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吃过午饭,恒子领着猎王,在村中转了一圈。
他决定去看望权福叔。
远远地,见了那棵大槐树。那树,依是往昔的葱郁。古钟仍挂在树上,只是没了拉钟的绳子。他想起了自己在树下曾发生的壮举,王权福把他吊在树上,让他体验皮条的滋味。也因了那事,权福叔丢尽了脸面,给他家洗门,辞了队长,也因了那件事,香草和他走得更近,近得不能再近。那件事使他彻悟了福祸相随的哲理。
来到树下,一群孩子围着社娃逗笑。
社娃没变啥样,只是胖了些,衣裳干净了些。他坐在地上,依是那副憨傻的模样。
“社娃,你爸把你姐种在地下,长出来了没有?”
“没有。我爸把我妈也种在地下了。”
“长出来了没有?”
“没有。”
“那你爸拿啥给你换媳妇哩?”
“我不要媳妇了。”
“不要媳妇,那谁给你做饭。”
“我爸。还有我香草姐。”
“谁搂你睡觉?”
“我爸,还有我香草姐。”
“你香草姐的奶奶大不大?”
“大。”
“你摸过没有?”
“摸了。”
“你香草姐的水门大不大?”
“大。”
“你日过没有?”
“日过。”
“你这痒不痒?”
说话的那个小孩,用手中的棍儿,在社娃的交裆里戳。社娃哇哇地叫。
他走上前去。
“你们这些啐熊,欺负一个瓜子,不嫌丢人。老师咋教你们的。避,避远!”
孩子们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拿竹棍的孩子,一副大不列列的神气样,把头扭在一边,瞧也不瞧他一眼。他心里说:好种,将来一定不是省油的灯。他使恒子想起了金斗。看他那神态,恒子知道他不服,心里在骂他,你算老几!他知道,这源于一种人的本性,那打上了家庭烙印的本性。人说: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本性。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没有权利改变别人,也改变不了别人。他只是尽一个正派人的义务,来呵护一个傻子。
他蹲在地上,抓住社娃的手。
“社娃,你认识我吗?”
他摇了摇头。
“你再看看,我是谁?”
“嘿嘿嘿!恒子。嘿嘿!”
他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子。
他掏了一把糖,放在社会手中,又掏了一把,给每个孩子一人一个。那个拿竹棍的孩子,看也没看一眼,扭头走了。
他突然想到了二毛,二毛夺他的枣,二毛给来弟头上灌虱子。他想到了王老五领着儿子到方城闹事,想到了王革命,和来弟的死,想到了包解放。因了一个孩子,他一下子想到这么多的人。许是他们身上有着某种相同的东西。
听说权福叔眼睛瞎了。
这老人真惨。女儿遭枪杀,老婆死了,儿子又是个瓜瓜,如今眼又瞎了,不知咋过日子。
说实话,他从未生权福叔的气。那过去的一切,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他就那性格,那人。当队长那阵,他为大家,尽心了,也尽力了,不然,也不会卖女儿,给队里买马。如今他老了,失去了生活能力,一个瞎子,一个傻子,真想象不出,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走,社娃,我送你回去。”
他牵着社娃的手,走进了他的家门。
眼前的一切,于他的想象,差距遥远。屋,还是原来的屋,却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一条小凳,凳上放着一口茶杯,一个巴掌大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唱着秦腔:“有山人在茅庵苦苦修炼,炼就了卧龙岗一洞神仙……”他一边听戏,一边打着拍子,一边点头,悠然如同神仙,他衣着整洁,黑布裤,白衫子,看那架势,不象一个孤苦零丁的瞎子,倒象旧社会的地主。
“谁?谁来了?”
他警觉地问。瞎子没了眼,耳朵便格外地灵了,看这个世界便用起了耳朵。
“权福叔你好!”
恒子喊了一声,走上前去。
他忙关了收音机。
“谁呀?”
