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一天诚子来到了藏书斋。
他来找恒子,说他的几头牛,养在窑厂不方便,要借方城的牛圈。恒子让他把牛牵过来,叫陈清俊养着就是了。
那天,诚子给他讲了他买牛的原因和经过。
诚子老早就想买老八家的牛。
陈有禄养了八个儿子,老八是他家老小,按辈份,诚子叫他八叔。
老八养了一头波牛(关中称种牛)。体大腰肥,色正胸阔,脖下的肉屏,象一挂绒帘,头上的角,象两弯月牙刀。那牛,着实让他动心入迷。村里人叫那牛波儿。
他想买老八的牛,可老八不卖。
他感到那牛被老八拥有,是一种悲哀。因为老八养着那牛,不配种,不拉车,不种地,只当看景。老八东赶一个集,西赶一个集,南赶一个集,北赶一个集,拉牛市上,叫人瞧他的风光。说是让人家看牛,不如说是叫人家来看他自己。
他想买老八的牛,一是他想发牛财,二是他想给大家一点启发,也发点财。他只所以有这想法,是他在前几年发过谷财,他发了谷财,是受于一首诗的影响。那诗叫《早熟的谷子》,是弟弟写的,发表在诗刊上。
田野,大片谷子
泛青的时候
已有谷子,打着
金黄的旗帜
以粗大饱满预示
土地需要革命
然而早熟
意味什么
风来了
雨来了
鸟儿也来了
当大片谷子
泛黄的时候
农民
在田野里拥扎
他们自以为是
充实的日子
早熟的谷子也在其中
作为一杆干柴
已无法体验
收割时的快活
平俗的规约
自古把精英迫害
平庸永远不会
自我淘汰
因而构成
群体腐败
村里有户人家,种了几亩谷,近熟时,他见地里有许多杆粗穗大,颗粒饱满的早熟谷子,心里特别高兴。他把谷子分为三种,早熟的是天才,不迟不早熟的是庸才,而那些迟迟不熟的,是劣才。谷子无论早熟和晚熟,在同一片田地里,都是一种悲哀,你熟了,人家多数没熟,你遭风吹雨打,鸟雀糟踏,待大家都熟了,你已成为一杆干柴。你没熟,人家都熟了,当然在收割的时候,你也被无情地割掉了。我们所吃的谷子,大多数都是庸才的滋味。这片谷地里,有许多谷天才。他想用这“天才”作种,培养出大面积的“天才”来,让更多人尝到“天才”的滋味。于是他去找人家商量,说是一斤给二斤的价,叫他先把这些谷子收了。人家高兴地答应了。他用谷中的“天才”,作了种子,先种了一亩。那一年,他的谷子,一亩收了二亩的斤头,一亩买了六亩的价。根据发“谷财”的经验,他想发一笔牛财。可老八死活不买他的账。
老八不卖牛,他便另打主意。
于是他花好几个月时间,去牛市高价买了五头,体大色正的秦川乳牛。他想让老八的牛,给它们配种。可老八不干,说是你的牛想当妓女,我的牛却不想当“嫖客”。老八怕自己的牛伤了元气,掉了贼膘。
一天,老八拉着波儿去赶集,路过邻村,遇到亲戚,人家请他屋里喝茶。他一看,此处正是十字路口,过往行人多,便把牛拴在路旁树上,跟着人家走了。于是来了好多人,片闲传的,过路的,都围着波儿看,看稀奇,老八见围的人多,心里高兴,便只顾喝了闲茶,从中午喝到吃饭,又从吃罢饭喝到下午。直到太阳一杆子高了,他才走了出来。
他解开了牛,脸上带着无比自豪的快意。
可就在这当儿,那牛,头一低,尾巴一翘,向他扑来,牛头猛一挑,老八被扔出一丈多远。
老八死了。
亲戚给老八家报了丧。他儿女来了,用架子车把老八给拉了回去。
老八下世了,诚子仍打那牛的主意。虽然,人家放出话,要卖那牛,虽然那牛没人买,可他感到此时去和人家谈生意,有那么一点趁人之危的味道。
他一直没敢进老八家的门。
半年后,诚子实再是忍不住了,便揣了几千块钱,去了老八家。他不是怕那牛被别人买去。顶死人的牛,恶名在外,干给人,也没人敢要。他是怕老八家把那牛折磨死了。你顶死了人家的人,人家自然不会好好待你,饿不死你,算你命大!
