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权福叔家出来,恒子匆匆地往方城赶。大叔讲“好牛”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匹马,那马儿叫“万岁”,是外爷送他的,就养在方城。
他生性爱马。他急着见“万岁”。
万岁是一匹军马,毛色红亮,躯儿刚健,线条灵动,牙口也不老,是匹百里挑一的好马。可好马没有好的下场。在军队时,不知谁个心血来潮,给那马的屁股上,烙了“毛主席万岁”,弄得那马退役了,被分到了东方红大队,成了一匹只配拉车驾犁的农马。也因了它屁股上的一行字,人们称呼它“万岁”。
许是万岁受不了农役之苦,许是万岁吃不上可口的草料,许是万岁过不惯鞭打绳牵的日子,它惊了,跑向了田野,成了一匹野马,一匹自由的野马。
万岁一见人就惊,一惊就跑,一跑就糟踏庄稼。队里想尽办法,劳神费力地,就是把它弄不回去。
有人建议,给那马一枪算了。不然,它长年累月地破坏农业学大寨。
可没人敢下这个命令。因了那马屁股上有一行字。你向万岁开枪,是短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寿,不是反革命,是啥,谁敢!天王老子也不敢!
自由的万岁,自由的生活在原野。
田野里,一年四季,有的是庄稼,沟壕里有的是低水。它渴不着,饿不着,好个自由自在。
万岁喜欢呆在柏树林里。柏荫下,既可躲日头,又可避风雨,是它的保护伞。它爱在陈家祖坟里过夜。那里的柏树,仅管已砍伐了多半,方圆数十里,仍数它最多,最兴盛。
公社先是组织了个捕马队。捕马队人人配有坐骑。白天套,晚上围,把精成咋了。原来,是一匹马糟踏,现在是一群马糟踏,弄得群众意见死大。
一天夜里,公社组织了几百号人,排成两圈,包围了陈家祖坟。前排的人,手里拿着绳子,后排的人,手里举着未点的火把。他们悄悄地向前围缩,直到圈儿小的不能再小的时候,只听一声炮响,前面的人拉紧了绳子,后面的人点燃了火把,大家齐声吆喝。万岁从柏树林里冲了出来,踢死了一个,踏死了一个,没少一根毫毛地跑了。
死了人,闹剧暂且收场。
到了冬天,公社从内蒙请了几个套马高手。可是,万岁是骥马,套马的人骑的是驽马。他们跟在万岁的屁股后面,连屁都没闻见,只能干吆喝。这样又折腾了一个冬天,万岁依然是万岁,享受着自由的快乐。
第二年秋天,地里庄稼又熟了,万岁再次激起了民愤。
于是,公社贴出告示,说是这马谁逮住了,是谁的,告示村村队队都贴,贴了方圆几十里。
万岁依然如故。
又一个秋天来了,旧告示不见了,新告示又上了墙。
一天,外爷揭了告示,去了公社。他要公社给他开个证明。如果他捕了那马,万岁就归自己。公社给他开了,还按了红坨坨。
于是,外爷开始捕马。
第一天,外爷早早地进了陈家祖坟,躺在一棵柏树下,躺在万岁常常过夜的地方。
黄昏,万岁回来了,它不敢进树林,站在坟外过夜。
第二天,外爷钉了个食糟,炒了几升碗豆麦子。炒熟的麦豆儿香,他把食槽搁在万岁昨夜过夜的地方,放上了麦豆。食槽旁,还放了一桶甜水。万岁常年吃不上好料,喝不上好水。地里的庄稼,可口,尽胃口装,可吃久了腻烦;沟壕里的水,是从地下渗出来,喝着涩苦。
那天夜里,万岁吃净了草料,喝干了水。
第三天,外爷把食槽和水桶,向里挪了一步。
一天又一天,食槽水桶,慢慢地向坟里挪,马儿跟着食水走,也一步步地向着坟里挪。