“我,恒子,回来看你了。”
“我说么,听来咋有些耳生。怕是七八年没见了。快,坐,坐。”
他把杯子和收音机放在地上。递过小凳,恒子忙接了过来,坐在了老人身旁。
老了,老了,权福叔老了。没了扛一麻袋粮食在场上奔跑的雄风,没了空手打狼的勇猛,也没了用鞭子抽人的狰狞,那松驰的眼皮,交错的皱纹,除了一脸苍桑,便是慈祥。
“权福叔,抽烟。”
他把一盒烟塞进了权福叔的手里。
“恒子,你能来看叔,叔就感激不尽了。叔给你取烟去。”
说罢,权福叔摸着竹棍,用力往起站。诚子忙拦住他。
“不用,叔,我这有。”
“有是你的,来叔家,抽我的烟,是正礼。”
他硬是推开了恒子的手,摸着向屋里走。
“放心,我绊不了,瞎了跟没瞎一样。”
他拿出一盒烟,是“三五”。恒子愣住了。他把烟递了过来。
“抽吧,你哥说这是美国烟,劲大,适合我抽。可一听说十来块钱一盒,我就舍不得抽了,抽了叫人心疼。”
恒子明白,他之所以这样安祥,是他有一座靠山。是诚子供养他,还有他的傻儿。
他害死了荞花,坑苦了诚子,亲手酿成苦酒,诚子有足够理由恨他,恨他终生,看他吞咽这杯苦酒,看他惨生悲死,看他叫人可怜笑话。可诚子没有,比孝敬父母还要孝敬他。诚子没有以怨报怨,以仇报仇,而是以天生的诚厚,成了仇人的恩人。
诚子伟大。不,诚子高明。
为什么那么多人,要说诚子的坏话呢?为什么父母也在骂诚子呢?他一回来,这便成了他思考的主题。
人若只顾自个活着,他一定活得不是滋味。
“恒子,听人说,你在一所中学教书,还当了作家,出了几本书,是不是?”
“是的,大叔。”
“了不起,真了不起,咱村里可出人才了,方城出人才了。你娃有出息,你给陈家先人老太上争了光,也给你父母和咱村争了光,大叔服你!”
“穷文人,没钱没权,给村里也帮不上啥忙,徒有虚名。”
“别说那话,啥帮不帮忙的。只要是个人才,全村人脸上都有光彩。你叔没文化,可你叔一辈子敬重文化人。从古到今,哪个朝代干大事的,不是文人秀才。张良、萧河、刘伯温,刚才戏里说的卧龙先生,哪个不是文人。说远了,有老子孔子,说近了,有毛泽东、邓小平,哪个肚里没有墨汁的味道。现在吃官饭的干部,哪个不识文字?叔这一辈子没上过学,就是力气大,胆大,饭量大,除了修地球,啥也干不了!”
“叔,你当年威武得很哩,庄稼活样样是把式,赶车能打回头鞭,扬场使的左右锨,犁地一条线,撒种一面扇,空手打狼,光脚在麦茬地里撵兔,哪一样不叫人眼热,谁不说你那时风光咋啦!”
“我那叫风光,那叫丢人显眼。我当队长,叫队里人受穷,我老了瞎了,叫外人养活,我这一辈子可是把我王家的先人给丢尽了!”
权福叔还是当年的权福叔。听他说话的口气,还有那股壮烈气。恒子喜欢他。权福叔说完了话,似乎心里有些不爽,便沉默起来。这当儿,恒子想起了他打狼的壮举。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一天。
当时,他在距村庄,四十多里路的地方修水库。这日收了工,他一口东西没吃,急匆匆地往回赶。这天晚上不加班。大伙说,只要工地不加班,王权福肯定回家,在他老婆肚子上加班。他们说那加班,不过是个捎带,他是为了给婆娘娃,送几个杠子馍。四两半斤一个,条儿形,故称其名。工地活重,一天一斤粮,早四两,午四两,晚上二两勉强吃饱。权福叔饭量大,给婆娘娃誊省,那只有挨饿。那时候,家家户户的食水,都没有现在猪呀狗呀吃的好。四十多里路,他擦黑往回赶,半夜里到家,把馍一放,在老婆肚子上,打上一炮,提了裤儿,便又上路,坑吃坑吃地,跑完四十里,天明时到了工地,仍是那样威武:立着是一座塔,跑着是一匹马,蹲着是一头熊,躺着是一凸土丘。
他急赶慢赶,终于看见了方城。看见方城,如同到了家,那憋在肚里的那股邪劲,便自然松了。他掏出了鸡巴,向着路边射了一泡水,掖裤子提兜儿正要走,却不见他的脚挪。妈呀,一条狼蹲在他的当面,他想走,可走不了。那狼牛犊大小,绿绿一双贼眼,死死盯着他。他心里嘀咕:妈的,今夜给老婆鼓的劲,怕要给这货用上了。
人说,狗怕弯腰,狼怕喊。
他弯了一下腰,那货没动。他吼了一声,那货还是不理他的茬儿。他想:今夜我王权福,真的遇上要命的了!你狗日的,找谁不行,偏和老子过不去。你狗日的找我,怕是找到刀口上了,你想吃我,我还想吃你哩!
