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领着猎王,去看望哥哥和嫂子。
站在哥家门前,仰赏一座楼房,恒子自觉渺小了许多。他深知,无论诚子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在他心里,却是一个高大而独立的男人。这是一座立体的现实。也许在许多年后,它会变成废墟,但他存在过,因了一个男人存在过,体现出了一个男人的价值。谁也无法否定这一现实。只有不断改造自己的人,才有可能改变现实。这是铁定的真理。平庸是普遍的腐败。恒子是个文人,可以说已有了建树,但在物质上,他自我感觉是一个乞丐。面对哥的楼房,恒子对诚子敬佩之余,便是自惭形秽。人总是在别人创造的东西面前,受到伤害。恒子心里有些隐伤。这楼房五间开口,气派豁亮。他替哥高兴。现在有多少人家,来了客人,不说有没有铺盖,就是在屋里,多支一个床也很难场。确实是人太穷了,穷得吃饱了肚子,什么便不再奢望了。人若没有一定的私有财产,至少是满足于生存的必要财富,人性便存在着一种压迫。
他进了门,叫了几声盼盼,屋里无人应声。哥可能到厂里去了。嫂子可能串门去了。
“猎王,找人去。”
猎王跑了出去。
他无所是事地欣赏了起来。这里的一切似乎和香草一样,给人一种清灵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出于他的情感偏向。也许室内的装饰摆布打上了主人的烙印。总之他确切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走进寝室,他惊呆了,令他吃惊的,不是室内的高档家俱,而是面墙而立的四个书架,满满地架着书籍。他走上前去目览,有哲学、美学、心理学、文学、企业管理等诸多分类。有钱就可能有文化。哥自小嗜书如命,他无法想象他如今的才学。哥的书,使他对这个家,生出些敬畏来,如同小学生见了老师那样。同时,他感到有些儿空虚。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听脚步声,是香草。他回过头来,香草扑进了他的双眼。她望他一愣。“哦”的一声,便软软地坐在了地上。
“嫂子!”
他惊叫着跑了过去,扶起了她,把她搀到沙发上。
“嫂子,咋啦?”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泪水款然落下,扑在恒子怀里,放声地哭了。
“恒子,你杀了我吧,恒子,你杀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了!恒子,我求你,你杀了我吧……”
“嫂子,别胡说。”
“你叫我等的好苦啊,恒子,你叫我等的好苦呀!”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叫我一年又一年地等你,可我一生中有几个这一年又一年,你让我等到牛年马月,你说啊,恒子?我等不住了,你杀了我吧,兄弟,别再叫我受这没黑没明的罪,没完没了的罪!”
“不,嫂子,我心里也难受啊!可你得为我想想。我知道你不爱我哥,但我爱他,我哥不能没有妻子,不能没有人照看盼盼。他是我哥,他是我哥啊,我咋能不顾情义地夺走他的女人呢?!香草,我伤害他已更重更深的了,你知道吗,香草,你知道我的心里是啥滋味?!我对不起我哥,对不起他啊!”
“你哥,你哥!口口声声你哥,只知道你哥,可谁知道你,谁知道我,我不再忍了,我要离婚,我要自由,光明正大地嫁给我爱的人!”
他沉默了。
现在,他不象十年前那样说话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权利驾驭别人。
“要离婚,那是你的事,我可不敢强求你。”
他的语气很淡。
“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我和你哥离婚,和你结婚。”
“不。我只是没有权利叫你干什么,并没有答应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已决定终生不娶了。”
“什么,你……”
“这是我送你的。我走了。”
他把一件花衣裳,放在她的手边。
突然,她扑到他的前边,关了门,靠在门上,愤怒地望着他。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了?”
“没有。”
“这是心里话?”
