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猎王绝食了。
吃过早饭,盼盼过来说,猎王今天什么也不吃,怕是病了。他想过去看看。
哥现在有难处,需要信任,需要支持。连自己的弟弟都瞧不起他,他心里能有好受!
他曾和奎山斗过。奎山是坏种,尽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他赢了。可哥的对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人里,有旁观外人,也有自家人。而且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好人。他和好人叫上了劲,当然没有他占的便宜。这是一个贫俗的群体,哥在这个群体孤单。哥需要他的真诚和信任。所以,他决定去看诚子,让他知道,恒子就在他的身后。
诚子需要承认。尤其需要恒子的承认。因为他不仅是他真诚的朋友,而且还是一个颇有知名度的诗人作家。
来到哥的院中。猎王拴在一棵桐树下。它一见恒子,又跳又叫。食盆里的饭,一点没动。他蹲在它的身边,咋哄它都不吃。他知道,这是对禁锢的抗议。他解开了它的绳子。他筛了一下毛,跑进了堂屋,咬了起来。
他走进了堂屋。
“谁把猎王放了?”
诚子从耳房里走了出来,一见恒子,一下子愣了。他不相信,眼前这小子,是他的弟弟,是他常常思念的朋友。
“盼盼,你二爸来了。”
屋里没人应答。盼盼在老屋他婆那,香草去了李十三娘家,恒子知道,哥是在掩饰自己的吃惊和激动。
“哥,你现在有钱了,真难找!”
“你来过?几时?”
“昨天中午,你屋里没人。”
“我去厂里了。走,里屋坐。”
诚子把恒子让到沙发上,一边沏茶,一边说话。
“我以为你成了名人了,就瞧不起你哥这土豹子了。”
“哪里的话,你的名气比我大,大家都不叫你的名子了,叫你陈百万!”
“你这是糟踏你哥哩!这方圆几十里,有几人能出书!”
“我那点穷能耐,不值一提,哪敢跟你比,你拨根毫毛,都比我的腰粗!”
“别耍你的贫嘴了。你今天来,哥高兴,想喝点酒,你嫂子怕是回娘家了,没人给咱做菜,你说是去外面喝,还是在家里喝?”
“在外面喝咋喝?”
“那我把车一开,咋俩进城,找家高档酒店,叫桌好菜,放开肚子喝,醉了,咱在那儿一住。”
“在家里咋喝?”
“那哥就只有亏待你了,干喝!”
“那咱就干喝吧。”
诚子取了瓶酒和两包花生米,然后用茶杯斟了酒,满满的,一人眼前一杯。猎王咬叫着,也迫不及待地讨酒喝,诚子把它吼了出去,它卧在堂屋里,隔门馋馋地望着他们。
杯盏叮当作响。
他俩一边喝酒一边聊。先是说些儿时干的瞎事趣事,再是说了自己的传奇故事。诚子话多,恒子话少。诚子从贼娃子偷了他的钱,说到猎王的来历;从天上掉下来石头,说到方城里闹了蛇灾人祸。恒子问他,为啥不叫信子进他的工厂。他说现在不是她挣钱的时候,而是学本事的时候;他要叫信子补上了高中的课,考大学,将来干大事,他若愿意回来发展,他可以把厂子给他。恒子问他为啥不叫常乾常坤进厂。他说,那两个没有一个正经的,招工考试迟到,进了考场不答卷,认为我是他哥,考不考都要他进厂工作。那样德行的人,招进工厂,肯定干不出好事来。哥讲,他听,让他最吃惊的还是下面的故事——

五叔陈清昌,是个正派人。他家盖房子,在窑场拉砖,结账时,钱不够。五叔说:“诚子,别的账欠不成,要先付,叔只好欠你的了。”诚子说:“行。”他给账务科打了招呼,让五叔打了1000元的欠条。
诚子知道,五叔日子紧,从来没有要过。年终结账,会计问五叔的钱咋办?他从抽屉里拿出了1000元钱,说是五叔给了。把欠条抽了回来。他给财务科定的制度,说是谁欠的账,谁负责收回,因而他替五叔垫了。他事儿忙,就一直拖着。有一天他翻抽屉,发现了五叔和别人的欠条,前去讨要,其他人都给了,而五叔却一口咬定,他早已把钱还了。
“五叔,你什么时候给的?”
“就那年年底嘛。我去结账,在路上碰上你,你问我干啥去,我说给你结账,你说让五叔给你就行了,叔就给你了,10元的,100张,这么厚一沓子,你还数了数。我问你要欠条,你说会计不在,改天还我。你还给我开玩笑说:五叔,你还信不过我嘛,我还能给你要二回账不成?”
诚子不明白,五叔怎么说得如此形象。他怀疑真是自己弄错了,莫非五叔真的还了。可是,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次他故意给五叔垫了,目的是让财务科尽快把账收回来。是不是五叔真的给了,自己真的忘了。他相信自己的脑子,浑账不到这种地步。如果五叔还钱,找的是他,他会告诉五叔事情的经过,把欠条还给人家。在经济问题上,他从来就不马虎。如果找的是财会人员,人家也会告诉他经过的,五叔应该找他,要回欠条。总之,这件事有纠葛,他不会忘记。多少年的事,只要有一点前因后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叔,那年,我知道你盖房后经济紧张,没向你要,年底会计问我你的账咋办?我为了给他们做个表率,故意说我把你的账收了,抽回了你的条子。从此,我再也没问过你。你是不是听会计说你还了我,我抽回了你的条子,就疑心自个真的还我了?”
