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上宣示了他的记忆方法,这事便在城里城外传了开来。听了的人感到神奇,听了的讲给没听的,更叫人感到不可思议。人说:看景不如听景。恒子在人们的传说中,成了一个奇人。难免不招惹些好奇。于是,常有人撞太上阁,找各种借口,想见方城太上。 盼盼听了二爸的演讲,去学校讲给同学,同学不信,说他吹牛皮不贴印花。他要二爸到学校给他证明。他犟不过侄儿。盼盼的事,再棘手,他也要办,何况这又不要他求人下话。他跟盼盼去了学校,在老师的携助下,讲了一节记忆课。这一讲,把事给讲大了。学娃子回去讲给大人,大人听了神奇,望子成龙心切。自然要到方城,求太上给他娃开小灶,传授学习天机。恒子要研究著述,本来说缺乏清静的心态,这下倒好,方城太上阁来去的人儿如流水,更使他多了几分苦愁。只要一听门响,他的心直往嗓眼里提,他怕人。这可是他自个惹的祸,怪不得他人。 仅管如此,天巧心里总感到不安。要是她不和旁人打赌,怕也不会有这事。太上倒没说啥,但她心里却十分难受。她害怕太上又离家出走,跑的远远地,叫她想他,叫方城想他,他这次再走了,非要刘妈的命不可! 她去找了刘妈。 “刘妈,咱太上是好清静的人,这么多人找他,把他当景看,怕非把他赶出方城不可,你看咋办呀?!” “天巧,我娃别怕,咱这么大的方城,哪找不到一点清闲的地方。这事刘妈早看在眼里,明个我给他安排就是了。”刘妈说:“本来,早都该给他找个避静的地方,叫他作学问,可他一作学问,就把我和你八爷给凉到一旁里了。在一搭里,两个多月了,情也叙了,心也宁了,他也该干他的正事了。” 第二天,刘妈把八爷,恒子和天巧,都叫到太上寝室,要领他们去一个避静的地方。 他问刘妈,避静的地方在哪?刘妈说,就在老太上的寝室里。恒子说,这比他的藏书斋更嚣吵。 说着话儿,刘妈打开一个柜橱,拉了一下电灯开关,动了机关,橱里便露出个门来。他们先后走了进去。刘妈在前,八爷断后,一边沿级而下,一边给他们讲着,方城地窟的一个秘密。 方城地窟结构非常复杂,交错如网,上下三层,层层联串,有贯眼,可通话暸望;隔一段,便有拓宽的屯兵区,少纳三五人,多容十来个。地窟时宽时窄,时高时低,宽可过车马,窄难行一人。高可立身,低要爬行,下层有马厩,粮草库,有井口。地窟贯连,长达数千米,曲折迂回中,通向城外。若遇强敌围城,它便可直接把兵马,送出城外,或脱逃而去,或反攻。 在刘妈的解释中,恒子明白了,数十亩大的秘园,原是前后两个殿院。前三分之一是秘园,后三分之二是玉清殿。玉清殿是一个完全封蔽的四合大院,地上无门无路,只有通过地下暗道,方可入得内里。它是老太上多年修身养性的地方。也是刘妈和八爷常常出入之地。前几年,刘妈和八爷,就给地道里通了电灯,以便出进方便。这电是专为恒子接的,等他回城在那里作学问。 一行四人,相互招呼,走过一条没长的暗道,便又拾级而上,通过一柜橱,站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座落在秘园的东南角,和一般农家房子没有异样。出了屋子,玉清殿的全貌,环顾尽纳眼底 玉清殿,座落于院内正南,门迎北而开,是一座五间开口的大殿房。殿内是正堂,堂两侧,东是寝室,西是进养阁。殿内一切家俱,都是镶了宝玉,床有翡翠床,桌椅有玛瑙八仙桌,黄玉太师椅。博古架临墙而立,架架玉凿宝贝。玉清殿,自然是一殿清气。 院东厢房,是四宝堂,房内大案上,笔墨纸砚,四宝皆备,四壁书画生辉。 院西厢房,是书阁,阁内书架林立,临窗是书案,架上多是线装古书。 玉清殿里,房前屋后,布有秀竹,自然又是一片清气。院内种有奇花异草,梅花占于多数。除此桃、杏、木瓜、海棠都经匠心修剪,显得古古拙拙,稚稚怪怪。自自然然。四处散落些奇石,看是无心,实为人意,谐于境趣,灵动富有诗意。院中两棵大树,三人难围,左绒花,右皂夹。