“是的。”
“你骗人!你想过没有,我苦苦地等了你十几年,就等来了这句话。你说算了,就算了,没那么容易!一个女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你说?现在你成名了,出息了,瞧不起我这个农妇,是不是?你回来咋不把她带回来,叫我瞧瞧,看长的是西施还是杨玉环。我知道,你早就没有安好心,就这样把我给甩了!把我甩了,去找大学生,去找城里的洋女人,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呀,我还有什么心思活在世上,呜呜呜……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把我就这样甩了,呜呜呜……”
她扑在沙发上,伤心的哭着。
他心里难受极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伤害她呢。他真的难受极了。一下子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猎王跟在他的身后。
他发誓不再见她。心里一次又一次地说:“我抛弃过谁。”这么多年,多少女人追他,可他却把全部的爱给了她。
回到家中,他蒙头大睡。猎王卧到床边。他想再次出走,从此不再回来。
傍晚,盼盼过来了,说他爸叫他把猎王牵回去。猎王不情愿地跟他走了。在猎王离开的时候,他心里一阵疼痛,象受了天大的委屈。哥为什么要把猎王牵回去呢?我为什么不想见哥哥?是我有愧于他,还是怕他瞧不起?他说不清。他不想见诚子,就象他不忍猎王离开那样,心里难受极了。
也许他把对哥的那种感情,寄托在了猎王的身上。猎王的离去,使他感到了一种无情的剥夺。
入睡的时候,猎王又来了,是翻墙来的。它偎卧在母亲身边,呜呜地叫。
“猎王怕是饿了。”恒子说。
母亲取了个馍过来,他接在手中,扔给了猎王。
猎王闻了闻,又叫了起来。
谁也不知它在说什么。
他把馍捡了起来,放到它的嘴边。
“吃,猎王,吃!”
猎王叼住了馍,回头向屋外走,他跟着它来到院里。猎王在墙角刨开了土,把那馍埋在了那里,又回到屋里,卧在地上,呜呜地叫着。
“一定是挨打了。”父亲说。
他蹲下身子,摸着猎王的身子。他感到它在发抖。
“是不是挨打了。”他问。
它舔了舔他的手。
他的心顿然泛起隐疼。
一会盼盼哭着来了,他牵着一条铁绳,那是拴猎王的绳子。
“你爸打猎王了?”他问
“是的,他今天下班回来,就不停的发火。”盼盼说:“他嫌猎王老呆在这边。叫我把它牵回去。”
“他为啥打狗?”
“我不知道。”
盼盼把猎王牵了回去。它是被拖着回去的,它不走,盼盼就用铁绳抽它,它一边走一边叫。
他心里很疼。
突然,恒子意识到,哥忌妒他,忌妒猎王顾恋他,忌妒他称心于父母!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后悔自己不该回来。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呢?他在心里问,一次又一次地问。
夜深了。
他躺在床上,象平锅里的馍,翻来翻去。他睡不着。痛苦折磨着他。
“咚咚咚。”
有人敲门。半夜里,谁有啥事?听到母亲的应答声,他躺着没动。
一会母亲轻轻地扣门。
“恒子,香草来了。”
他拉响了开关。屋里亮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脚地上。他看也没看她一眼,把脸侧向墙,只听见香草怯怯的声音。
“你中午说的是真的吗?”
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说的话是不是真话?”
“他仍没有开口。”
“你为啥不说话?”
他又没开口。
“说呀!”
“是的,又怎样?”
他坐了起来,愤愤地望着她。
“扑咚!”
她跪在地上,痴痴地跪在那里。
突然,他向她大声的吼叫。
“起来,你给我起来,谁叫你这样了,我不喜欢那种给人下跪的女人,起来,你给我起来!”
“求你了,恒子,别扔我,我求你了,恒子。香草求你了!”
“我啥时候把你扔了,起来!”
“那你答应我,让我跟你哥离婚,让我嫁给你,跟你生活,再也不分开。给方城扫地做饭,种菜务花,干啥都行,只要是你的女人,叫我干啥都行!”
他一边说话,一边脱衣裳,裸露出了累累伤痕。
“恒子,你瞧吧,我是怎样地活着,瞧呀,恒子,看你的女人是过的什么日月!”
他满眼是泪。他看见她脱下的是自己中午送她的那件衣裳,他看见她身上的伤痕。他跳下床,把她抱在床上。他哭了,搂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哭了。
香草,我对不住你啊,香草,我心里难受啊!
“恒子,我求你了,让我和你哥离婚,叫我嫁给你,恒子,香草求你了!”
“我答应你,香草,我什么都答应你!”他说:“你得给我时间,等我和方城里人商量以后再说,你得给我时间,至少不要现在就和我哥离婚,啊,香草!”
“我等你,给你时间。十年都熬过来了,再熬半年六个月,又算啥呢,我等。我等啊,恒子!”
……她躺在他的怀里,他搂着她,在这夜里,轻声地对语。
“你和我哥有过这事没有?”
“啥事?”
“咱俩刚才的那事。”
“有过。不过那是他结扎了以后的事。以前,我无论怎么求他,他都不肯。”
“他当真动过手术?”
“动过。咋啦?”