食槽终于挪到外爷身旁,挪到万岁先前过夜的地方。
夜里,柏林里一堆草火,一匹马,一个老汉。马立着,老汉坐着。马打响鼻,老汉说话。老汉给马讲他的人生经历,讲方城,讲方城里的小太上。老汉报马一腔真情,马报老汉一片温顺。天阴了,老汉披着雨衣,天冷了,老汉穿着棉袄,落雪了,老汉裹着皮袄。马儿卧下了,老汉贴着马背睡。
一个落雪的夜里,北风呼呼刮。刮来了恐怖的狼嚎。
狼来了,想喝老汉的血。
狼来了,马儿站了起来,把老汉护在肚下。老汉醒着,老汉很感动。
狼围着老汉转,马屁股对着狼转。
狼不敢上前,怕那对铁蹄。
天明了,狼走了,马去了田野,老汉回了家。
天黑了,狼来了,来了看一夜马的屁股。
天明又天黑了,狼走了又来了,来了只能看马的屁股,流那馋馋的口水。
狼走了,再也没来。
不知过了多久,老汉天明回村的时候,马儿恋恋不舍,一跟就是一大截子,一望就是好久。
一天,老汉给马儿套了笼头,牵它进了方城。
刘妈说:“方城不种地,马儿再好,也派不上用场。”
八爷说:“家有万贯不养闲。”
外爷说:“恒子自小爱马。这马是给我外孙的,与方城无关。”
太上是一族之长,是方城人的宝贝疙瘩,族长的外爷送礼,谁敢不收。太上大,说了恒子的名子,自然是没人反对。
该养闲时还得养闲。
于是,陈清俊被请进方城,做了这匹马的马夫。他死了老婆,又没儿没女,因了万岁,也有个好落脚。方城人多,可消寂寞。
恒子进了方城,直奔方城马厩。
万岁拴在马厩前,身披一伞槐荫。
远远望去,一团火红,红里透亮,让人希望,阳光从树荫缝隙里,斑斑驳驳地洒下来,洒在那红里,斑斑驳驳地,给那红里,镀上闪闪烁烁的金色。马蹄上蓄着长长的白毛,象少女额前的流海。它站在那里,坚实而又沉稳,透出幽幽静谧。线条跳荡,在它的曲线上律动,如同纤纤指儿,跳荡在琴弦上,一种音乐,流了出来,象阿丙的《二泉映月》,更象贝多芬的《命运》。那曲儿,象一河激水,流进恒子的心田。
好美的马!
恒子感到,这马在哪见过。
他爱马,他有亲马近马的秉法,却少知马遇马的机缘。自方城把那几匹马,给了生产队,他几乎很少见马。可这马在哪见过呢?
噢,对了,就是那只大蛤蚂,跳进祖父碗里的那天,他手里牵着蛤蚂,坐在后门外的石头上,那丑丑的东西,看着看着,就变成了一匹马,火红的马,奔驰了起来,他就骑在那马的背上,跑到了天上,跑进了云中。
他还记得,他曾做过一个梦,梦中的马,如同眼前的万岁。
他坐在小河畔读《瓦尔登湖》,一匹马来到他身旁,竟说了人话。
“喂,咱俩聊聊。”
他惊异地望着它。
“聊什么?”
“聊马。”
“那好,我先给你讲个关于马的故事。”
于是,他对那马讲了《百万里马》的故事。
黑千里马拉着沉重的盐车,见一匹红千里马,站在路旁等待,便问:“伙计,你在等什么?”红千里马说:“我是一匹千里马,在等伯乐的发现。”黑千里马说:“你得干点什么,要不然会白白浪费了光阴。”红千里马说:“我不会象你那样,干那叫人下贱的事,我要有身份。不然,人们还把我当成一匹驽马呢!”黑千里马说:“是啊,老兄,我很羡慕你的尊贵,你虽能一日行之千里,可你一生有几天跑过千里呢!我虽驮着盐车,一日仅行百里,可我每天都在走,少说,我一生也能走上百万里。所以,你只知道,世有千里马,而不知世有百万里马!”
恒子讲完故事便问那马:
“你又是怎样的一匹马呢?”
“好马。”
“千里马还是百万里马?”
“都不是,是天马。”
“什么是天马?”