他把馍兜往地上一丢,四下环顾。没有上手的东西,满地都是半黄不黄的麦子。
他望着狼。哥们,算了,我们各此让一步,你打你的食,我回我的家,井水不犯河水,咋样?
他弯腰把兜儿一提,向狼一轮:“避!避开!”狼没动。嘿,真是遇上犟货了!你不让老子,老子让你行吗。他绕着狼走,狼一跃,又蹲在他的当面。他左绕,狼左跳,他右绕,狼右跳,硬是想要他的命,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老人讲,狼是一个半人的胆,见着两个人,狼就怕人,它自然是躲着人走。碰上一个人,狼比人多了半个胆,狼不怕人,自然是要挡你路,吃你的肉。你胆小,怕的要死,转身跑,狼就从你背后,上了你的肩,哇呜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喝了你的血,润了口舌,再吃你的肉。
胆不大的人,是不会走夜路的。王权福胆大。他不怕狼,可狼也不怕他。他只好把兜儿又往地上一扔。妈的,老子今个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把袖子一挽,给手心唾了两口唾沫,马步一蹲,扎下了雄势。狼可不管他扎势不扎势,它只是蹲在地上,看着他耍把戏。
王权福张开双臂,向前挪了两步。狼没理他。
他有点怕了。心想,我吓唬吓唬你,你走了,咱俩都好,你好,我也好。可狼不理识他。狼不走,给老婆要使的劲,就非给它使上。他怕的不是狼,是舍不得憋了几天的精气。
狼没动。他想起了一个童话。
一个练武的人,和狼相遇。
狼说:“听说你的武艺高强,几个小伙都不是你的对手,今天我要和你见个高低。”
练武人想,今天我要是输给这黄毛虫虫,定遭世人笑话。他虽没和狼过过招,可他知道狼的敏捷。
他说:“狼武士,我刚习武,只会用拳,不会用脚,你只能进攻我的上部,不能进攻我的下部。”
狼说:“行。”
练武人说:“狼武士,我不能占你便宜,你也说个条件吧。”
狼说:“你别打我的麻杆腿,别打我的豆腐腰,只能打我的铁头。”
人和狼较量起来。
狼扑了几下,他在狼头上打了几拳。按理说,他的铁沙掌,能打死一头牛,可打在狼的头上,狼没觉着疼,他却疼的不行。
这一次狼扑了过来,他没出拳,而是接过狼的两个爪子,猛一折,折断了狼的麻杆腿,随即一脚,踢断了狼的豆腐腰。然后,他一脚踩在狼身上,低着头说:“老兄,你太相信人了!”
人说:狼是铁颡豆腐腰,钢牙麻杆腿。他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他只知道,狼头上是不能下手脚的,让狼咬了手,就端不成碗,拿不成筷子了,让狼咬了脚,走路就成了地不平了。他双手一舞,猛出一脚,没挨着狼,却把自己闪得腿疼。
狼一跃,又蹲在一边,望着他,似在说:“来呀,再踢呀,傻冒!”
