前走去。步步艰涩。走得好慢,每一步都踩很重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他整个生命中挤出来的,象谁在揉一张发脆的纸。
来到方城和村庄分路的地方,他打住了步子。向北是村庄,向南是方城,他站在了两者之间。手心手背都是肉,舍那都疼。村庄有生他的土炕,方城是养他的摇篮。他牵挂父母,他同样牵挂刘妈和八爷。是的,他应该回方城。香草在电报里说,刘妈病危。他怕去晚了,见不上刘妈一面,让自个一辈子后悔。可他仍然有些犹豫不决。
盘古向方城跑去。那条黄狗适时跑了过来,咬住他的裤角,把他向村庄方向拖。盘古又跑了回来,一阵呲牙裂嘴,吓得黄狗逃到一边,盘古又向方城跑去,他也顺势向着方城移步。
黄狗跟在他的身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时地咬叫几声。
走进门楼,他放下肩上的包儿,敲响了城门。
“谁呀,半夜三更地叫门!”城内有人接应:“谁在叫门?”
“我。”
“你是谁?”
是啊,我是谁,七八年没回家,有几个人一下子能认出自己。他这样想。
“我是陈恒子。”怕门里人不明白,他补充道:“方城里的小太上。”
“鬼话,你说你是太上,你就是太上了。我还说我是方城的太上哩,可我还是看城门的。你凭啥说你是太上?”
“因为我就是。”
“拿啥证明里?”
“小太上出门在外八年了。”
“这知道的人多了。”
“方城里住着刘妈、陈言八爷,还有我阴阳爷。”
“还有天巧,还有雀儿,这也谁都知道。”
恒子一时没了词儿。
“牛刚,谁叫门?”
“不认识,他说他是小太上,我看十拿九稳不是好东西,想进方城偷东西!别理他,睡觉。”
“听说小太上这几天要回来,我看还是把话说明为好。”
“那你说吧。”
“喂,门外的朋友,听着,我叫绿豆,刚才和你说话的叫牛刚,我俩是方城看大门的,方城有规定,夜里不能开门放人入城。你若是小太上,就委屈你先回家里住上一夜,明天再进城。明早,我就给刘妈报信,说你回来了,好不好?”
“那好吧。对不起,打搅你俩睡觉了。”恒子刚要走,突然又拍响了门:“喂,我想问一下,刘妈的病咋样?”
“好了,整天在城里转!”
他离开城门好远一截子了,听见城内一阵狗吠。他知道,盘古从水道里钻了进去,正在找看门的麻烦。狗无法讲人话,难以说服看门的人。
黄狗陪他进了村庄,向着家门走去。快到门前,黄狗飞速地翻过院墙。当他走到门口,正要伸手敲门,院已先有了敲门声。他想,是那狗儿干的。这狗真是奇物,不知是谁家所养。一会,屋里传出应答声。
“谁呀!”
是母亲的声音,他从那声音里,听见了秋叶在风中翻卷。
黄狗在院内叫了几声。
“是猎王,三更半夜的,你来干啥?”
“妈,是我,恒子!”
“哦,是恒子。他爸,快起来,恒子回来了。回来也不写个信,叫人接一下,黑灯瞎火的,叫人多不放心!今我脚心咬了一天,觉摸着你要回来。”
听着妈的唠叨,回到家中。父亲闻声起了床,趿着鞋,一边说着话,一边帮母亲架火。
“妈,我接到电报,说刘妈病危,就赶了回来,不知她咋样?”
“你七八年不回来,也不给家里和方城一个音讯,刘妈怕是想你,想出了大病。前一阵,人都要停到草上了,可一听说给你翻了电报,一下子又活了过来,比先前还要精神。”
他把目光落到了黄狗身上。
“这是谁家的黄狗,真灵!”
“你哥的。”母亲说:“叫猎王。有人出叁万块钱买它,你哥不卖。”
“是猎王把我从二里路外接了回来,他咋知道是我?”
“一家人自有一家人的气味。”父亲说:“猎王闻得出来。这没啥怪的。”
“咱家这几年咋样?”