“就是从天上下来的马。我原来生活在天宫里,是天将的坐骑。因为我不是一般天马,是天马中的天马,速度太快,骑我的天将的反应,总跟不上我的速度,因而造成了每每失败。我不喜欢骑我的人,骑我的人更不喜欢我。他用天鞭抽我,我撂蹄摔他。骑我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在设法折磨我。于是,我向天帝申请下凡,经得同意,我便脱生在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母马的肚里,出生在一个平平常常的马厩里,干着平平常常的事情,拉过犁,拽过车,驮过盐,骑过人,总之,过着平平常常的日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在天上的时候,没有神仙知道,我是天马中的神骥,在地上,也没有人知道,我是一匹天马。如今,我老了,快要结束我的生命了,我想叫人认识我。”
“用什么方法可以证明你是一匹天马?”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想叫你骑着我,我一跑起来,你就知道了。”
“你跑得快,只要你一跑,人们便会认识,何必找我。”
“不,凡庸之眼,只能看见我拉车拽犁,看不见我奔腾。”
“那好吧?”
他翻上了马背。
马说:“我跑的时候,你千万别睁眼睛。”
“行。”
那马跑了起来,只听得风吼。一会,他感到平稳了,几乎觉不着那马在跑,便睁开了眼睛。妈呀,这哪是跑,这是在飞。低头一看,山成了海涛,路成了线,人成了蚂蚁。 他哎哟一声,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象一片树叶,飘来飘去,飘了好长时间,才落进一个泥潭里。他挣扎呼喊的当儿,他醒了。
他感到万岁象他梦中的天马。
他走到万岁跟前。万岁不住地点头、刨地、打响鼻。他摸着它那光滑的毛色,感觉到了一种震颤。那震颤似在诉说着什么。在他的手,和马接触的瞬间,他想到了柏树林,祖坟里,老太上的大墓。还有老太上,那象一部古书的脸。他快活极了,全心身地,象和女人睡觉,达到了高潮那样。他知道,从此可以包眼福了。此时,他也想到了天巧,天巧的那种美。他在欣赏万岁,如同欣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他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回头见了陈清俊。
“太上,你几时回来的。”
“我前个回来。清俊叔,你好。”
“我听你八爷说,你回来了,去太上阁看你,你刘妈说你回村了。”他接着说:“你八爷说你爱马,一定会来的,叫我在这等你就是了。”
“万岁你养了多长时间了。”
“三年多了。”
“脾性咋样?”
“好着哩。都说它是烈马,踢死过人,咬死过人,可进了咱方城,却一点也不烈。温顺得象个绵羊似的,很听话。每天我都牵它遛两趟,早上一趟,黄昏一趟,三年了,他没踢过我,也没咬过我。我老觉得这马在等什么。你阴阳爷说,它在等你。”
“胡说哩,万岁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么个人,它等我干啥?”
“不是胡说。你阴阳爷说,这马通人性,有预感。在方城里,能闻到你的气气。要不,它一进咱方城,咋就这么沉稳,不急不躁的,公社派那么多人,三四年都收拢不住它,它要不是等你,他能安稳?你现在把它放了,他都不跑。”
“我不信,把它放了不跑?”
“真的,你不信,我现在就把它放了,看它跑不跑!”
说着,清俊就去解马的缰绳。
“别解,我信还不行吗。万一他跑了,糟踏城里花草,刘妈不把人骂死才怪哩!”
“我牵它去遛遛,在方城里转上一圈也就该上槽了。”
“今我帮你遛。”
“行。”
清俊把缰绳递给了恒子。
恒子接过缰绳,绕过牡丹园,踏上东直路向南走去。过了鸽楼,西望太上阁,见了天巧,她正向他走了过来。他迎她走了过去。两人相遇。恒子怕阁里有事,先开了口。
“有事吗?”
“没有,太上。刘妈说,你在城外听说了万岁,回来一定去了东蓄门的马厩。叫我去看看,你回来了没有。我这就来了,正好碰上了你。”
他们沿太上阁门前西走去。
“你回去,给刘妈和八爷说,我回来了。”
“刘妈说了,叫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给你当秘书。”
“我又不是大领导大老板,要秘书干啥?以后,你该干啥就干啥,别听刘妈胡说。”
“刘妈叫我给你整理文稿。”天巧说:“这是我的工作。也是起先定下的事。我去年来的时候,刘妈就说叫我给你当秘书。你没回来,我就一直侍候刘妈和八爷,陪他们说说话儿,做做饭什么的。抽空我一直在练字。你回来了,我就得给你服务。”
“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我屁股,跑来跑去,也不怕人笑话。你不怕,我还怕呢!”