他又出了一脚,狼又一跳,蹲在一边。
一连几脚,没伤狼的毫毛,却弄出了一身热汗。
此时,他感到饥饿极了。真的,他想吃点东西,可狼不给他机会,他要吃馍,狼要吃他,再饿,也得撑着。
他突然悟到,这狗日的是耗自己的劲哩,等我没劲了,它狗日的再下口。他也学着狼的样子,你不动,我也不动。狼和人,一个立着,一个蹲着,人眼对狼眼,谁也马虎不得。
相持片刻,人没动,狼却动了,它绕着人转圈圈。
他盯着狼转着身子。
狼猛一跃,扑了过来。他朝黑影咂了一拳,身子向后退了几步。
狼又蹲在他的面前。
他感到胸前火辣辣地痛。低头一看,衣服被狼撕破了,皮肉上见了红。狗日的厉害。他有点怕。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丢心不下婆娘娃。想到婆娘娃,他就冷静了。他知道,自己要活着回去,活着,就没人敢欺负他娘们,活着就能叫自己女人快活。他必须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
狼又转起了圈圈。
突然,狼腾起了身子。他还没有反应的时候,狼的爪子便搭在了自己肩上。他顺势向后倒了下去,可他在倒地的那霎,脚向上本能一蹬,把狼蹬在了自己的身后,跌的咚的一声。
这叫兔儿蹬鹰。鹰抓兔的时候,兔就这一样一蹬,逃出了死亡的魔爪。
膀子肯定破了。衣服撕出的布条,在风中抖动。脸上也在流血,血流进了嘴角,他用舌头一挽,然后吐了出来。他要喝狼的血,他不喝自己的血。
血,激发了狼的兽性,也激发了人的兽性。狼和人对持着,来回走动,彼此寻找成为强者的机会。
人和狼兜着圈儿,不知不觉,一亩麦子,竟被踩成了平地。
人的圈儿小,狼的圈儿大。狼比他累。可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多少天了,为了给婆娘娃誊省馍,他总是吃个半饱,而且还要干活。此时,他想起什么都香,那怕是吃一把青草,他都会感到那是最好吃的东西。权福是条汉子,在一搭里干活,他从不叫人说闲话,指脊背。吃着饿汉的饭,干着饱汉的活,别人挖不动的地方,他便轮圆了镢头,别人搬不动的石头,他便扛在肩上。他比谁都干的多,可他比谁都吃的少。
在人的面前,他是条汉子,在狼的面前,他仍然是一条汉子。
圈儿继续转着,狼低头转,他盯着狼看。狼累了,往后一蹲,坐在地上,他累了,也只站着。
狼起来了,向外走了几步,然后猛一回头,向他冲跃而来。
他站着没动。狼扑在他的身上,他却抓住了狼的后腿,在地上一滚,便站了起来,一下子将狼轮了起来。他长啸着,转着,转着,转得自己头发晕,心里发潮,想吐的时候,猛一松手,狼,射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在三丈外的地方。狼瘫在地上,象一堆烂泥。他瘫在地上,象一个太字。狼想动,想爬起来,可它爬不动了,浑身在疼,怕是内脏破了,难受的要死,可也死不了。他想动,想爬起来,可他也动爬不得,天旋地转,浑身没了一丝儿劲。
狼悔了,今个碰上了个硬货,可他不悔。
他躺在地上。他感到自己,象卸了套的牛,流了X的球。他想就这样躺着,美美地睡上一觉。此时,不是睡觉的时候。他不敢合眼,虽没力气扭头看狼,却奓长了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他知道,狼没死。那样一下子就摔死的,不叫狼,叫草包。他坐了起来,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却仍然坐在地上。
他只有信天由命。
他终于爬了起来,歪歪斜斜地站着,回望,见一疙瘩黑影,在三丈外的地方。他知道,那是狼,他想过去看,可没迈出半步,便又倒在了地上。
真的,他没一丝劲了。打死他也爬不起来。他想睡觉,想的厉害。但他不敢合眼,怕睡着了,狼咬断了他的脖子,喝了他的血。
他向前爬去,手抓着麦根,一寸一寸地向前爬。
他终于爬到狼的身边,听到狼的喘息,看见了那双贼眼,也摸得着噬裂自己皮肉的钢牙。
狼没动,只有喘气的声音。
他伏在狼身上,双手抓牢它的皮毛,把头伸向它的喉咙,咬了下去。他象狼吃东西那样,噬咬着,咬开了皮毛,咬开了肉,咬断了喉咙。然后,咕儿咕儿地咂起狼血。
狼挣扎着,蹬弹着,蹬破了他的裤子,蹬破了他的皮肉。
他喝饱了狼血,偎狼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开始放亮。
他爬了起来,看着脚下的狼,回想昨夜的那场恶战,他笑了。
他找到馍布袋,把狼尸往肩上一搭,扛着大步地回村。
走到村口,他突然停了下来,坐在路旁。他在等待上工的铃声。天还早,人们正在起床。他要让人们知道,他王权福是打狼的英雄。
上工铃声响了,他扛着狼,向老槐树走去,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来到树下,他把狼往地上一扔,蹲在一边,叫人看他的威风。人们远远的站着,不可思议地看着一个血人。
血人没眉眼,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喂,都过来看,我昨夜从工地回来,半路上捡了条狼,今中午,都到我家来吃狼肉。”
听了声音,大家辩出,这个血人是王权福,便扰了过去,听他眉飞色舞地讲他打狼的故事。
男人在他身边围着,女人到了他身边,扭头都走了,站在远处,向人多处看。
他一个劲地向女人招手。
“过来,过来,死狼不怕,到跟前来看,过来!”
