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天麻擦亮,太上阁门前,唰,唰,唰地响。那是雀儿在扫地。
雀儿是方城起得最早的人。如今比先前起得更早了。
爱着的人欢快。雀儿勤快,却不欢快。
那扫地声,似在诉说凄凉。对于她,爱情永远没有光明,因为他爱上不爱自己的人。她仿佛不是扫方城,而是在扫她心中的落叶。
有人走了过来。
“雀儿,早。”二毛来到她跟前。
“你早。”
“太上昨晚叫我一早找他,你去给我传个话。”
“你等着。”
她进了太上阁。敲了藏书斋的门。
“咚咚咚。”
“谁?”斋里问。
“哥,二毛在门外等你,说是你叫他一早来的。”
“知道了,说我马上就来。”
昨夜,二毛找他,说是方城葡萄早已熟了,再不想办法,肯定要烂掉。他要请几天假,批发城里果子去卖,不要工钱。恒子想,这是正事。可他不相信二毛,疯疯张张地能干这事。
“你会卖?”
“会。”
“咋卖?”
“我骑上自行车,车坐上架两个筐子,插一杆旗旗,旗旗上写着:‘方城葡萄’,车后再绑一串易拉罐,易拉罐一响,人都知道我二毛来了。于是,我就扯嗓子喊:卖葡萄了,方城里的葡萄。葡萄,葡萄,福到,福到,方城的二毛,给各家各户送福来了。你说我会不会卖?”
“象回事。”
“前几年,我收过破烂,卖过辣子,卖过蒜,做买卖这事,二毛还在行。也交了些这路上的朋友。我去卖葡萄,是想去找他们来方城,批发水果。一来我帮了朋友,二来也为了咱方城。太上,你说是不是?”
“那好,你就卖吧。不过,工钱照给你发,多赚的钱,也是你的。我看方城里的城工,只要愿意,都可以去卖。这样也不止于糟踏果子。你明一早来,我和刘妈八爷商量一下,再给你回话。去吧,八爷他们还在等我哩。”
“我还有事。”
“啥事?”
“我想,想……”
“你想咋?快说!”
“我想承包方城里两个庙里卖香火的事。一年我给方城交10000块钱,方城把卖香火的事交我经营。”
上方城朝庙的香客,哪个不烧香焚表放炮,这生意越来越红火。卖香火的,为争生意,常在城里吵闹。这小子,打起了方城的主意,给自个挣钱。可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他挣了钱,方城也多了收入,且又少了诸多麻烦。
“我看也可以,容我商量后再给你回话。”
“那我明早来。”
恒子一轱辘爬了起来,脸也没洗 ,忙去找刘妈和八爷,说了二毛的事。二老没甚意见,只是叫他先答应二毛卖果的事,卖香火的事压后再说。他出了阁,给二毛回话,也让他捎话给城工队队长冯一然,城工谁愿意卖果子,工资照发,多赚的钱归自己。
支走二毛,回到阁里,天巧刚侍候他洗漱过后,刘妈八爷便走了进来。天巧忙给二老沏了茶,递在各自手里。
“天巧,我叫你问冯一然,二毛在方城表现如何,你去了没有?”刘妈问。
“去了,一然说,二毛干的挺好,下力气干活,大家歇,他也不歇,谁偷赖耍奸,他便指着鼻子骂,可凶啦。弄得有人背后地里骂他,说他是城霸。这事我不是早给你说了吗?”
“那我咋没一点印象。”刘妈说:“你太上把二毛招到城里,吓得我好几天都睡不好觉,总担心外货会鼕下乱子。这下可好了。”
“你俩把外货往城里招,我是第一个不同意。”陈言说:“他娃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放了谁,也不会没事惹事。这下我也放心了。”
“千万别小看二毛,那货不是平地卧的。”恒子说:“他若有人扶持,走上正路,论本事,怕咱村里没几个和他比的。”
“我相信我恒子的眼力。”刘妈说:“他若看不准人,还能给咱方城当太上!”