“好多啦,一年到头至少不愁吃穿了,虽说没几个钱,你说咱农民要那么多钱干啥?你爸一天只要有两袋烟,一壶茶就足够了,你说对不对?”
听父亲的口气,好象人就应当如此地活着,抽两袋烟,喝一壶茶,就足以赛过了神仙,父亲太容易满足了。大凡抽烟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消闲,一种是苦愁。他不知道父亲属于哪一种。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
其实,他一进门,就觉察到了,家里仍和过去没有两样,那锅,还是那锅,那灶,还是那灶,那桌,还是那桌。桌面坑坑凹凹,缝儿可以过指。一个豁了嘴的茶壶,正在款待归来的游子。恒子想说:是呀,日子是好过了一些,可人都老了!
母亲给了下了一碗面。他一边吃饭,一边和他们说话。
“我哥这几年咋样?”
一提到诚子,父亲的声便有了些冷厉。
“在咱村里,要说富,怕也数你哥了。要说人品,这方圆几十里,再也找不到他那样瞎的人。人说,爱钱要爱得正义,爱得道德,可你哥是那种见钱眼开,爱钱不要脸的,见酒不要命的那号货。他富了,可把人都得罪尽了,把咱陈家的人给丢咋了。狗日的喝了酒,不是和门上人吵叫,就是回家打老婆,闹离婚。狗日的是叫钱烧的来着!你说我和你妈还有啥脸见人?!”
“当然,要说有本事,怕在这方圆几十里,也数你哥了。政策一活,他抓住了机会,先去秦岭贩牛,赚了些钱,买了汽车,开了个煤场,紧接着又建了机砖厂和农机修造厂,干啥成啥。”母亲说:“你哥楼房盖了三层,比谁家都高出一大截子,可人品却连三岁娃都不如。前几年还不错,这两年,一下子把人叫他给丢尽了。三天两头和老婆闹离婚,还和村邻为几块钱,半句话嚷嚷吵吵,整天让我和你爸,给人家赔不尽的不是,道不尽的歉。你说,我们养下这样的儿子,到底有啥好处。村里人求他办事,或买他厂里的东西,少一分钱都不行。人常说,出村不见,进村见,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求谁!该欠的,还得欠,该借的,还得借,该让人的,还得让人,恒子,你说是不是?可你哥把人活得绝情!你就不是不求人,可死了总要人抬着埋,除非你结在这个世上,你说是不是?”
他不相信哥是这种人,绝对不会相信。
“我看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说我和你爸在对你说谎?”母亲说:“可你没想一想,我为啥要哄你哩,我生的儿子,难道我愿意说他坏话不成!”
“妈,我不是那意思。”
“恒子,给你说出来我都脸红。”母亲说:“有一回,你爸让他到外边捎一斤卷烟,给他的钱差了几分洋,他却叫盼盼过来,象讨账似的要了回去,你说他有没有人性?”
“前几年搞计划生育,男的结扎,政府给补助三百块钱,那见钱不要脸的东西,就去挨了一刀子,你说,他这样爱钱爱到了何种地步。”父亲说:“村里村外人,都叫他狗日的陈百万,可他却为三百块钱,去挨刀子,你说这叫啥人?”
“你若不信,明天去问一问,看有没有人不骂他,能说他半句好话!”母亲说。
父母一席话,把他说的没有了胃口,一碗饭都没有吃完。他喝了口水,便出外解了个手,回来岔开了话题。
“二毛现在过的咋样?”
“那娃有些神经了。”父亲说:“怕是叫媳 妇想的来着,三十五六的人了,还是个光棍!”
“先前是偷人家的车子,叫人家打怕了,现在不偷了,倒弄些钱买,买了又卖,卖了又买,一年到头,换个不停。把车子武装得象个新媳妇,给车梁上绑钢筋,用漆涂得红红绿绿,时常还在车头上挂个大红纸花!”父亲说:“你看,这娃是不是神经有了毛病?”