他这一招呀,女人却躲得更远。
“叔,人家不怕狼。”
恒子拉了拉他的衣裳。
“那她们怕啥?”
“人家 怕你那,”恒子往权福叔交裆一指:“怕你那大茶壶嘴嘴。”
王权福低头一看,哎呀妈呀,只顾了片闲传,那一垛子象烂抹布似的一吊肉,露在了女人的眼中。他双手一捂,转身往家里跑……

“恒子,你咋不说话了?”
“我想起了你打狼的故事。”
“那的确是叔一生的值得一提的事。叔虽没本事,但不脓包。武松打虎,手里还有根棒棒,李逵打虎,手里还有刀剑,我打狼,什么都没拿,比武松,李逵,也差不了多少。武松,李逵再厉害,还得听宋江的,听吴用的。有文化才是真本事。我要不是有个败家子的老子,我也不会大字不识,大秤不认。我家在我爷手里,就有高骡子大马,可那份家产,硬是叫我父亲,吸大烟、掷虱子、压宝,给踢誊光了。没想到土改时,倒落了个贫农。年轻的时候,我还感谢我的老子,要不是他踢誊,我家成了地主,在人前说不起话不说,还要挨整。可现在,我却有些恨我那老祖宗,要不然,他送我上了学,有了文化,说不定我不会打牛后半截,而是在外面吃面面粮,当国家干部哩。有文化,挨几年整,没啥,天阴就有晴的时候,运动过去了,照样吃香,你看你家,现在多好,你成了作家,你哥成了企业家,一个有文化,一个有钱,谁不眼红。现在,世上留传着一句话,说是地主就是地主,贫农就是贫农。”
“这话是啥意思。”
“想知道,叔就给你讲个笑话。”权福叔说:“你知道我那堂弟王革命,是咱村里的支书。”
“知道。”
“你知道我王家有个叫王坤成的人?”
“知道,他是地主。文革中挨斗,想不过,上吊死了。”
“王革命把日子现在过得不象人样。他也给人干活,挣零花钱。一天,他去王坤成的儿子王耀忠家去剥花。王耀忠见他来了,便逗笑说:“哎呀,这咋了得,贫农找上门,又叫地主剥削来了!”这话虽难听,可说的是实情。旧社会里,贫农去给富人打工挣钱,现在贫农的娃,仍给富农地主的娃打工。人命是有定数的,该富的,穷不了,该穷的,富不了。穷人没有好的定数,再变也是穷命!”
王权福此话道出了一种现象。眼下,先富起来的,多数是地富的儿女。怕人命是有定数。
“权福叔,你看我哥这人咋样?”
“好,你哥人好,香草也好。他俩对我象亲生老子一样,供我吃,供我喝。我现在就享得你地主家的福。香草一来给我收拾屋子,叫我一声叔,我就想荞花,一想我女子,我心里就疼。唉,这都是命,命里注定!”
“你说诚子好,可我咋听人说他坏得很哩!”
他把棍儿在地上一敲。
“恒子,做人难啊!生产队那阵,虽说人穷,大家见了面,不说不笑不热闹。如今,不愁吃喝穿戴了,可人情却省分了。你哥创下那么大的事,能不难吗。你没个簸箕,没人借,你有个簸箕,就有人借,给人借九次,一次没借,就把人得罪了。你哥人诚厚。可我也说不清,咋得罪了那么多人!”