“其实,我招他进城的时候,心里也没多大把握。只不过从他身上,我倒看出些能成事的东西。”恒子说:“第一点,他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大人穿小人衣裳,给身上缠铁丝,给脖项戴铜铃,都说明了,他有雄强意识。这说明他有成事的潜能。第二点,那娃想象力丰富,脑子聪明,敢干敢为,不怕常人闲话。这说明他有胆识。第三点,是他还有孝心。你们都知道,他自小是吃我妈奶长大的,把我妈叫邻家妈。我妈说,他隔三岔五常去我家,有好吃的,都先孝敬他邻家妈。我妈叫我帮二毛一把,他瞎好也是我哥。他只是想女人,想成个家,有个工作,就体面了。没想到他到了方城,干的这么好。我妈还说,二毛一进方城,就有人给他说媳妇,他一连见了好几个,都看不上人家,还口口声声:‘我太上说了,咱要找好的,坏的咱不要。’”
“一然说:这一晌,常有个女的来找二毛,人长的白皙的很。”天巧说:“人家自己都找下了。”
“恒子,你听过没有,二毛打狼的事?”
“没有。”恒子问:“二毛啥时候打过狼?”
“八一年。那好,八爷就给你说,非把你笑死不可。”
恒子走的第四年,雨下塌了二毛的那几间破房。二毛没处住,住在队里的老窑房里。那时,他还正二八经的过日子。买了一对猪娃,养在老窑洞里。可猪娃养了没几天,叫狼吃了一个。狗日的狼,你也不嫌我二毛可怜!好,你吃我的猪,就别怪我二毛要你的命。
二毛的脑瓜灵,是专想歪歪尖子的宝贝。也该那狼倒霉。
他回到家里,扛来自己的老门扇,在上面挖了个洞眼,在地上挖了个坑。晚上,他抱着猪娃,蹲在坑里,盖上门扇。他在坑里,把猪娃弄得吱吱叫,那是给狼听哩。
后半夜,狼来了,听到猪娃的叫声,找到了门扇上。猪娃在下面叫,狼把用爪子,伸进洞眼打探。狼的爪子,伸了进来,他一把抓住,一拉绳子,那门板上的活套,把狼的腿绑了个结实。狼爬在门板上挣扎。他背着门扇,靠在墙上。然后回屋里睡觉。
天明了,他回到村里,从小卖部里,买了瓶酒。来到狼跟前。狼一见他,便啮牙裂嘴地恨他。他喝了一口,给狼灌一口。一瓶酒,他喝,狼也喝,狼喝的多,他喝的少,狼醉了,他没醉。狼醉了,没了凶相,软绵绵地。他便给狼戴上了铁笼头,在脖子上套了个项圈,圈上吊了根五尺长的棒棒。然后,把它从门扇上弄下来。
狼醒了。醒了也没恶相,嘴上套了笼头,想咬张不开口。脖子上挂了绊腿,想跑跑不动。他牵着狼,回到村里,用力敲着破脸盆。扯着嗓子喊:“谁家把羊丢了,我二毛拾了只羊,谁家把羊丢了,我二毛拾了只羊……”惹得尻子后头跟了一群人看热闹。
八爷讲完故事,大家都笑了,都说二毛聪明。
“恒子,昨晚只顾听你的OYS了,把我自己的事给忘了。”刘妈说。
“啥事?”
“还能有啥事。”八爷说:“你刘妈除了给你出难题,再还有啥事。”
“你八爷猜的没错。我是想问你‘何为盘古’,你答得上来吗?”
“我想我是可以。”
“那好,我娃说说看。”刘妈问天巧:“你想不想听?”