听说有人买牛,老八全家个个脸生喜色。
看了牛,诚子心里却一下子凉了。那牛,已瘦得皮包骨头。他心里顿时疼了起来。他让人家报价。人家说,你随便给几个钱拉去吧。他说,不,买卖要公平,你开价,我还价,两相情愿为好。人家说五百,他还了人家一千。付了钱,拉着牛就走,从村西,到村东,他伤心了一路。
诚子的牛,先在窑场里养着。可那里低洼,地湿如泥,不是养牛的地方。
这不,他便找恒子来了。
“天下的人,嘴是尻子,都在放屁里,我买了老八的牛,可有人说这是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人家要了五百,我掏了一千!要知道有人会这么说,我不压价那才怪哩!”
“哥,我认为你不该买那牛。”恒子说:“你也不缺那牛给你赚的几个钱?”
“我是不缺那几个钱。可我为啥不该买老八家的牛,难道是为了那几句闲话?”
“不是?”
“那为啥?”
“我问你,你每次给群众办好事,为啥总不落好?”
“这我没想过。”
“你想过,但你却没有按你的想法去做。”
“你说我咋想?”
“你知道,你给群众行了方便,办了好事,可每次或多或少地,都要人家从包里给你掏钱。大家穷,口袋里不实在,给你掏钱,人家感到没面子,低人一等。是不是这样!”
“我是这样想过。可我的工厂又不收粮食,瓜果蔬菜,所以我也不会付钱给他们。”
“这就对了。你只要想到这,就别为他们办什么好事,至少暂时不要给他们办,一心挣你的钱,发展企业。等将来,有了机会,给村里修修路,盖盖学校,给娃儿们减免学费。我看这才是你的正事。农民一时半会改造不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不是谁一个人可以改造。改造他们的,只有社会。我们无法改造他们,就帮他们改造自己的后代。他们没有文化,不是他们不想没有文化,而是历史环境的限制,使他们失去了有文化的机会。但他们的后代不能没有文化。”
“这些事我以后会做的。现在我还没有能力。可我总得尽我所能给乡亲们做点什么,不然我心里不安。”
“你暂时最好别让乡亲从腰里掏钱给你。最好不要直接因钱和他们打交道。这是常规,理你肯定明白。”
“……”诚子没有说话。
“牛你买了,就养在方城。”恒子说:“我知道,你是想用你的行为来启发大家。可他们没有可以接受启发的本质。你知道,他们缺乏的是什么。”
“钱。”
“不全是。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他所缺乏的不是钱,而是挣钱的能力。”
“他们缺乏的是思想,是胆识。”
“这就对了。”
诚子说他有事,要走。
他想对他说:哥,你和香草离婚吧!可他开不了口,正当他要张口的当儿,他想起了哥救过他的命。
那年他四岁
农历六月初六,是外爷的生日,妈要去给外爷祝寿。
“恒子,给你个白馍,跟你爷到门外逛去。”
妈不让他去。因为他黑,他丑,去了会叫人笑话。
“我不。”
他把那个馍扔在地上,躲过前来拉他的手。
“我也要去。我要去给我外爷叩头,我要去看我外婆,还有我舅。”
“听话,再犟看我不打你才怪哩,听话,跟你爷逛去。”
妈把脸一沉,走了,去忙她的梳扮。
父亲给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打了气,把盛寿桃馍的圆笼,绑在车架上。哥穿着新衣裳,站在一旁。要出门的人,都穿着新衣裳,只有他没有。他盯着自己露了大拇指的鞋,心里难受。他知道,妈今天不会叫他去。妈嫌他脏,嫌他丑,嫌他用眼睛死死地盯人,怕他丢了陈家的人!