入夏如同天伞,给主人罩两片浓荫。树下,布有石桌石凳。 玉清殿是方城里的方城,秘园里的秘园。如此一方世外桃园,恒子自然是惊喜不已。 游览院内景观,四人进了四宝堂,赏起墙上的字画。字多为行楷,画多为工笔花鸟。堂内悬挂作品,出于老太上之手的居多。其余均为刘妈和八爷的墨宝。看了三位长辈的字画,恒子自是惊奇,且妙出不凡。老太上手迹,雄奇端庄,有颜家风范;刘妈手笔,瑰丽诡奇,不愧女手之妙;八爷手笔,委婉如诉,天然成趣。三人字,个个见了个性,出脱通神,叫恒子顾盼不已。 “恒子,你老太上的字,你见过没有?”八爷问。 “没有。今个我是第一次见。以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老太上还有这一手好字好画。” “我娃对书法,不知通不通窍?”刘妈问, “通那么一点点。我想把OYS宇宙规律,转化成书法规律,读了些这方面的书。” “那我娃先评评你老太上的字。”刘妈说:“你看她的字咋样?” “好!” “哪能只说一个好字!细心些,你太上也是人,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你仔细品评,别给谁留面子。再说,作古的人,也不会从墓堆爬出来,和你争高论低。说吧!” “那我就只有得罪老太上了。”恒子说:“我老太上的字,颜体精神太多了,虽写出的刚正不阿的风骨,却没有形成自家面貌,太近于颜老夫子。不过,我很喜欢她的字。我想,一个女手,把字写成这种风格,也太叫人吃惊,怕是我老太上的秉性,太近似于颜老夫子,才写出了这样的作品。” “我娃眼里是有些水水。你老太上在世时也这么认为。”刘妈说:“那你再看看你八爷的字如何?” “先说你刘妈的,我稍后。” “不,就说你八爷的。” “我八爷的字,朴实通脱,象一个人在给别人讲他的身世,有一种亲切的诉说感。他的字,见不出临贴的痕迹,全出于信手而来,顺其自然,成其自然,这在书法中,算得上是珍品。” “说的好,这话,你八爷一定爱听。” “恒子是抬举我哩!”八爷说:“我学你太上和刘妈的样哩,没练过字,没出处,也没入处,硬是胡弄哩,只要不叫人笑话,就知足了,哪谈的上是什么作品。”八爷说:“看你刘妈的,他的字,那才叫艺术哩!” “我娃说我的字。我不想听好听的,说不足之处,要叫刘妈听了高兴!” “不足之处是有的。” “快说。” “字里行间,多了些相思之苦。”恒子说:“你的字虽然奇香无比,但用墨涩厚,故给人一种淡淡的愁苦。也正是这种感觉,构成了你字的精神面貌。还有,你的字,乍一看,笔墨里隐有苦愁,但却被和谐的因素全然饰掩了,故又生出一种自我善化的美。所以我很喜欢你的字。” 四人在四宝堂里坐了许久,大多谈些书法。他们认为,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企图表现宇宙和谐。线条具有无限的表现力。因此,可以从线条的凝炼成度,来判断一个艺术家的素质。中国艺术的伟大之处,在于艺术家凭借一种内在力量,表现出了生命的自然质量。三人在谈论中,统一了思想,一致认为,中国的艺术传统,十分之三,在笔墨技巧里,十分之七,在哲学和宗教里。艺术家不仅要对传统的技法,科学地研究和实践,而且还要研究中国的一切传统文化,尤其是中国的古典哲学。只有抽象性,才能充满个性特质。艺术的价值不基于任何形式的东西,而是有赖于人类感情的深广度,人类智慧的深广度。 刘妈和八爷问恒子,他准备写什么书。他告诉二老,他首先要写一部中国书法哲学,其次是完成他的宇宙学美学原理,《美中的美》一书。刘妈叮咛天巧,在太上著述的这段日子里,让她好些侍服恒子…… 玉清殿是秘园中的秘园,恒子也将是这秘园中的奇观,在这里,他要展现给生活的是从末有过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