“当然想听,就怕太上不说。”
“那好,我就说说。”恒子说:“盘古是我国神话中,开天劈地,首出创世的人。《三王历记》中说:‘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劈,阳清为天,阴沌为地,盘古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我认为,盘古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运动。‘盘’为盘旋,‘古’为鼓动。“古鼓”通用。盘古即地球的盘旋鼓动。因而分开了天地。昨晚,我不是讲过,地球是太阳分离出来的一团气体,随太阳运行。由于这团气态物质,在运动中,重物质内聚,轻物质外弥,久日久之,便分开了天地。地,固物也,可见可摸也,天,虚物也,可见不可摸也。所以,我认为,盘古是古人把自然力神化了的结果。”
“娃答的咋响?满意吧?”八爷说:“你现在难他,怕是有些迟了,恒子已不是往年的恒子了,你说是不是?”
“是的。娃说的是有道理。”刘妈说:“不过,他要解答花为什么美,貌为什么谐,怕也不那么容易。”
“恒子,把你刘妈气气,叫她没话可说。”八爷说。
“我记得,刘妈曾问过我,何为盘古,何为伏羲鳞身,女娲蛇躯,何为河图洛书,何为八卦,何为道可道非常道,何为名可名非常名,何为龙,何为人性本善,何为享利贞。昨晚,我在解答问题的时候,已把几个问题都解答了。其实,我知道,这些问题,大多都是八河碑上的问题。所以,你们所给提的问题,都也和八何碑上的问题有关。你们是希望,我有一天打开秘园。现在,我除为花何以美没有把握外,其余我都可以说清了。”
“谁说我说的是八何碑上的问题?”刘妈说。
“我阴阳爷。”
“那老东西嘴长,把老太上的交待全忘了。等他回来,我再找他算账。”刘妈说:“那你回答,貌何以谐?”
“好。”恒子问:“你知道,我前个用绳子在你脸上量啥哩?”
“不知道。量啥哩?”
“量美。”
“难道美还有什么尺子?”
“有。只不过和咱量布的尺子不一样。”恒子说:“美的尺子叫‘三体特性’。简单点说,美的尺子就是等边三角形。这一规律,是拉格朗尔首先发现的。即:三个运动体,形成等边三角形队形,作动态平衡运动的统一机制。例如,1906年天文学家,发现的第588号小行星与木星,太阳正好是等距离,它同木星几乎是在同一轨道上,超前60度运行,构成了一个运动的等边三角形。拉格朗尔发现的这种奇异点有五个,用定母T表示,T1、T2、T3,在两个天体的联线上,为不稳定点,如一个物体在这些点上,稍有挪动,就会离去不再复位。T4、T5都是稳定点,物体在这个点上,稍有移动,不会脱离。而是绕着这个点作往反摆动。所以,又被称为拉格朗尔平动点。三体特性的另一个意义,在于它构成了平面空间的规律。我们知道,两点构成线,三点构成面,这就是平面空间。由三点构成面,这就是平面空间。由三点构成等边的空间,我们称之为三体特性面。一个人的面部结构,若附合了三体特性的这一规律,那她就一定很动人。我曾研究过许多美女的五官结构。当然,也根据图片,前几天我量了天巧的五官结构,都附合这一规律。她的双眼眶和嘴巴,她的双眼珠和鼻点,她的耳朵和下巴点,都是等边三角形。通过我多年的观察,人面部的美感,除了皮肤的细腻,有光泽弹性外,应该取决于三体特性的结构,我量过天巧之后,又去量了刘妈。刘妈老了,但她的面貌仍然很美,我量的结果恰恰证明了这一规律。”
“我不懂你的那一套一套的理论,只感觉你从规律上,寻找这一答案是对的。”刘妈说:“今儿个我再问你两个问题,人何而聪,乐何而悦?”