他们要走了,要去给外爷磕头,去见外婆,去见舅,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去吃好的,去坐席,去高兴,他难受。
他们就要走了。
爸推着车子。妈和哥跟在车后。祖爷祖母为他们送行。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突然,他扑跪在了她的身前。
“妈,你让我去吧,我要去给外爷磕头,我要去见外婆,妈,让我去吧!”
“车子前边带你哥,后边坐我,你咋去?”
“妈,让我去吧,我跟在车后面跑,妈,不要把我留在家里,让我去吧,妈,不要把我留在家里!”
“去撞死,这么大的太阳,不把你晒死才怪哩!”
“我不怕,我要去吗,我要去给我外爷磕头,我要去吗!”
“回去,再犟,我就把你架在墙头上!”
他抱住了妈的腿。
“我要去吗,妈,不要把我留下,呜呜,呜,我要去吗,妈,妈,我要去吗!”
“丢了,你给我回去!”
妈撕开了他的手。
自行车推着向村外走去。
他一下子爬起来,抓住车架,死死地不放。
“我要去吗,不要把我丢在家里,我不吗,我要去吗!”
妈火了,把他抓车子的手掰了开来,拉着他往回走,回到家里,把他扔到炕上,然后锁了门。
他一个人在炕上干嚎。
妈走出了屋子,他止住了哭声,痴痴地坐在炕上,望着窗台上的那盏小油灯,火苗便从他的心里窜了出来,那是绝望之火,烧得他不由自主。
他扑向了那盏灯,把油洒在窗子上,铺盖上,找到火柴,点着了火,坐在炕上。刚才,他是哭给别人听的,叫别人可怜。现在,没有人可怜同情他。连他自己也不同情可怜自己了。
火烧了起来,浓浓烟雾,滚滚地腾了起来,挤出了天厅,升在了空中。
诚子可怜恒子,老回头望着。
他看见了那滚滚升腾的烟雾。
“咱家着火了,咱家着火了!”
他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子,大声地叫喊,车子倒了。妈和父亲,都滚在了地上,还有那笼寿馍。
他拼命地向家中跑去。
冲进家中,门锁着。他找来铁锨,拍坏了窗棂,钻进房子,抱着恒子出来。
火很快就扑灭了。
扑不灭的是悲哀。
自行车摔坏了。出门的人只有按步当车。
妈取出恒子的新衣裳,一脸无奈。
“小老子,给,穿上给我去丢人!”
他看也不看一眼,坐在一旁。母亲拉住他的胳膊,在他屁股上一阵狠打。
“你这小老子,我叫你害人,我叫你害人,你这咋不死的小老子,我叫你害人!”
无论妈怎么骂他,他都一声不吭。
诚子拉住了妈的手。
“妈,我不去了,我在家里和恒子玩,你们去吧!”
……
他想对诚子说:哥,你离婚吧!
他的口张了几张,都没张开来。这口,他是难开。人家是你哥,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人家离婚,让人家把老婆嫁给你,天下,有这样的人吗,有这样的事吗,天下有这样的情理吗!
他的确难以张口。
要是他说了。诚子肯定会和香草离婚的,是因为他希望他们的结合。也因为香草爱着他,他是自己的弟弟。
他把哥送出了太上阁。看着诚子走了。正要转身回屋,见了篱墙菊花开得正圆,便自然走了过去,蹲在一旁观赏。
此时,他想起刘妈,刘妈的问题:“花儿为什么美?”