“这点我也想不通。”
“恒子,我知道,你是在套叔的话哩。记得你娃才十四五岁的时候,缠叔给你讲打狼的故事,没几天,你就干下了大事,一个乳毛没干的娃,竟然打死了一群狼。其实,我这一辈子,令我难忘的,有三件事,除了打狼,还有两件,我很少给人讲过。”
“叔,说说看。”
“那好,叔今就破个例,给你说说。”
于是,王权福讲了起来。

那一年,他给一家地主扛长工。进了腊月二十八,还不见地主给他工钱的意思。老娘在家等他回家过年。他硬着头皮,去找掌柜的。掌柜的正在堂屋里烤火,火盆前围着他的两个少爷,和少爷的教书先生。
掌柜的说:“咱打个赌,你输,我便不给你工钱了。你若赢了,我立马给你工钱,外加三石麦。你看咋样。”
他问:“赌啥?”
掌柜的说:“赌冻。”
他问:“咋赌?”
掌柜的说:“只要今晚你站在屋外廊沿下,天明不倒,就算你赢。”
小时要饭,那年冬天,他不是衣单肚饿的,在庙沿下过夜。他想他能赢,可又一想,赢了又能咋,谁能叫地主老儿不赖账!可他又一思量,地主和他老婆信佛,财位上不敬关公,却放了个菩萨。他们对人不说真话,却对神从不撒谎。于是他答应了掌柜的。掌柜的叫教书先生当证人。他说不用,只请他跪在佛前,发个毒誓。掌柜的心想,雪地里冻一夜,不死才怪哩!他俩跪在佛前发了毒誓。
他说:“谁赖赌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
掌柜的说:“谁赖赌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
他在厨房里吃了个饱。摸了几个馍揣在怀里,抱了一捆谷草,铺在脚下,站在了廊沿上。
那天,雪片鹅毛大,风儿拉着哨子吼。
他站了没半个时辰,就冷得打颤。于是,他在草上跑,跑累了,歇一会儿再跑,饥饿了,就着雪啃怀里的冷馍。他跑得热活,满头大汗。
天明,掌柜的出门一看,他没横在廊沿上,倒活得旺旺实实。
掌柜的输了赌,想赖又怕佛降罪。
他借了辆独轮车,装了粮,揣了钱,推着车,吱吱咛咛地回家。
娘在村口接他,站在雪地里,见了儿子一脸堆笑。他给娘带回了钱,带回了粮。看见娘的那瞬间,他感到自己是个孝子。
“这个故事好。你用你的智慧,保住了你应得的工钱,又挣回了一车粮。很感人。你说是不是?”
“是感人。可另一个就不怎么感人了。”
他讲了第二个故事。

那一年,他在山里给地主放牛。
一天,他赶牛儿上坡,自个闲着无聊,便躲在荫凉下,玩起了鸡巴。玩得正舒服,忽听牛一声怪叫。他一转眼,见牛低头翘尾地,对寺着一只金钱豹。他吓了一身冷汗。妈呀,今个这恶物吃了牛,掌柜的不要了他的命,也得废了他的腿。人没了腿,那便成了爬着走的虫虫,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正在害怕,只见那恶物一跃,向牛扑了过去。牛没打颤,他却打了颤,闭上眼睛,看也不敢看,只听“扑”的一声,他睁开双眼,牛站在那,豹子却躺在地上,四蹄蹬弹。
他走了过去。地上一滩血,豹子胸口一个大窟窿。
“好牛!”
他一连吼了几声。
他把豹子驮在牛背上,赶牛儿下山。
回到村中,地主高兴的不得了,也连喊了几声:
“好牛!”
地主是个轻薄人。他叫牛驮着豹子,满村张扬,从村南到村北,从村西到村东,转了大半天。
见的人都说:“好牛”。
第二天,地主剥了那只豹,把豹皮钉在院墙上,钉得很低,面儿朝外,便于来人摸看。
下午,他放牛回来,刚一进大门,那牛疯了似的,挣脱缰绳,冲向了那张豹皮。只听“扑”的一声,牛倒在了地上,四蹄儿蹬弹。
一只牛杀死了一只豹子,可谁也没有料到,一张豹皮却杀了一条好牛。
讲完了这个故事,权福叔说:
“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个故事,我感到我就是那条牛。”
“哪能呢,叔!”
告别了权福叔,他向方城里走去。
他也感到王权福象那条牛,真的很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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