“不咋。听父母说,他爱钱不要脸,才那样干的。你说我哥是那种人吗?”
“哈哈哈……”
“你笑啥?”
“我笑你,真会开玩笑。你哥有的是钱,再爱钱也不稀罕那两个钱,那几个钱没他喝的一瓶酒贵,没有他穿的一件衣裳贵,你真会说笑话。”
“那他是为什么?”
“按理说,我们没有孩子,不在计划之内。我也想不通。”香草说:“可后来我明白了,他是怕我怀上他的孩子。他不要孩子,是为了将来,我嫁给了你,好给你生孩子。”
“你说说,我哥是怎样发家的。”
“我想一切都是天意。那年你刚走不久,队里让他去秦岭买牛,他在火车上叫贼娃子掏了包。贼娃子下车时,叫火车压死了。贼娃子有他的证明,铁路上把贼娃子送回了队里,队里给当他埋了。队里把那笔买牛钱给了咱家,铁路上又赔了几千块,他在外打工,三年又挣了几千块。回来后,便成了一个万元户。他拿这些钱做本钱,又到山里去贩牛,成车成车往方城里拉。那时刚包产到户,家家户户缺牛用。这样他便发了牛财。有了这笔钱,他便开了煤场、机砖厂和农机修造厂,三两年内便发了财。现在他的资产已过了百万。你哥干事大胆心细,而且伸手极快,干一样成一样。他给任何人都不讲情面,一切按规章制度办。到他工厂工作的,必须有高中文凭,而且还要考试。为这事把人得罪尽了,谁家人不想进他工厂挣钱!你记得舅家的那两孩子?”
“常乾和常坤。”
“他两个是上了高中,可一考试,把他们偏偏刷了下来,外爷硬要叫他们到你哥厂里上班,你哥不依。得罪了外爷不说,还惹下了父母。你哥说,为了工厂的发展,他只能这么干。他打算叫常乾和常坤,到大学深造几年,全由工厂开资,回来便可以大胆地创建新的企业。”
“我哥为啥不叫信子进厂?”
“信子高中没念完就不上了。他这一响不在家,你知道他干啥去了。”
“他去县城一所重点中学补课去了。 都是你哥给安排的,他给信子还专门请了教师。等他把课补上去,再高考,考不上,你哥再自费送他进大学。”
“这么多厂子,他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这你就是外行了。他只是工厂的拥有者,而不是工厂的家长。他只管工厂当家长的人,而不管员工,轻省得很。”
“你在工厂干啥?”
“我什么也没干。他不让我干。叫我在家里看好盼盼和读书,说是以后有用,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家里的那些书,是他给你买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那些书是他这几年陆续买的。你知道你哥这人是个书痴,爱书如命。他常讲没有知识就没有他今天的一切。我想也是。人生活在他的思想境界里,没有知识,他一定活得很浅薄。你说是不是?”
“是的。他对你这样关心,为啥还要打你,逼你离婚呢?这叫人有些不可思议!”
“那只不过是他喝醉了酒的事情,平常也不会。有些事我也想不通。他近来一喝酒就逼我离婚,说他从来就不爱我。我不答应,他就残酷地虐待我。我答应了,他又几天不吃饭。”
“那你为啥不离呢?”
“前几年,盼盼小,我舍不得离开他,怕他没人可怜。再说了,我答应过你,不和你哥离婚。写了几封信问你,你都不回信,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呢!”
“我怕那样伤害了我哥。”
“我也这样想过。说实话,这几年人富了,不愁吃穿了,就更想你了。要是我心里没有你 个坏蛋,说不定我早已爱上你哥了。我本来就是他的婆娘,应该真真切切地给他做女人。他不爱我,我也爱他。”
他沉默了。
没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诚子会有今天吗?看来,人的能力必须建立在社会的特定条件下,不然一切都是空想。中国人能有今天,无疑我们要感谢邓小平,感谢改革开放,感谢党中央,给了中国人在个性上的自由和权利。不然一切都是梦想。中国人已初步地拥有了自我决择的权利。中国的强盛在于此,中国的希望在于此——个性,将在中国的这棵古老的树上,开出从来没有过的花朵,结出从来没有过的果实。恒子这样地想。
“香草,你知道我哥为啥要打猎王?”
“还不是为你!”
“为我!”
“你七八年不回来,回来了也不去看他,他心里好受吗?你这是在他心里捅刀子,你说,他心里能好受!”