突然他意识到,花的美,除了色和形态的差异,主要在于花儿的形状反映出了运动的关系。花是圆的,运动体是圆的,运动自旋是圆的,运动的轨迹亦是圆的。花瓣从内向外张放,表现出运动的内驱力,花瓣从外向内的收聚,表现了运动的向心力。他清醒的意识到,他已把握出了美的真谛。
于是他喃喃自语。
“美的本性是物质本性。”
“美的规律是运动规律。”
“美是自然的升华。”
“美是生活的升华。”
“美是宇宙本质反映在知觉的诸多关系的整一性。”
“美是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宇宙本质的同一性。”
这些是他迫切需要论证的问题。一想到写作,他那心灵,一下子又充满了忧郁,象晴朗的天空,布满了乌云。是啊,回方城以后,他已没有写出过自己满意的东西。方城似乎不是他搞研究著述的地方。为此,他十分苦闷。他想离开方城,去山里,去香缠家里,那儿清静。他是在那儿写出了《存在中的存在》。
“太上,你想啥哩,是不是想我哩?”
天巧一脸喜气地向他走来。刘妈叫他去找冯一然,花花布他们,让他讲些笑话故事,好让恒子转移成诗。她去给大家说了太上的奇异思维,可人家都不信,说她吹牛皮,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她和人家打了赌。他们输了,一人给她五十,她输了,她给人家一人五十。大家应赌。她叫二毛做证人。大家都把钱交到二毛手里。六个人和天巧一人赌。天巧想,自己赢了。她想用赢来的钱,给雀儿买身好衣裳。雀儿把钱全寄给了他弟弟。她可怜雀儿。自恒子给他说了雀儿的身世,她总想帮雀儿干些啥。
“想你吃屎哩!”
他呛了她一句,苦闷使他变得俗气。他也这么认为。
“你呛我干啥?我又没惹你!”
“避,我看见你就心烦。”
“那好,我不烦你了,永远不了。”
天巧满眼泪花,转身向太上阁走去。
“回来,你干啥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浑。
“给刘妈说一声,我回家去侍候我爸我妈去。”
“谁让你回去了。”
“你,你刚才不是叫我避吗,我避还不行吗?”
“不行。”
“行不行是我的事,我又没卖给你方城,卖给你陈家。”
他一进方城,刘妈劝他,暂时不要谈恋爱。等恒子回来以后再说。天巧知道,她是方城给小太上选中的媳妇。恒子回来了,她一见钟情。可太上心里没有她。他爱香草。她知道,恒子干不出夺人之妻的事。她爱他,在爱中等待。
天巧哭着回了太上阁。进了自己的房间,哭了起来。
恒子随后跟了进来。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他指着她吼了起来:“咋啦,我就是见你就烦,咋啦,你现在就给我滚!”
恒子一声怒吼,天巧顿时没了哭声。她真有些怕了。她怕的不是他的凶相,而是离开方城。他怕极了,有些发抖。
刘妈闻声赶了过来。
“咋啦?”
“刘妈,太上不要我了,叫我回去!”
“我娃不哭,你太上是和你说气话哩,没人叫你回去。好了,好了,我娃别哭。走,到刘妈那去,我娃不哭!”
她拉着天巧去了。他回到了藏书斋,躺在床上。
今个自己是咋啦?他也感到莫明其妙。他就是想发火,想骂人。
他想让哥和香草离婚,当着哥的面,他却开不了口;他想写书,可方城没有让他清静的地方,没有让他清静的心境。他想和女人睡觉,可没有和他睡觉的女人;他喜欢天巧,可他却不敢去爱她,怕对不起香草。他答应过香草,一定要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第二天,天巧走了,背着包儿出了城门。
是刘妈让她回去的。
天巧走了,他心里感到空荡荡的。她刚一走,他就想她。
刘妈说,天巧家里,给天巧说了个对象,她回去是跟人家男的见面去了。听了这话,他突然一阵心疼。
一连几日,他坐卧不安,且没有食欲。每天,他无所事事地在城里转。下午,牵着万岁,到广场那遛马。那儿可看清路上的来往行人。
他在等天巧。
第四天,天巧回来了。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带着她,到方城的路边,她跳下车子,那男人便调了头,骑车走了。
天巧款款地向方城走来。
她看见了万岁,看见了他。她眼睛一亮,顿然盈满了泪水。她知道,他在等她,他心里有她。这是上帝给她的,最珍贵的奖赏!上帝把一个男人奖给了一个女人,那便是女人最渴望的幸福。她想扑过去,扑在他的怀里,哭着说,我想你,我想你啊,太上!