“他日弄车子,人还不说啥,他还日弄自己,时不时给牙上套铁圈,用铁丝把胳膊腿都扎了,给脖项上缠钢圈,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谁家女子能看上这货!”母亲说:“村里人都说那娃有病,我看找个寡妇也难场。”
“咋没人给说媳妇?”
“咋没有,光你妈就给他说了四五个,可一见面,一打听,都吹了。”父亲说:“二毛小时候吃过你妈的奶,把你妈叫邻家妈,你妈整天为他操心,可那货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没法!”
恒子认为,二毛是好人,本质不坏。他欺负来弟,给她头上灌猎虱,恒子打了他,叫他在牡丹园里罚跪,可二毛不计私仇。王老五父子要祸害方城,是他通风报信,使方城和方城人,免遭了一坎劫难。为此,他很感激二毛,记着他对方城的大恩。如今二毛成了这样,恒子心里有些难受。
“我阴阳爷现在咋样?”
“你阴阳爷自你走后不久,叫儿子接出了方城。”母亲说:“不是他的儿子有了孝心,而是你阴阳爷又红火了。打倒了四人邦,风水又吃香了。请的人多了,能挣钱了,两个儿子都想和老人一起过。为这打了一架又一架。这一闹,你阴阳爷嫌丢人,便出去云游去了,偶而回来,仍住在方城。”母亲说:“你知道,你为孝叔的两个儿子,一个叫金升,一个叫金斗。金升那娃好,本本分分,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的还说的过去。可金斗就不本分了,瞎的太太,整天想歪歪尖子弄钱,漂三页,摇宝,当二级钳工,都进了南窑几回了,本性不改,一放出来,照样干那瞎瞎事!”
母亲说的“二级钳工”,是乡里人对扒手的称谓。
“我权福叔现在咋样?”
“你权福叔落归的好。”母亲说。
“要不是诚子,他能好?”父亲说。
“自荞花不在了,你哥就明里暗里给他塞钱,”母亲说:“自他眼瞎了以后,一直靠你哥养活。人家现在过的比你爸你妈好到天上去了 !”
母亲说罢,打了个呵欠,接着父亲也打了一个。他感觉到了疲累,便打住了话茬,各此进房歇了。
恒子上了床。猎王卧在床边。他睡不着,取了本杂志翻着。这是他的催眠术。渐渐地,他合上了眼睛,朦胧中觉得,那本书从手中掉在了地上。突然,他看见那本书长了腿,从地上站了起来,向门外跑去。他急忙下床,一丝不挂地撵了过去。那书跑到门口,向他招了招手:“来呀,小子,来呀,我等你!”这时,他感到向他招手说话的,是一位少女,似乎在哪见过,面熟极了,可一下子又叫不出名字。他追了过去,她跑得很快,怎么也赶不上。就这样,那女子把它领进了人群,人们朝他指指点点,又说又笑。有人还在喊:“打这不要脸的东西!”这时他发现自己没有穿衣裳,双手把下身一捂,扭头就往回跑。人们在他身后狂追狂喊:“打这个流氓!打这个流氓……”他拼命地跑,可总是跑不动。好不容易见了一个门,进去了,却是一个庙。他躲到一座神像的后面,可那神像却吼了起来:“这小子在这,这小子在这!”真他妈的倒霉,连神也和自己过不去。他被捉住了。人们把他捆了起来,吊在庙里的一棵柏树上。隐约觉得,老校长在这庙里关过。他害怕极了,浑身都在打着颤儿。他大声地呼叫:“救命呀,快来人呀!”可那伙人却笑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吊在树上。这时,他发现庙里的神像动了起来,慢慢地变成了狼。它们凶残地围着他,准备噬食人肉……
当他从梦中醒来,天已亮了。猎王仍卧在床边。那本杂志放在枕边。他知道,是猎王帮自己捡了起来。

吃过早饭,盼盼来了。一脸不快。
“婆,给你桔子汁。”
母亲接过瓶儿,放到一边。
“盼盼,你不是天天盼你二爸,你二爸回来了。你咋不叫?”