“我干的就是这工作,有啥不好意思的。其实,也没人笑话。知道的人,看我是你秘书,不知道的人,看我是你的女朋友。反正你又没有媳妇,也没人吃我的醋,我怕啥!”
他不反对天巧跟他。天巧很美,看了叫人愉快。可她跟了自己,香草见了,心里一定很难受。他想赶她走,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就说了下面,似骂非骂的话。
“天巧,刚才,我见了万岁,感到它象你。”
“你骂我哩。”
“没有。你别胡想,我是说你美。”
“那你咋不拿花儿比?”
“真的,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就是感到你的美,很象万岁的美。”
“我美吗?”
“和任何女孩子的美都不同。”恒子说:“你是不是读了许多书?你的美与你的气质有关。气质是人脸上的文化和思想。所以,我猜你读了许多书,要不就生活在一个有文化思想的氛围里。”
“你说对了。我是喜欢读书,但读的不多。说我生活在有文化思想的环境里,我也这么认为。我爷,我父亲,都是读书人。来到方城,常见的人,刘妈、八爷、李阴阳,那个没有思想。方城里的一切,无不是智慧的结晶,进了方城,我也感觉到自己在变。变得内秀了,有些象方城里的人了。可我知道,我不是方城里的人,永远都不会是方城里的人。”
“你想成方城里的人?”
“想。可那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知道成为方城的人,要有两个条件,我一个也不具备。”
“哪两个条件?”
“一是必须有方城人的那种思想和气质;二是必须有属于方城的名份。我一不是方城的族人;二不是方城的亲戚。连皮都沾不上。”
天巧心里说,我要成为方城人,除非你娶了我。
“其实,我也不是方城人。”
“胡说,你是一族之长,方城里的太上,方城不属于你,那属于谁?”
“属于国家,属于这片土地,属于陈姓族人。我也只不过是城里的一个看门狗而已。我所需要的,不是方城富有的美丽,而是我所创建的东西。方城只是我的寄生之处,是我的家,可这家里的一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换句话说,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建造出自己的家。”
“刘妈说你是天才,一点不假,你讲的道理太深奥了,我有点听不懂。”
“别听刘妈胡说,我是啥天才,平平常常的人,没啥出息,只有些受穷的能耐,仅此而已。”
“你才胡说哩,不是天才,能写出那么好的书。”
“你读过我的书?”
“今刚读了一本。”
“啥书?”
“《高原猎手》。”
那是他的第二本诗集,收录了他的近百首乡村诗。
“今个早上,刘妈叫牛刚和绿豆,到你家里,把你的行李搬了回来。两大提包,全是书和你写的文稿。刘妈叫我和雀儿,把你的书放在架子上。我发现了你写的书,给刘妈说了一声,便拿去读了。你的诗写得特别感人,我最喜欢《高原猎手》那首,我都把它背过了,不信你听。”
我们,打着唿哨,牵着狗
扛着弯镰,在高原小憩的时候
去撵兔
走罗哟,那些
被板结禁锢养的
举不起绿意的,那些
畏冷的,把命运交给上帝的
都去吧,和我们一起
从肤浅走向成熟
从冷寂走向火热
把野兔戳出来,
把蜷伏的懦性戳出来
让我们
以弓神奇,响箭般地呐喊
掀起浓缩着高原的
一股股黑色的,黄色的
呼啸的风,和我们一声
粗犷剽悍的升腾
不,不是,那一看见
野兔挂在他镰梢
就发怒的
不是我们的狗
那些一看希望被他人狗咬中
便失望的
绝不是我们高原的性格
我们
每一把弯镰上都能
激起宽厚的自豪
每一条狗都会捕获
豁达的骄傲
每一次神奇的升腾
都靠近地平线
太阳的起点
是的,也有狡黠的野兔
从我们眼皮下
从我们狗的嘴边
溜掉,使我们把愧对的
芳心差垂
但气馁决不属于我
既然,黄土高原
已拥有使世界惊异的速度
就必然拥有伟大的潜力
呵,我们去撵兔
“我知道,你不是常人,要干一番大事。”背罢《高原猎手》,天巧接着说:“今个中午,刘妈见你写的那么多书稿,高兴地都哭了。她拿了你的一本书稿,说是那是你写的“天巢”的书,她看了,叫八爷看。”
“啥书稿?”
