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方城里干了两件大事，一是招了三十名高中学历的城工，二是请市里的秦腔剧团，在城里唱了三天大戏。
那三天里，城里人比啥时候都多。三天唱了六大本。第一天，正午是《火焰驹》，晚上是《城隍庙换颡》，这是香草他老祖宗李十三写的剧本，李十三村来的人最多。第二天，正午是《屠夫状元》，晚上是《七品芝麻官》。第三天，正午是《劈山救母》，晚上是《三娘教子》。过了那三天，方城一切如常了。赶庙会的，进城访庙，赶集的，到广场热闹。城外是叫卖声，呼儿唤女声，叫客声，争价声；城内是敲馨声，念经声，鸣炮声……人气，构成方城的神气，自然是正了乾坤，合了阴阳。
这一晌里，恒子老想二毛的事。
这货，能把人笑死，也能把人气死。大人穿小人的衣裳，骑辆自行车，车后挂一条绳子，绳子上拴一串易拉罐，凄厉刷啦地响，老爱在人多处钻，一见女人，屁股抬得老高，拼命地踏车子，扯声地喊。
“天下有个圪叉县，圪叉县里有个毛草湾，毛草湾有个水帘洞，一年四季水不干。洞里有个阴老怪，莫把男人放眼边。人间尽是英难汉，夜夜征战洞里边。进是英雄出是贼，伤了元气倒枪杆。”
这货怕是叫媳妇想的来着，心里变态，自个把自个弄成了动物。大人穿小人衣裳，是叫人看他多么高大壮实。给身上缠铁线，是显示自己强悍；给车后拖一串易拉罐，弄响声，招引人的眼目。这货，把自行车当成了女人。谁家娶了新媳妇，或者谁家的媳妇好看，他就专偷谁家的自行车。好象偷了人家的自行车，就睡了人家女人。在这货的眼里，自行车已不是自行车，而是如花似玉的女人。你有女人，你只有一个，我二毛没有，却有许多。今我换一个，明我换一个，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天天新鲜。你的媳妇，你晚上在炕上骑，我的媳妇，却在大白天里骑。
这货不调理，怕要落下个汉娃的下场。
汉娃是陈清奇的大儿子，叫媳妇给想疯了，一跑出来，就满村里撵女人。
恒子想把二毛招进方城。他有了工作，体面了，不怕找不下媳妇。
他去找刘妈和八爷。
“刘妈，八爷，我想给你们说个事。”
“啥事？”刘妈问。
“我想把二毛招进方城。”
“不行。”他话音没落，八爷就急了：“不行！把外货放在方城里，那才丢人显眼哩！我首先不同意！”
刘妈没有说话，她想听听恒子的意思。
“把外货放在城外，那才叫丢人显眼哩！整天疯疯张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把陈家先人羞成啥了。我知道，他想女人，找不下媳妇，再这样下去，非疯成汉娃样不可！他是陈家人，这事不能装着没看见。”
“反正我是不同意，他进了方城，非鼕大乱子不可。”
刘妈接了陈言的话茬。
“二毛进了方城，体面了，是不愁找不下媳妇，就是怕不成器，进来祸害方城。”
“我也担心这个。”恒子说：“咱先叫他们来试试，实在不行，那就只有让他显眼丢人去了。”
“我看行。”刘妈说。
“你们都说行，刚才的话就算我白说了。”八爷说。
“天巧，你去把二毛子叫到方城来。”
“天巧不能去，叫你八爷去，她一个女子，去了怕出事！”刘妈说。
“那我去。”
八爷出了太上阁。恒子，天巧，刘妈，三人说了会闲话，便各此地干啥去了。
两个时辰过后，太上阁门卫来报，说是有个古里古怪的人，站在门外，要见太上。听报，恒子跟着门卫，出了太上阁。
二毛站在阁前，行为更谎诞。
头顶扎一撮奓奓毛，脖子上挂一圈铜铃，胸口上掉了两片犁铧，胳膊缠着铁丝串串，还是大人穿小人衣裳，把当中里的那垛肉，鼓成了养娃婆娘的奶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旁观者笑出了声。
恒子也想笑，可他没笑，严然一脸厉色，看着这货。
二毛一见恒子，叫了一声“太上”，立马站了个端正，低着头，看着脚尖，生怕弄出些响儿来。
“二毛，你知道不知道，为啥叫你来方城？”
“知道。”
“为啥？”
“我丢陈家的人了。”
“你咋丢陈家的人了？”
“我没找下媳妇？”
“没找下媳妇就丢人了？”
“……”
“看你这身行当，那才叫丢先人哩！你瞧，大人穿小人衣裳，胳膊上缠铁丝，身上挂犁铧，脖子上戴铜铃，你这是耍社火哩，还是耍狮子哩，显你个啥能耐，你高大，你雄壮，是男人，好男人，你咋不把方城门前的石狮子，举起来叫我瞧瞧，我还给你拍手哩，说你雄，你看你成了啥了，还想找媳妇，来个母狗，都叫你吓跑，我看你是成心不想成家了。”
“我想，可没人跟我。”
“那你这样就有人跟你？”
“……”
“你想不想娶媳妇？”
“想，想得很。”
“听着，把你 这一身行当给我卸了。”
“是。”
说罢，他转身就走，弄得身上叮当乱响起来。
“站好。”
“是。”
“听着，把你这一身行当收拾干净，理个头，洗个澡。明天你到方城来，我给你安排个工作，先试用三个月，能干，留你，不能干你想干啥就干啥去。”
“我能干好，我一定能干好！”
“有了工作，还怕找不下媳妇，咱不要坏的，咱要好的。去吧，回去收拾你这行当去。”
“扑咚！”二毛跪了下去，头在地上使劲地叩。
“谢谢太上，谢谢太上……”
二毛走了，跑着走了。他走了不大会，八爷回来了。
“狗日的，我咋叫都不来，可一听说太上给他找媳妇，跑的比谁都快！”
第二天，二毛进了方城。恒子叫天巧把他领到镇上，给他卖了身西服，卖了双皮鞋。人的衣裳，马的鞍场。二毛一下子变了。走起路来，腰板挺直，精神极了，不细看，都以为是城里的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