人为什么聪明,音乐为何而感人。
他想了想。第一个问题,自己可以回答,而第二个问题,自己真的不知道。
“刘妈,第一个问题,我认为很简单,一般来说,人之所以聪明,依据是人的智慧量,等于人的知识量,人的知识量,等于人的实践量,这样的定律。第二个问题,我无能回答。”
正在说话的当儿,恒子妈走了进来。
她是方城的贵客,大家忙着招呼。
母亲脸色不悦。
大家知道,母子要说话,便都托辞,各此出了门。
母亲坐在床边。说诚子买了辆大客车,为坐车的事,打了金斗,金斗他妈整天站在他家门口,跳着骂他一家子。母亲咽不下这口气, 这不,进城给老二说恓惶来了。
诚子买了辆大客车。
心想,一便乡亲,二挣钱。可他想的好。好事却不打他心上来。车开回来,围了许多人。有人说,诚子为大家办了件好事,上市里可以当天去当天回,再也不必掏那住店钱了。想逛,哪天去都可以。诚子厚道,一月内不收一分钱,谁要去尽管坐就是了。
一月内,坐车的都给诚子陪笑脸,说好听话。一月后,开始收钱了,坐车的人脸色就有些不悦了。收钱的头一天,凭票上车。真想进城的,买了票,坐他车次数少的,噘嘴嘟嚷。想逛的,就回身走了。发车时间到了,车上只坐了一半人。
这时,金斗急急爬了上来,找个坐位坐正。
“金斗,买票。”诚子说。
金斗一笑。
“诚子,只有半车人,我不坐,也空着,捎一个人,压不着车。你说呢?”
“我说了一个月内,坐车不收钱。从今天开始,坐车的都得买票。”
“你爸你妈坐车买不买?”
“买,谁也不例外,这是规矩。”
“那一个月,我只坐了20次,坐够30次了再说。”
金斗磨嘴皮子,推斜斜车,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看你能把我咋样?
要是金斗是个老弱病残,或一次也没坐的,也许诚子也就算了。可他是金斗。就是他买双份票,诚子也不想叫他坐。一个月里,金斗天天进城,空手去,满手归,鸡呀鱼呀,肉呀,想买啥就买啥。好象富得流油,叫人眼馋。可谁都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
金斗比人多长了一只手,多长了一只,专向别人兜里伸的手。南窑里出出进进,几回了。一月里,他不能不叫金斗坐。金斗再坏也是乡亲。再说了,诚子还记着李阴阳的大恩,金斗是他的亲孙子。金斗是三只手,可那手从未向乡亲伸过。这道应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俗语。今个,金斗要过他的这一关,显然是有些难。
他先压住火气。
“金斗,不买票就给我下去。从今个起,谁不买票,就别坐我的车,这是规矩。”
“我不买,也不下,看你能把我咋?”
“你说,你是自己下去,还是叫我帮你下?”
“你想咋?”
“我想把你狗日的扔下去!”
“你敢!”
他揪住金斗的衣服,拉到门口,一提便把他推了下去。
金斗从地上爬了起来。
“狗日的,你他妈的不就是有点钱吗,买个球车,来剥削乡亲,你不就是个烂车吗,扎什么势,耍什么威风,老子不是买不起票,老子是不想给你狗日的掏钱。你狗日的陈百万 ,小时候把我打扎了,难道我如今还怕你不成?你狗日的今天不叫老子坐,老子也叫你的车走不成!”
金斗不知从谁的手里,拿了把锨,走到车前,“啪啪”两下,把两个车灯给砸了。
这货,也有胆,敢往十几万块钱的东西上砸,这货有种!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诚子今天本来有气。昨晚,不知谁挖断了去砖厂的路,还给他的修造厂门前倒了一大堆粪。
暗里有人欺负,这明里也有人欺负。
金斗,你娃有胆,敢砸老子的车!
他的脸立马青了,咬着牙,双眼烈光,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一步一步,沉沉地走了过去。
没人阻拦。
金斗吓懵了,噤若寒蝉,悚然望着诚子,那可怕的样子。
诚子一拳打了过去,打在金斗脸上。金斗倒在了地上,摸了把,满脸血色。
诚子又把金斗提了起来,未待他站稳,又一拳砸了过去,砸在金斗的胸口,砸得他半天没了气。
真的,金斗怕了。他没敢还手,只是爬在地上嚎叫打滚,耍起了死狗。
“都来看呀,陈百万狗日的把我往死里打哩!乡亲们,都来看呀,陈百万欺负人了。”
诚子又走了过去。有人拦他。
“诚子,小心打出乱子!”