“二爸。”
他的声音依是不悦。望着恒子,似乎不曾相识。恒子望着这个半大小伙,想到了诚子年少时的模样。
“盼盼,多大啦?”
“十三。”
“你爸给你全灯了没有?”
东府风俗,儿女长到十三,是进了成人关。这一年正月十五前,要进行全灯礼。人说:“全灯灯全,一生不难。”这一天,亲戚朋友,都来道喜送灯礼。古时候给儿女全灯,除了花馍,送的是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宫灯、马灯、罩儿灯;花灯、瓜灯、莲花灯;船灯、车灯、金蟾灯,什么灯儿都有。如今这灯礼,除送花馍灯笼,有的还送自行车,摩托车、送钱、送存折。乡里人给儿女全灯,是寄望于他们一生平安,前途光明。
“全了。”
“你爸给你送的啥?”
“啥也没送,我学校教室许多玻璃破了,我叫他给换上。”
“他换了没有?”
“换了。”
“上中学了没有?”
“上初二。”
说罢,盼盼偎在婆的身边。
“婆,我爸又喝酒了。我把他的瓶子摔了,他打了我一巴掌,婆!”
他哭了。
“婆,爷,他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不管他,让他喝,有一天非喝死不可!爷,婆,我求你们了!他每次喝醉了,都吐血,你们谁也不管他,我受不了,他是我爸啊,婆,爷,我求你们了,婆,爷……”
谁也不再吱声,听着盼盼哭诉一个故事——

吃过早饭,诚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喝空了的酒瓶,还有酒杯。他手里拿着一瓶桔子汁。
“盼盼,过来,把这喝了,对脑子有好处。”
“嗯。”
接过父亲递来的瓶子,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爸给你打开。”
“我自己开。”
“是不是又给你婆拿去?”
“是的,咋啦!”
“你心里只有你婆你爷,是不是?爸的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是的,咋啦?你不给他们,还不叫我给他们?”
“啪!”
盼盼脸上挨了一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盯着父亲。
“你打呀,往死里打呀,咋不打了!”
他没有再动手,取出一瓶酒,打开盖儿,大口地灌了一下。
“盼盼,去吧,给你婆拿去。你心里没有爸,我知道,谁心里也没有我!去吧,盼盼,我不怪你,你去吧!”
盼盼扑了过去,夺过瓶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叫你喝,我叫你喝,有一天非喝死不可,我让你再喝!”
听了这个故事,恒子感到哥患有心理障碍症,是哪一种,他一时也说不清。他从包里取出给盼盼的钢笔和日记本,还有给哥的香烟和他新近出的诗集。
“盼盼,这是给你的。把烟和书给你爸带回去。”
“不,二爸,你为啥不给他送去?我知道,你也见不得他,是不是?”
“胡说啥哩,我恨他干啥,恨他还给他带东西?”
“二爸,我爸是好人,你应该去看他。他想你,二爸。他常给我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叫我向你学习。还说要送我去你那里上学,连你回来都不去看他,我心里受不了,二爸!”
“盼盼,听话,大人的心思,你知道啥?我娃别缠你二爸,听话。”母亲说:“把东西给你爸拿回去,啊,听话!”
“二爸,你不想见我爸,我就给他说你病了。”
是啊,他感到自己是有病,和哥一样。他不想见哥,这是为什么?他说不清,他只知道,他有愧于哥哥,今生今世!
“二爸,我想问你个事,行吗?”
“可以。”
“你说我爸为啥一喝醉酒,就到我荞花妈坟里去哭,还哭我老外婆?”
“那是你爸想你妈,想你老外婆。”
“可他每次打了我香草妈,我香草妈为啥拿出你的照片,偷偷地哭呢?二爸,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呀,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他爱香草,香草爱他,爱的荒唐离奇。他望着盼盼,不知如何是好。
“盼盼,胡说啥哩,孩子家知道什么,去,把东西给你老子拿回去。”
母亲把盼盼打发了回去。
他心里不是滋味:“嫂子,你为什么不能忘记我呢,为什么要这样地爱我呢?嫂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让你为我受苦,受罪,我的嫂子!”