诚子想给五叔个台台下,五叔却上了墙。
“诚子,我并不知道这些事,我只知道,我还了你的钱,你说给我欠条,至今没给,今天你给我要钱,我还你啥,还你二次。我家穷,但我人穷志不短,绝对不做那昧良心的事,也不给人要二次账。”
诚子听明白了,五叔最后的那句话,分明是讽剌他要二茬账。如果他今天收账,五叔能诉一诉苦,说一声没钱,他也许会把条子撕了,全当没那回事。一个陈字分出的支脉,瞎好也叫一声叔,何况这样的事,他已做过多次了。他不是那种只看钱,不看人情的人。收不回来,不如落个人情。钱是硬头货,不是能逼出来的。逼债,那没钱的,他拿啥还你,你能要他的命。逼急了,欠你的是实,没钱也是实,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递你一把刀子,你接了刀子,也拿他没法。那个当儿,你能往你身上下手,也不敢动别人一指头。说不定他患有绝症,没钱治,给你赖上一头,这钱没要来,却又贴进去一大把,何必呢!他诚子没逼过谁,讨账也不给人说难听话。今个咋了,这么正派的五叔,大家公认正派的五叔,咋就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皮,成了不讲理的小人,想来真有点诧异。人啊,难道你就这么可怕,可恶,说变就变,叫人恶心!
“五叔,你没钱,我可以不要,可以把一千元免掉,但你不能胡说。你一辈子也没有给人胡说过。我诚子搞企业这么多年,业务关系有几百,我给谁要过二茬账?你想好,只要想起来没还我,当我面说一声没钱,侄儿就把这笔账一笔勾销!”
诚子拿着那张欠条,等着要撕,单等五叔一句话。
五叔此时骑在了老虎背上。
“陈诚子,你不要仗着有钱就欺负我老汉,你撕不撕那条子,是你的事。钱我早已还了,二茬账我不认,你糟踏我老汉,我和你没完。”
不知什么时候,门口挤了许多人,听他俩争吵。
诚子又急又羞。自己有百万家当,为1000元钱和一个老汉动口舌,自己好心待人,人却恶语相加,乡亲之情,叔侄之情,难道就不值1000元钱!他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想再和五叔争吵了,感到乏味无聊。但是他却变了态度,变了口气,一脸正气,满目烈光。
“陈清昌,你听着,人常言,说了纸上,说不了纸上,白纸黑字,你看得清楚,你现在给我一句话,还钱不还?”
“我不还,还过了,羞你先人哩,种一茬庄稼,你还想收几回?”
“那好,咱法庭上见,我连这几年的利息和讨账的工钱,都要一分不少的给你算上!”
诚子气冲冲地走了。
陈清昌知道,打官司输理。第二天,他把1000元钱撒给了诚子他爸,在他父母跟前,说了一堆诚子的坏话。父亲拿着钱,又撒在诚子的脸上,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一顿,向诚子要了欠条,还给了人家。
这件事,村里的人可说疯了。替诚子说话的少,替清昌说话的多。有的说陈诚子不是要 二茬账的人,有的说陈清昌不是赖账的人。但大多数人的观点,杀不了穷人,好过不了富人,要不然,诚子不会如此暴富。
诚子要回了1000元钱,却损失了多少钱买不来的东西。他收回了自己的钱,和无赖打了一仗。他赢了,他却输了。
诚子心里是平衡了,不平衡的是五叔,他是闲人,闲着见人就唠叨这事,人到哪儿,就把陈诚子的坏话带到哪。在村里下棋,谁悔一步棋,他便说,悔吧,悔吧,人讹我1000块钱,我都不在乎,你悔一步棋算啥!他一说闲话,就说,人哪,越有钱心越黑。他说的活灵活现。有人问他为啥不打官司,他说,从古到今,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难进来。那衙门,是给有钱人开的,他没钱,也不敢打官司。再说,也怪咱老实憨厚,把把柄给人家留下了。
蔫驴踢死人!这是黄土地上长出的古老哲学。踢死人的蔫驴,下场一定不妙!
总之,五叔用他足够的时间,大造舆论,在村中,在人前人后,给诚子打反面广告。假话说上五遍,谁也不说那是假的。诚子的威望一落千丈,人们和他打交道,都多了几个心眼。
诚子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谁和他生分,他便更生分。
自有了五叔那件事后,他的酒喝得更勤更凶了。常常喝醉,醉了撒酒疯,骂街打婆娘,让人不可思议……
诚子和恒子说了一晌午的话。
和诚子说话中,恒子第一次听到,“亲情剥削”这个词儿。这词儿令他新鲜,也令他吃惊。他真的感到哥现在很难,为了工厂的发展,他却无体止地纠缠在世俗的篱蔓之中。
哥俩喝了一瓶酒,没有一个人说醉话。
诚子喝多了,上床睡了,恒子没喝多,出门回了家,身后跟着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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