他拨开拦他的手。
“打死这狗日的,好给我垫棺材底底。我他妈的早都活累了。”
他走到金斗跟前,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腰带,一鼓劲,便把金斗举在了头顶。
金斗吓的在他的手上发抖。
“诚子,你饶了我吧,车灯钱我赔,诚子,你开开恩,饶了我吧!”
只要诚子用力往下一摔,摔在瓷瓷实实的马路上,要不了金斗的命,他怕也得在炕上躺上半年。可诚子并没有失去理智,人家只是砸了你的两个车灯,几百块钱买不下人家的性命!他没有犯浑,一用力,把金斗扔在路旁的地里。地里土虚,伤不了筋骨。
金斗吓得没了声气。
今诚子不仅想打人,他也想被人打。
“金斗,你狗日的是个男人,给我爬起来,给老子几下。”
金斗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金斗,你娃是条好汉,是个男人,你给我起来,咱俩对着打。你打我三拳,我不还手,我打你三拳,你也别还手,来,咱俩对打,谁也别让谁。”
金斗爬了起来,他晃晃地向诚子走来。
“来呀,朝老子这儿打!”诚子指着自己的胸口:“来呀,朝老子这儿打!”
“扑咚”,金斗跪了下去。
“诚子哥,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以后你叫我咋样就咋样,上刀山,下火海,金斗听你的。你就饶了我吧!”
诚子见金斗这种熊样,更加愤恨。你他妈的,活的没一点人气。要是金斗爬起来跑了,他就罢休了,至多在他身后喊几个“滚”字,骂几声狗日的,可这东西竟没一点骨气,当众给他下跪,让众人指骂,他陈诚子把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这不是向他求饶,这是向他头上扣屎盆!他气疯了,伸手又是几巴掌,打得自己的手上也见了红。
“你他妈的要跪,就给老子跪上一天,等老子回来,再和你狗日的算帐。”
其实,诚子可以不卖票跟车,请个售票员,自己坐在屋里清闲。如果这样,那也不会有现在这事。可他想誊省些钱,想和乡亲们亲近亲近。哎,一个腰缠万贯的陈百万,把人活的左右为难!
诚子开车走了。
可是还不等诚子把车开出二里地,金斗便爬了起来,到村里游荡去了。他想,不妨等诚子回来之前,再来跪在这儿。活人咋能叫尿憋死。拜拜,他走了。
车到城里,交管站说他影响市容,,罚款100元。他买了车灯,无心再等其他的客人,便和司机把车开了回来。来到村口,金斗早已无影无踪。他让司机把车开了回去。
他心里不快,想荞花,想去荒原,到荞花的坟 里哭。他的哭声和泪水,只给一个人听,只给一个人看,那人是荞花。
正当他要走的时候,金斗吹着口哨,逍逍遥遥地荡出了村,他一看到诚子,那口哨声,就象麻雀见了老鹰,悄然没了。
他怯怯地走了过来。
“谁叫你动了?”
“我去洗了个脸,喝了点水。”
“别罗嗦,走,老子今看着你狗日的跪,走!”
他把金斗带回了村,让他跪在一旁,自己和司机一起装卸车灯。
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他瞧不起金斗,更瞧不起李为孝。他不会忘,李阴阳疯了的时候,他李为孝拿着鞭子,把他父亲往方城里赶。包产到户了,乡村又兴了算卦看风水,李阴阳红火了,他又拿着鞭子把老汉往家里赶。老汉先前挨鞭,不是嫌他脱光衣裳丢人显眼,而是嫌他要吃要喝要人待候,老汉最后挨鞭子,不是嫌他住在方城,叫人笑话,而是嫌老汉能挣钱,挣了钱不往家里拿。背时,老汉是累赘,兴时,老汉是摇钱树。李为孝把老汉赶出了方城,可在屋里没住几天,老二李成贤,又拿着鞭子把老汉往自己屋赶。两弟兄两打得不可开交,老汉便背着他的搭囊,装了罗盘,云游天下去。
李阴阳给人看了一辈子阴阳,行了一辈子的善,可落下了两个儿子,为孝不孝,成贤不贤。如今这孙子金斗,又多长了一只手,祸害人。谁也说不清,他家哪辈子的老先人,埋了个探头穴,出了个贼娃子!