他实再忍不住了。他想见香草。
盼盼出门不大会,猎王咬着向外跑。有客人来了。母亲唤住了猎王,遣他一边卧着。刘妈走了进来,一脸愠色,象要和谁吵架似的。她身后跟着天巧。一家人站了起来。母亲忙忙让坐。她却屁股不粘凳儿。说是有几句话,给陈家撂下就走。
“刘妈,生谁的气哩,有啥话你就说,看谁不顺眼,你就骂就打,别生闲气,把身子气坏了可不好!”母亲说。
“我谁的气都不生。我来找你们的宝贝儿子。”
“刘妈,我回来了,正要回城里看你哩。”恒子说:“你来了,咱就一块回。”
“我不是你刘妈,你别这样叫我,你这样叫我,可折杀我了。我是你陈家看门的奴才!”刘妈说:“现在你回来了,给,这是方城的钥匙,你回去看看,看丢啥东西了没有,我这奴才当到头了!”
刘妈把一串钥匙,往恒子手上一扔,转身就走。
母亲急忙阻拦。
“刘妈,娃刚回来,又没惹你生气,你咋和娃过不去。有啥事,坐下来咱慢慢说,刘妈,你别走,啊!”
“我谁的气也没生,我生我的气哩,看了一辈子方城,当了一辈子奴才,还敢生谁的气!你有儿子,你儿子有方城,我有啥哩,我还敢生你们的气! ”
刘妈一边说话,一边出门。天巧急急跟在她的身后。恒子望着刘妈的背影,眼里噙着泪花。他知道,刘妈在生自己的气,嫌他没有先回方城。
“恒子,你刘妈嫌你没先回方城。”父亲说:“你娃这下可把马蜂窝给戳了。”
“她咋变成这样的人了。”恒子说:“要知道她没病,我还不回来哩!”
“话可不能这么说。”母亲说:“你刘妈确实疼你,想你都想出了一场大病。人老了,就小气了,你可不能生她的气,快回方城去。”
“她小气,我偏气他,我偏不回去,看她能咋?”
“别说气话。回去。”父亲说。
说话间,天巧喘着气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刘,刘妈晕在村口了。”
一听说刘妈晕在村口,恒子撒腿出了屋,直向村外跑。来到村口,见刘妈靠着一棵杨树坐着,张着口出气。
“刘妈,咋啦,刘妈!”
他抱扶着她,哭腔似的喊。刘妈没有吱声。随后天巧赶来了。他让天巧把刘妈扶在自己的背上,快步地往方城里走。他在前边走,天巧在他身后跑,三个人,四条腿生了风似的,掠过田野,掠过槐树林,进了方城,进了太上阁。
他把刘妈放在炕边躺好,转身又向屋外跑,出门当儿,迎面碰上八爷。
“八爷!”
他叫了一声八爷,泪珠便淌了下来。哭腔诉了刘妈晕倒的事。八爷问他干啥去,他说叫医生去。八爷叫他别去,说是刘妈没事,躺一会就好了。一老一小,说着话进了藏书斋。天巧有眼色,人还没落坐,茶水便递了过来。雀儿也进了来,站在一边。她眼里谁也没有,只有恒子。八爷要和恒子说话,便把他俩遣到刘妈那去了。
“你娃真有能耐,七八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把你刘妈气了个半死!”八爷说:“是不是她到你家发疯去了?”
“没有。她甩了串钥匙,说了几句气话,就走了。”
“都说些啥?”
“她说她是陈家的奴才,给陈家看了一辈子门。把钥匙给我一扔,说叫我回来看看,丢没丢啥东西。”
“是呀,她是为咱陈家看了一辈子的门。她没儿没女,我也没儿没女。我们不该爱人家的娃。”八爷说:“娃,你可不敢没了良心。你打六岁进了方城,刘妈和八爷,可没少疼你。你一走,七八年也不给两个老东西来个信儿,叫两个下贱的老东西,白白地操闲心。你刘妈想你,都想出了一场大病,前一阵,差一点入了土。你回来了,不进方城,却先回了家,她能不生气?她不气死才怪哩!”