“《存在中的存在》。”
“她咋乱翻我的东西哩!”
“八爷也这么说,他怕动乱了你写的东西。可刘妈却说,连你都是她的,她要怎么看,就怎么看,气得八爷扭身走了。”天巧接着说:“我要读书,你能不能借给我看?”
“可以。你要看,自己从书架上拿。”
“这下好了,我再也不必到村里,找香草嫂子借了。”
“你常去香草那?”
“也不常去。香草嫂子家书可多了,一个大房子,里面全是书。”天巧说:“对了,香草也会写诗,写得悽悽凉凉的,叫人读了难受,我都怕读她的诗了。”
他想:诗歌怕是爱情的副产品,要不,我和香草为何都选这种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呢。他记得康德说过:“诗歌扩大心灵,使想象力获得自由。”黑格尔说过:诗使人的心灵轻松。“他认为,诗歌满足人的自我意识。这几年,他思念故土,写出了苦乡苦情,他思念香草,写出了伤感恋情。”
突然,他想起了雀儿。
“雀儿在方城好吗?”
“咋说哩,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刘妈说她有一肚子苦水,可她一点也不往外倒,整天苦愁愁的。刘妈说,只有她不像方城里的人,一看就是个客。”
是啊,雀儿是有一肚子苦水,丈夫死了,母亲死了,儿子也死了,一个人孤苦零丁地来到方城,能不苦愁。恒子知道雀儿的苦愁,他感到雀儿实在可怜,在山里可怜,在方城亦可怜。
雀儿苦于一心相思。她爱恒子,恒子不爱她。
说话间,来到天上掉下石头的地方。
“太上,这儿就是石头砸了的地方。”天巧指着一个大坑说:“天上掉了这块石头,来看的人可多了。第三天里,城里闹了蛇灾。巨蟒把王革命缠在义门大殿的台阶上。太上阁里的人,闻信赶去了。刘妈太神了,对着大虫坐了一会,那蛇便离了人,向内院游去。就在这当儿,地上、树上、房沿上,到处都是蛇,把人群吓的,一下子拥出了城。当时,城工们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刘妈一气,叫把看热闹的都辞了,就剩下了冯一然、花花布、绿豆和牛刚四个。自那以后,刘妈就病了,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我服侍她,常听他说胡话,叫你的名子。眼看人就不行了,可一听说叫你回来,却一下子又好了。”
听了天巧的话,恒子很感动。人老了,心眼就小了,他怕刘妈因他又生闷气。
“天巧,这两天我没在,刘妈生气了没有?”
“没有。她一天到晚都是笑容。刘妈说,你是方城里的魂魂,你一回来,人人都精神了,连雀儿的眼睛都亮了。”天巧说:“没闹蛇灾前,方城热闹得很,三六九逢庙会,人多得让人急。方城广场上,卖啥吃喝的都有。可一闹蛇灾,人立即没了。庙没人朝了,神没人敬了,景没人看了,一天也来不了几个人。八爷说,你若不回来,怕是没人能镇得住这灾。八爷叫陈清俊拿着犁铧,在城里敲了三天。你多年也没给方城个音信。方城在哪找你!八爷和刘妈,把雀儿叫来问了几次,雀说他和你在西安分手,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刘妈一急,就躺在了炕上。”
说话间,他们已过了万寿墙,进了东城区。此刻,恒子心血来潮,想看天巧骑在马背上的模样,便把万岁拴在一棵树上,要扶天巧上马。天巧害怕不依,说她没骑过马。但她也经不住劝,诚子没费多少口舌,便把她扶在了马背上。
夕阳下,阳光斜洒,马如血,人如橙,结构成画的霞彩。一桩树,一匹马,一个少女,在这傍晚,鸟语喧嚣之际,勾勒出桔红色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