她真格想他,想得要命,切菜时切了指头,洗碗时打了碗,走路时跌了跤。样样件件都因了想他。
“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还生我的气?”
她依然不语。
“你回去干啥了?”
“屋里给我说了个对象,我回去见面去了。”
天巧说了话。那话是刘妈教给她的。
这下,该他不言不语了。
“你咋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送些啥东西。你叫我给你买纱巾,我感到那礼物有些轻了。”
“还有事没,没事,我回去看刘妈和八爷了。我在方城呆的时候不多了。在这,我也先给你道个别。”
“不想干了?”
“不是。”
“那是咋了?”
“我干不成了。我这次回去,家里给我说的对象,人不错。我父亲一心看上。叫我给方城回个话,让我最多干到这个月底。”
听了天巧的话,他心里突然疼了起来。疼得捂住了心口,蹲在地上,头上渗出了汗珠儿。
“你咋啦?”天巧惊问。
“没咋。老病犯了。呵,对了,你把马牵回去,我在这蹲一会,就好了。还有,回去千万别给刘妈和八爷说我犯病的事,别叫他们操心,你回,回吧,让,让我,蹲一会。”
“我去给你叫医生去。”
“不用,你,你回吧!”
天巧牵马往方城走,一路上不住地回头。
他在地上蹲了一会,好些了,便回了村。
到了家里,坐了不大一会,盼盼来了。一见他,就跑了过来,嫌他这么久不来看他。他打起精神和盼盼亲热了一会,便对他说:“去,回去给你爸说,我要借1000块钱。”盼盼去了不大会,便拿着钱来了。他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清早,便乘车进了省城。在城里,他去了书店,去了书院门,买了许多书,买了文房四宝的三宝,除了砚,他都买了许多。然后,住进一家小旅馆,躺在床上,看起了书,这一看,就是半月。
痛苦是他的财富。
他这人的毛病,就是痛苦的时候,喜欢读书和写作。越是痛苦,他就越有力量,想象力也极为丰富。
他 这一离,可苦了方城人。那一夜他没有回去,第二天,刘妈和天巧找到他家里,听说他借了钱,坐车走了,急得刘妈差点晕了过去。八爷追查恒子出走的原因。天巧说了实话。她说:“那天她回方城,在城门前广场见了恒子,她给恒子说,家里给她说了个对象,人家催着结婚,她只能在方城干到月底。恒子听了她的话,说他老病犯了,蹲在地上,叫她把马牵回去,千万别给刘妈八爷他们,说他老病犯了。天巧说,这些话是刘妈教他的。八爷问刘妈,为啥要叫天巧给恒子撒谎?刘妈说,娃都三十了,该成家了。她想试探恒子的心里,有没有天巧。刘妈说,看来娃心里有咱天巧。八爷说,有能咋,把人都气跑了!”
七八天过去了,恒子一点音讯也没有,方城里的人,个个心里,象开了锅的粥。
万岁这几天里,老惊,一惊,就挣脱绳子,跑到太上阁,站在门口,向里张望。恒子回城,一直遛它。它是在等恒子,也是给方城要人,要它的主人。
小太上可好,他躺在旅馆里,一心思读书。他几乎把买的书都读了。《古今书论汇编》、《石涛画语录》、《黄宾虹画语录》他连读两遍。他读了这些书后,心情也畅通了。有了写新书的计划。他打算写一部研究石涛的书,书名叫《一画开天地》。他认为石涛的画语录,是一部论述“一画”规律的哲学。“读了石涛的画语录之后,他迫切地想写一部书法哲学。他给这部书定名为《一画秘课 》。
他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大捆小捆地书进了方城。方城因他又热闹了。当然,这热闹少不了刘妈和八爷的唠叨,说他不打招呼,就走了,把人没急死;方城还不如个歇马粮店!”