“我不是叫盼盼给他把东西带回去了。”
“你咋不送,难道他稀罕的是你那几块钱的礼物,陈百万什么没有,他稀罕的是你,而不是你的东西!你咋不给他送去?”
“我不想见他。”
“为啥?”
是啊,为啥不想见哥呢?
他无颜面对诚子那双真诚的眼睛。他占有了他的女人。那双眼睛,曾给了他多少兄弟情谊,多少朋友的信任和希望。他们的友谊曾结下了不朽的联盟。如今,他又如何去面对那双眼睛。他天生也是一个真诚的种,他不失信于自己的理想,不失信于方城的指望,不失信于香草的爱情,可他偏偏失信了诚子。真诚和真诚较量,只能各此暗伤。他的心,象热锅里的蚂蚁,寻找不到任何出路,看不到任何光明。
“因为他欺负你,因为他太坏,连父母都不理他。”
他违心地说。
“这是理由吗?”
“你问问村里人,看有没有说他好话的。”
“有啊!”
“谁?”
“我。”
“你!”
他心里一惊。
“我就说你哥是好人,是正人君子。你哥没有错,为什么要说他坏呢?村里人说他坏,那是因为他们太穷了,穷到了不讲理的地步;父母说他坏,那是因他受于众人的歧视,难道你也不讲理,跟着别人的后头瞎哄哄,也骂你哥坏,你说,你哥坏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叫你这样恨他?”
他觉得自己是有些不讲理。
只要你生活在人的社会中,你就无法回避世俗的矛盾。当别人执意和你过不去的时候,你一定要慎重,因为别人的处境,已因你而为之不妙了。恒子如此告戒自己。他明白,诚子的追求和成功,已是许多人感到了暗淡无光。你让别人暗淡无光,别人便要使你暗淡无光。
在人性的跑道上,跑得最快的,往往是最慢的一个。因为有人在他路过的地方,下了拌(绊)索,让他跌倒在地。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终点,走上领奖台,沾沾自喜地向天下挥手:瞧,我是不可超越的英雄。多么悲惨的人性啊!
他明白,诚子正挣扎在人性的绊索之中。
“他们要用他的车,却不想出钱,他们买他的东西,却不想给钱,他们欠他的账,却不想还,他们恨他有钱,有能力,却不学无术。”香草说:“你哥是富了,富得合情合理,他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四不偷税漏税,你说他错在哪里?为什么那么多人看不起他,把他当成仇人!他们富不起来,是他们没有发家致富的资本,可他们却怕别人比自己强。那些人能说你哥的好话吗?!”
他想起了自己写的一首诗,那诗叫《将革新反对到底》
富尔顿发明了
蒸气船
大家都知道
可无人知晓
他在展示
这项发明之时
却无人相信
他的船
能掀起波涛
当时
两岸的群众
人山人海
呼声如浪似涛
“动不了,动不了
绝对动不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
船
竟然夹着
蒸气和轰鸣
升腾出创造的骄傲
群众张口结舌
沉默之后
又是一片呼叫
“停不了
停不了
绝对停不了”
真理往往
在少数人手中
也许
在革新的领域
相信大多数
实再没有必要
他相信,恒子是把握着真理的人。多少年来,他一直不向一般人展示自己的思想,自己的OYS研究课题,因而回避了世俗的矛盾。可诚子不同,他的业绩太显眼了,难免受于世俗的敌视。凭他的楼房比别人的房屋高出半截,这一点就让人难以容忍。人家会说,你的房压住了人家的财气!
“当然,父母不理解你哥,那是他们受不了那些无理取闹者的嘲弄,不敢得罪出门不见进门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左邻右舍。”香草说:“人真可怕到了极点!你哥常说,有时候,真理在少数人手中,但那些把握着谬论的多数人,却有足够的能力把少数人扼杀。以前,教科书上说:“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是阶级斗争。”其实,一般人都这么认为。可阶级斗争在中国搞了那么多年,并没有使人富起来,反而更穷了。阶级斗争往往破坏社会的文明。一个腐败的阶级,被一个新的阶级推翻了,替代了,这是好事,说明一种进步。可一味地搞什么阶级斗争,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其实,推动社会进步的是组成社会的个性,你说是不是?”