“陈诚子,你不要仗有钱,就可以欺人,今天老子同你拼了。”
李为孝和他的婆娘来了。一场好戏又开了锣。
诚子下了车,走过去,想给老人解释一下。
李为孝以为他要打自己,一猫腰先撞了过来。诚子侧身一闪,李为孝便扑在了地上。
“陈诚子,你狗日地把老子打在了地上。”
“陈诚子,你狗日地把老子往死里打,你狗日的打,打不死就不是女人生的,陈诚子,你狗日的把老子往死里打……”
还不等诚子转过神来,为孝的婆娘却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少戒斗老,男戒斗女。
这两个人,都是他要戒斗的对手。
金斗妈一边哭,一边骂,突然一口咬住诚子的腿。
只要诚子一抬腿,就能把那老婆抖出几尺远。可他没动,硬是叫自己的裤子渗出了血。
金斗妈知道,诚子不敢动他,怕惹众人笑话,也怕惹出乱子,便伸手往他那金贵出抓。男人的阳物,是景德镇的瓷器,经不得撞打。这是农村妇女,无能且狠毒的一招。几千年了,男人们也研究出了解招的妙法。一是两个指头一张,向女人眼窝里一戳。二是握住女人的手腕,指头在中间一扣,那手自然的松了。他取于下策,伸手抓了那老婆的手腕,一用力,只听“哎呀妈呀”一声,老婆瘫在了地上。
他不敢和老人斗,和老人斗,吃亏的是他。他看见了金斗,想起了一句俗语:“不讲理的老子怕不孝的儿。”
“金斗,你再让你老子胡闹,我就打你出气,见一面,打一回!”
金斗冲他爸吼了起来。
“老熊,你们给我回去。听见了没有?我和诚子哥的事,我自己解决,谁叫你们来了,狗日的,都给我滚回去!”
李为孝不骂了,李为孝婆娘也松了手。两人怯怯地看着儿子。
“回去,听见了没有?”
金斗一跺脚,两个老人吓的一抖。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怪事,一切都是怪事,凶神恶煞的李为孝两口,竟如此听从儿子的命令。
原本已为风平浪静了,没想到别人父母走了,自己的父母却来了。指着鼻子地骂,诚子无法。他转身走了,去了荒原。
那天,他在荞花的坟前蹲了半夜。
一连三天,李为孝两口,站在他家门前骂街,啥难听的话都用上了,骂方城,骂他陈家,骂陈家的儿子。丢尽了八辈子的先人。这不,把恒子他妈,都骂到方城里来了。
妈来到方城,给儿子诉了恓惶,心里好受了些,便说了她的正事。说是如今农家土布,城里人喜欢,听说还可以卖到国外,有人专门收购,价也好。村里的老婆婆闲着没事干,想织布,可家里没处搭机子,让她来方城,向他的儿子讨点地方。
恒子满口答应了。
“方城空房多的是,我叫人收拾几间就是了。”
支走了母亲,他喊来了天巧。
“你去找一下冯一然,二毛卖果子回来,叫他马上来见我。”
天巧去了,他一人坐在屋里思想。
讲理的人和不讲理的人,是没理可言的。处理这种不讲理的事,诚子不行,恒子不行,刘妈八爷都不行。处理这事,只有找不讲理的人。
方城,抹得下脸的人,除了二毛,还是二毛。
他决定让二毛出面,摆平这种叫人心烦的事。
诚子总是为乡亲着想,办好事,可好人不落好。在他看来,这很简单,那就是更多的人,不喜欢让自己的钱,进了他的腰包。他是买了车,是给村人行方便,可人家却要给你掏钱买票,人家给你掏了钱,就感到低了你一等,自然你是得不到好报,要让大多数人说你好,你必须给他们钱,买他们的东西,哪怕是你少给了他们,千万别叫他们给你钱。他们穷啊,掏不出来钱。恒子想:日下,最能挣钱的办法,就是叫这急着待钱花的农民给自己挣。你给他们钱,他们把你当爷。至于以后,他们不缺钱,嫌你不公,那是后来的事。和农民不能对着干,要讲究艺术。讲究诱导。农民需要改造。但改造需要过程。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十年八年,太短,四十年五十年也许不够。农民是自身的负担,还要负担他人,他们要养活那些不种粮草的人,要养活那些拿俸禄的人。农民可怜,农民素质低下,缺乏自我改造的能力!没有打好地基,盖起来的高楼,耐不住风雨,倒的最快。
二毛来了。
“二毛,金斗砸了你诚子哥的车灯,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金斗他妈他爸在咱家门口骂街,你知道不知道?”