他回方城的那天夜里,天巧约他,说是有话对他说。
他们出了阁,在城里一边散步,一边说话。
“太上,你给我说个实话,你是不是非常讨厌我?”
“不,不是。”
“那你那天为什么向我发火?不讨厌我咋就那么凶,把我的魂都吓丢了!”
于是,恒子给天巧说了,他和香草的关系。从方城门口的一见钟情,说到香草咬了王权福,从破窑洞里的偷情,说到盘古把诚子撵得乱跑。总之,他把他和香草和他的一切事情,都给天巧说了。
“那天,哥来城里找我,要在方城养几头牛。我想让他和香草离婚,可我张不开口,心里正在难受,你便来了,正撞在我的气头儿上。”
“那你为啥要离家出走?一去就是十多天,是不是躲我,嫌我丧你眼,嫌我心烦?”
“别胡说,第二天,你走了。我问刘妈,你干啥去了,刘妈说你回家相亲去了。一听这话,我心里就难受。那时,我感觉到了我舍不得你。于是就牵万岁在城门广场等你。你回来了,和刘妈说的一样。听了你的话,我心痛病就又犯了。我这病一难受就犯。轻的时候,在地上蹲一会就好了,重的时候,疼得在地上打滚,甚至是昏迷不醒地睡上几天。我怕呆在方城里,真把自个弄出大病来,害得一城人都不得安宁,就回了村。从哥那借了些钱,去了省城,在旅馆里读书,觉得心情好了,这才回来。”
“你知道那天我干啥去了?”
“刘妈说你回家相亲去了。”
“不是。”
“那是干啥去了?”
“你猜?”
“这我哪能猜着。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是刘妈叫我去省城卖录音机去了。”
“原来你和刘妈合计起来骗我。”
“从城里回来,我顺便回了家,可怎么也呆不住。老想方城,想你。切菜切了手,洗碗打了碗。我妈说叫我在家多呆几天,可我实在呆不住,就叫我爸送我回来。看见你在广场那接我,我眼泪都出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说,你心里是不是有我?”
“我心里是有你,可我心里也有香草。我答应过她,一定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我知道,我心里有你,那是害你,不是为你。爱上我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来弟爱我,她跳井死了,牡丹爱我,她上吊死了,香草爱我,他一辈子活守寡,你再爱我,不知要弄出啥事来哩!”
“可我真的爱你。我爱你,今辈子也不求什么名份了,只求你爱我就行。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赶我走,让我一辈子呆在方城,呆在你的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太上,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不会赶你走的。刘妈和八爷,年龄都大了,总要侍候,我就是想赶你走,他们也不会答应。”
“那天,刘妈叫我去找冯一然他们,让他们讲笑话故事,好让你写诗。我给他们说了你的记忆方法,他们都不信,说我吹牛皮,我便和他们打了赌。雀儿把钱寄给了她弟,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连换洗的都没有。我想赢了钱,给雀儿买一身好衣裳。我想叫你给他们演示一下。”
“我这人不喜欢在人前张扬。”
“求你了,我已答应人家了,二毛子都收了人家的钱。”
“给雀儿买衣裳的钱我出,我看这事就算了。”
“不吗,我要你演示一下,不吗,我不吗。”
她的娇气使他想到了盼盼,也许自己的这种方法,对盼盼的学习有用。
“那好,你给刘妈说一声,让她把时间安排在星期六晚上,到时候,你去把盼盼接来,叫他也听听。”
……
“亲亲我好吗?”
他搂住了她,把嘴儿贴在她的嘴上。她疯狂地吻着他。他的阳物一下子硬了起来,顶磨在她的身上。
“我要吗,我要吗……”
她的手摸着他的阳具,不住地喊,那喊声是从两嘴之间,压挤出来的。
“我要吗,我要吗!”
他搂着她,走进秘园前的那片竹林。
她靠在一棵树上,抹下裤子,把他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肉里。
头顶的树叶,在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