“是的。”
“你说那些人能富吗?他们多少年在阶级斗争的泥坑里挣扎,把罪当福享。如今改革开放了,政治再也不象连阴雨了,天爽朗了,太阳咂去了生活的多余水份,人世间没有了沼泽,那些人没有了地方挣扎,便显得无所是事了。他们被政治剥夺了进取的光阴,也失去了进取的机会。如今却不知如何是好。他们不反思别人能富,自己为啥就不能富。这怕是个性出了毛病。个性需要不断地建设和改造。只有这样,个性才会适应于社会的需要,而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生机。你哥说个性的腐败,就是人性的腐败。你说是不是这样?”
“是的。”
对于多年不见的香草,他再也不敢小看。
她的思想,并不比自己逊色。
个性并不仅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生命特点,它是建立在个体上的那种稳定性中的人性内含。这一内含是丰富知识和实践的积累,使之高度地表现出人的审判选择,组织的能力,因而创造出属于个性的客观形式。个性是共性基础上的不同差异和区别,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他如此之想。
沉默。
他打算去看望诚子。
“恒子,我给你吟一首诗。”
“你会写诗?”
“你走了,我孤悽,就无聊地瞎写一些,图个自我安慰,孤芳自赏。另外,我并不能在智能偏向上,和你有了过大的差异。那样,你我便会渐渐地缺乏共同语言,怕你嫌我土气,投了别人的怀抱。”
他再次体会到了,香草是个有心计的女人。
“哪能呢,自在方城门前,看了你一眼,世间已无了粉黛颜色,只是无奈万缕相思结儿,冷冷热热,都化作一片梅花月,生也寒,死也寒,卧也寂寞,站也寂寞,可怜的你,可怜的我!”
听了他的半诗半词的话,香草笑了,笑了一半,另一半便咽了。
“是啊,你可怜,可又有谁可怜我呢?”
“我啊!”
“那你听着:天崖何处,芳草砌成断肠路,鱼雁迢遥,一番回首几消魂,梦云漂渺,哀风愁雨知多少,这样萧条,能度几个可怜霄。”
听了香草的诗,他先是一惊,惊了又一喜。真想不到他的心上人,有如此能耐。他喜了又是一哀。是呀,他如何不哀!她为自个相思苦愁,一月月,一年年,何时有个终了。此时,他想起了自己曾为她写的一首诗。
于是他吟了起来:
痴痴迷迷地推算
你我
相别的日子
恨不能把这个三月
和那个三月
重合
打断太阳的腿
挖掉月亮的眼睛
把一秒钟
揉搓成一万个光年
把宇宙装在口袋里
叫它作梦
梦原始部落的向心舞
梦伏羲画八卦
老子写道德
梦你我携手
从海中走来
穿越一亿个春秋
相别的日子
是狗
是关在心中的狼
是你的伤口
流在我心中的脓
是坟墓
情是沿坟荒长的草
被风儿吹响
诗的旷愁
是葬歌
爱是下葬的棺材
被哭声漂成
太阳的黑子
是牛的套绳
鸟的笼子
雪中,饿马的嘶鸣
不,相别的日子
分明又是永生的开端
你我浪荡的行踪
把那圆儿
挤到无边,拽一把阳光
荡秋千……
这首诗叫《苦情》,他从未发表。因为他是为她写的,只向她发表,发表在她的心上。
香草听了这首诗很激动。她从这首诗里彻然感受到了他那爱情的力量。那是永恒的力量。她不由自主地,把嘴儿贴在了他的嘴上,以报对他的感激。同时,她的手也伸向了他的阳物,那东西,在她一触摸的瞬间,便迅速地硬了起来。
他追忆着肉体获得灵性的快感。慢慢地把嘴儿移向她的乳儿。他知道她正在渴望。吮咂会使她强烈地激起生命深处的震颤。会增快内部分泌,使自己感到水灵,感到滋润。
他上了她的身子。
夜,顿时静了下来,在一张床上,在两个人的挽缠之中。
凄沥,凄沥,象一个男人在风雨中走。
凄沥,凄沥,象一个女人在河畔洗 着衣裳。
凄沥,凄沥,凄沥……
他醒来的时候,天麻察亮。香草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他叫醒了她。他们穿好衣裳。走出了睡房。
他拉亮了堂屋里的灯。突然他发现,母亲坐在二门旁的木凳上睡着了。母亲已在这里守了一夜。
他心里一阵隐疼,两腿一软,跪了下去。香草也跪了下去。
“妈,我们对不起你!”
“妈……”
几乎他们同时开了口。
母亲醒了,木然地看着他们。
“这是干什么?起来。”
他们知道,母亲是为他们受罪。她怕诚子前来捉奸,前来闹事!
他和香草没有起来。
母亲却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扭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