“我昨夜叫方城门,两个看门的不开,说是方城里的规矩,我想先回方城,可我进不了城门,这能怪我!”
“早上起来,绿豆来报,说昨黑了,半夜有人敲门,问他是谁,他说是方城的小太上。说是他们不认识小太上,叫他回村里去。绿豆一走,你刘妈把我骂惨了,嫌我疏乎,没给看城门的打招呼。她得理不饶人,我走哪,他跟到哪,骂得我心烦,便去了你清俊叔那里,喝了一早上的闲茶。我本想回村接你,又怕她吃醋,也只有在你清俊叔那打发时间。”八爷说:“你刘妈自你走后,变了个人似的,爱唠叨,爱生气,爱骂人。怕人老了都是这样,人说老小老小,老了就小气。你可千万别生她气!”
“我不生气。是不是找医生来给刘妈看看?”
“不用了。她的心眼,我还不知道。她虽说生你的气,却又怕你不回来,便耍心眼,装死让你背。”
“夫啊,我的夫啊,我的命咋这么苦。你这没良心的,早早地去了,把我留在这黑咕隆咚的世上,孤苦零丁地活着,病了没人疼,老了,没人扶搀,不想见的,天天见,在我身边打转转,想见的,七八年谋 不上一面。夫啊,你这没良心的,都是你这伤天的、天杀的,害地的、地收的,把我害的,叫我活活地守寡,叫我心疼人家的娃!夫呀,我的夫啊……”
老太上寝室传来刘妈的哭声,满阁都听得亮清。恒子叫八爷去劝,别再叫刘妈伤心。八爷说,谁去都不行,只有你去。
恒子进了太上阁,刘妈坐在炕沿上,一脸恓惶。
“扑咚”,恒子跪了下去,满眼是泪。
“刘妈,都是我不好,把你气成这样了。这七八年我一个人在外,也是孤零零的,没人疼,也没人爱。七八年来,我天天想回家,天天想你和八爷。冷了,怕你们冻着,热了,怕你们热着。高兴了,想叫你们高兴。难受了,想叫你们心疼。刘妈呀,我是方城背大的,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报不完呀,刘妈,我就是你娃,你最亲最亲的娃,要打你就打,要骂你就骂,千万别难过,你这样,娃心疼呀,刘妈,你娃心疼呀!”
“我不哭了,我娃也别哭了。啊,起来,叫刘妈看看。”
恒子站了起来。
“我娃叫刘妈想盼咋了,呜呜……我娃把刘妈想盼咱了,想的刘妈心疼,想的刘妈厌世,娃,我恨你啊,恒子,刘妈恨你……”
她爬在他的肩上,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肉。他疼,他忍着。他听得见刘妈的出气声,从她鼻子出来的热气,阵阵灼人。
“刘妈,你咋这样!”八爷吼了一声。
刘妈松了口。
“现在刘妈心里好受些了。叫刘妈细细瞧瞧我娃,看我娃变了没有。我知道,我娃没变。”她指了指恒子的心口说:“这里有你刘妈,有你八爷,有咱方城!”
“那原是一片毛草,被你和八爷开垦成了花园,要变也只有往美的变!”
刘妈被恒子的笑话逗笑了。她正想撩起衣襟拭泪,天巧便递来了毛巾。她先给恒子擦了脸,然后给自己擦了,把毛巾递给了天巧。
“我知道我娃的苦处,我娃不回家,是我娃不想叫天下人看方城的笑话。刘妈知道我娃的心思。今个我一进你家门,就见我娃脸色不好,是不是你爸你妈给你骂你哥了,叫我娃一回来就生气!”
“是的,刘妈!”
“别听那两个老胡涂胡说。你哥是好样的,别人看了不顺眼,可我和你八爷看了顺眼。只有没教养的,自私自利的人,才会把他看成坏的。我娃千万别听别人胡说,抽空去看看香草,看看你哥。”
“嗯。”
“城里有果子,我娃想吃些啥?”