“听人说了。”
“那你咋不管?”
“我不是忙着卖果子去了。再说了,没你太上的话,我怕给太上惹乱子,叫你不高兴。”二毛说:“这事我知道,我去摆平就是了。”
“去鼕乱子?”
“不会。”
“那你咋往平里摆?”
“弱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至多叫我邻家妈,给我二毛杀只鸡吃。”
“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千万别给我鼕出乱子。”
第二天,二毛回了村,进了他邻家妈的家。他死缠硬磨的,要吃他邻家妈的鸡,邻家妈心疼鸡,又磨不过他,她只有依了。
吃过早饭,二毛蹲在门前槐树下抽烟。地上,一把刀,一只碗,一只扎了腿的大红公鸡。
不大会儿,金斗从 屋里走了出来。
一阵鸡叫。
二毛在鸡的脖子上,下了刀,血如红瀑淌在碗里。血红,碗白,鸡在他的手上挣命。
“二毛,给你邻家妈杀鸡哩?”
“我杀鸡给狗看哩。”
“你咋骂人哩,我又没惹你。”
“骂你咋啦,骂你是轻的,我还想收拾你狗日的哩!”
“横啥?你娃在哪把经念错了,来拿我撒气?”
“老子问你,你狗日的是不是砸了我诚子哥的车灯?”
“是的咋啦?关你屁事!”
“你爸你妈是不是在我邻家妈门口,骂方城,羞我陈家先人?”
“和你屁不相干!”
“不相干,狗日的骂我哥,骂我妈,骂我方城,羞我陈家先人,你说不相干。”
“相干你还能把老子咋。我球在交裆里夹着,你能咬了不成?”
“我日你妈,今我非把你狗日的杀了不可,狗日的!”
他提起鸡一轮,便向金斗砸去。那鸡砸在金斗身上,溅了他一身的血,白衫子立马成了花衫子。二毛把手往碗里一伸,抓了一把血,在自己脸上一抹,提起刀,向金斗走去。
金斗见了他的凶相,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回跑。二毛跟尻子撵,跟尻子咋呼。
“狗日,我今儿把你非杀了不可。”
金斗跑回家,把门关了。
二毛站在他家门口,放声大骂,骂金斗,骂李为孝两口。专揭他们的短,骂金斗是三只手,坐南窑就象住金銮殿,骂李为孝不孝,拿便子打李阴阳。
李为孝两口听见吵叫,正要出门看热闹,见金斗一身血的回来,忙问咋啦?金斗说:“二毛行凶哩,要杀我哩”。李为孝两口爬在门缝向外一瞧,见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正在他家门口,骂他全家哩,他一边骂,一边找砖头,往他家院里扔。
李家没一个人吱声。他们不怕讲理的,但他们却怕硬的,横的,和不要命的。
二毛是他们的克星!

  • 上一篇小说:
  • 下一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