“葡萄不知有没有熟的?”
“一园葡萄, 哪能没几爪先熟的。好,就摘些葡萄。人说:葡萄,葡萄,福到,福 到。我娃一回来,咱方城的大福就到了。”
刘妈把目光移向一旁站着的雀儿。
“雀儿,你去园里摘些来。”
雀儿出门去了。八爷也跟她一起去了。他是不放心,怕雀儿摘下不好的。
“刘妈,雀儿在方城可好?”
“好。是个好女子。人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人有些内向,不爱说话。厨房里的活差一些。”说罢,她指着天巧说:“她叫天巧,是你阴阳爷给咱方城选的人物。人生的灵巧秀气,好文化喜读书,城里城外都说她是咱方城的美人!和你一样,都叫刘妈心疼,是我的心尖宝贝!”
“刘妈,别说了,人家脸都红了。”
“好,好,刘妈不说,不说了!”
在刘妈说话的当儿,恒子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恒子一眼。她看他,眼里一亮。他看她,眼里亦是一亮。天巧低下了头,脸儿如打胭粉。她想起了李阴阳。
前个春上,李阴阳在张桥给人看风水,见一女子生得淑气,神藏目秀,血滋荣华。人云:“女若眼长不露光,皮香肉滋好贤良,色莹和泽壁玉面,生子须当拜圣王。”听她的声音,气足韵和,实为女人中的清坤上相。
一日,天巧提笼儿割草,和李阴阳打了个照面。
“女子,你叫啥?”
“大爷,我叫天巧。”
“上高中了没有?”
“我高中毕业了。”
“女子,你的名子好,可你的相貌比名子更好,是大福大贵之人。”
“我能有啥福,一个农家女子而已。”
“不,你有福,有奇福。你若信大爷,我就给你指条路。”
“我信,大爷。”
“那好。你知道不知道,三十里外有个大寨子村里,那里有一座方城。”
“听说过。我们这的老人,常去方城里烧香拜神。”
“那就好。你抽空去方城,找一个叫刘妈的人,就说一个叫李阴阳的人,叫你来的,那儿招工,你一去准成。”
天巧来到方城,刘妈一见,非常喜欢,便把她留在了太上阁里,当了家工。
李阴阳在外云游,除给人看风水算卦,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方城太上物色媳妇。当然,这是方城人的意思。天巧就是他挑中的人选。
“天巧,从今个起,你就待服小太上,我和你八爷有雀儿支嘴就行了。”
天巧点了点头。
“不行。我一个大男人,能背能提的,要谁待候干啥!我不要,就叫她留在你和八爷跟前。”
“有啥不行的,你是方城的太上,肩着一族人的名份。要是在旧社会,早都妻妾成群,丫环成邦了。有啥不行的。这事我说了算。咋,又想惹我生气?”
“好,好,我一个大男人,尻子后头整天跟一个女人,那象啥样子!你若不嫌你娃叫人笑话,你就叫她早晚跟着。”
“谁敢笑话!这是身份,也是福份,除了我娃,谁有?天巧,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
“刘妈,你看,把人家天巧都说得不好意思了。叫盘古陪我就行了,叫天巧让你和八爷支嘴。你们年龄大了,出进不便,跑路的事,叫她去。”
“叫盘古把你跟着,那是十年前的事。现在不行。如今满天下都是养狗的人。你一个方城太上,尻子后头跟着个狗,象啥,人家不把你当二流子,那才怪哩!”
“好,我不和你争了。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不管。”
“这还像话,要不,刘妈可要生气了。”
“我走这几年,方城的情况如何?”
“好,都好,开放改革了。一切都好了,也时兴敬神拜菩萨了,朝方城的人就多了。物价局给咱方城门票定了两元钱,一年收入,足供消费。一年里头,朝咱方城的,大节气里人多,三六九人少。过年,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人多得象搬家的蚂蚁;二月二、清明、端五、八月十五、重阳、人也多的拥团团。人多的时候,成千上万,人少的时候,三五十个。平常农闲人多,农忙人少。一逢大节,咱方城广场槐树下,人多的太太,卖啥的都有,荞面河漏、米面皮;辣子疙瘩、哨子面;油膏津膏、糊拉汤;穿 红带绿的,牵娃拉狗的,啥人都有,熙熙攘攘,热闹极了。”刘妈说:“城里原来招了几十个城工,务弄园林,打扫卫生,维护安全,一月前全都给辞了。天掉石头砸方城,人们都来看稀奇。第三天上午,一条大蟒蛇,把王革命给缠了,人们看热闹的当儿,城里闹了蛇灾,到处是蛇,把人群一下子赶到了城外。城工们不干活,也跟着众人看热闹。方城不养看热闹的闲人,所以把他们都辞了。自那以后,一个月了,方城极少来人!方城是众人的方城,是朝客的方城,没人朝拜了,那日子自然是不好过了。你回来了,得想法把人请回来”。说罢方城,刘妈说:“我娃给我说说,你这几年在外咋样?”
“不咋样。”恒子说:“我在一所中学,一边当校工,一边读书写作,出了两本诗集。”
“那你咋不回来看看?”
“我没脸回来。”
“咋没脸?都成诗人了,还说这话!”
“我没有解答完八何碑上的问题。”
“还有几个问题解答不了?”
“两个。”
“哪两个?”
“花何以美?貌何以谐?”
“这是八何碑背面的问题,你可以不答。”
“不,只要是八何碑上的问题,我必须全部解答出来。”
“我娃有志气,我高兴。”刘妈说:“你听你阴阳爷说过没有,咱这黄土高原上有两个龙脉线。”
“没有,啥龙脉线?”
“一条叫乾蒲龙脉,一条叫乾大龙脉。乾蒲龙脉,是阴龙线,从乾州至蒲城,东北西南,斜斜一条直线,那线上,一串儿埋了十几座王候大墓。乾大龙脉,是阳龙线,从乾州至大荔,东西直直一条线,这线上,出文人才子。从咱这往西数,离方城五里的李十三,出了个清代大戏剧家李彦芳;再往西十五里,下邽出了个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再往西三原出了个现在大书法家于右任。咱方城也在这条线上,说不定将来,我娃的名气比他们都大!”
“这是迷信,我才不信哩!”恒子说:“咱方城也在这条线上,几千年咋没出个什么文人大官?”
“没出文人大官,哪来的咱方城。你到阁外看看,咱方城里的殿房上有没有脊兽,兽开口了没有?”
脊和兽是屋顶和两端的装饰物。
民间修房造殿有讲究,家里没出秀才举人,没有功名,是不准脊兽并用的。谁家虽出了秀才举人,没做官,用了兽脊,也不能张口,陈家出过大官,自然房顶上脊兽并用,兽都是张口兽。
“不用看了。我知道咱殿房上都是张口兽,是出过大官。可世上有几个知道我们当过官的老祖宗叫啥!还不是和没有名份一样!”
“我娃不是方城里的人?”
“是又咋啦,我还不如我老祖先哩,人家给土地上留了一座方城,我留了些啥!”
“你不是出了两部书,正在给世上留东西哩。”
“好了,我不和你争,我争不过你,行了吗。”恒子说:“我走了,咱城里的鸽子,现在有多少了?”
“那虫虫都成了方城的害货了,多得数不清,哪个大房顶上落的都是,到处找窟窿做巢,屙的到处都是。这几年不知从那飞来了一群鹭,有白的,也有灰的。灰白近百只,夜里栖在城里的柏树上。怕是城里太平,没人打枪。鸟儿来咱这躲难来了!”
正说话间,八爷和雀儿回来了,雀儿提了一蓝子葡萄。天巧接过蓝子,提向屋外,用温水洗 了,放在盘儿里端了进来,放在方桌上。她给刘妈递了一爪,刘妈递给了恒子。
一屋里人吃着葡萄,又说又笑,好不热闹。刘妈说,七八年她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八爷说他也一样。
太上是方城的魂,方城里没了太上,自然是没精打彩。如今,太上回来了,方城自然是有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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