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这部文稿,已是第二天的事了。 “这可是千古绝唱呀!几千年了,还没见谁写出一部书法哲学。可幸的是,写这奇书的人,出在咱村,出在咱方城,是咱恒子。”刘妈说:“文采也好,内容也好。王羲之的《书论》,笪重光的《书伐》不能比,包世臣的《艺舟双辑》,康有为的《广艺舟双辑》亦不能比。你我读了一辈子的古文,怕也写不出如此文采,这真是千古绝唱!” “我看也是。”八爷说:“娃这部书,可贵之处,不在于文彩,而在于思想内容。他所阐述的艺术规律,既形象又明了,既有启迪性,又有可操作的价值。我最看重的是用笔十二大笔法,和布墨的十二大墨相。这是检验真伪的标准。” “陈言,我提个建议,咱把娃的这部书刻成碑子,将来,秘园开了,立在藏碑殿里,也是一方景观,既可留世,也可供世人观摹,你说是不是?” “我看也是。”八爷说:“你书丹,我请人刻石。” “你也得书,这么多字,不把我老婆子,写死才怪哩!” “那也行。” 正说话的当儿,门卫来报,有一个人说他是上面派来的,任方城文管所所长。前一阵,市里来信说,要给方城派一个人来,携助方城的文物保护工作。于是,阁里的人急忙进了前殿迎客。来人说他叫胡耀祖,是市文物局下派来的,出任方城文管所所长。他还说,他今个来打个招呼,过了年再来上班。八爷和刘妈,见来人戴着眼镜,文皱皱的,心里自是喜欢。方城能来文人,这是方城的福份。来人说,他没来过方城,想到处看看。刘妈便遣天巧,陪他去了。他在城里草草转了一圈,便说回家,便又来到太上阁辞别。他向天巧问了诚子的电话号码,并要打电话,说诚子是他的哥们,借他的轿车用一下。天巧把他领进藏书斋。他拨通了诚子电话,说他是方城文管所长,今天回家,要让他的车送一下。诚子一听,是方城用车,二话没说就应了。刘妈听说胡耀祖要了诚子的车,心想,他和天巧是同路,便叫天巧回家看看。胡耀祖是官底人,天巧是张桥人,同在一条大路上。天巧不依,说是她走了,没人侍服太上。刘妈说,方城有的是人,谁不能侍服。硬是要叫她回去看看,天巧便收拾了东西,跟着胡所长出了城门。 此时,诚子的司机已把车开到了门口。 “天巧,坐到前边来。”司机金龙说。 “我要的车,你怎么随便叫人坐到前头,这是谁给你的权利?” “你是多大的官?” “正科级。” “你就是省长,我也得叫你坐到后头去!” “为啥?” “啥也不为,我想叫你坐那!” “我和你老板是哥们,你不怕我叫他炒你的鱿鱼?” “不怕。得罪了你,我丢不了饭碗,可得罪了方城,肯定我要被开除。”金龙说:“我的老板,是她的老板的哥哥。这车是给方城派的,我不叫她坐在前头,难道叫你坐到前头?” “你娃还牛的不行!” “金龙,就叫他坐在前头吧,这车是人家胡所长要的,我只是搭个便车,顺路回去看看。” “那好,天巧叫你坐,你就上吧。” 车很快上了正路。胡耀祖没话找话。 “金龙,你老板一月给你开多少钱?” “五百。” “你一月拿我多半年的工资!” “那咱俩换,你来开车,我来当你的所长。” “其实,当一个正科级,放在一个油水大的单位,一年也有几万元的支配权。” “我老板一年有几百万的支配权,可他老叫唤没钱。” “现在干啥都要有本事。市里把我调到方城来,是叫我来大胆地改革,使方城的收入快速增长。” “你咋搞改革?” “我要在方城建一座高级宾馆,以便接侍省市的领导。” “还有呢?” “伐掉方城门前广场的树,在那建一个自由市场。” “想法不错。可是你作得了主吗?” “我咋作不了主,我是所长,以后方城里的一切我说了算。” “建宾馆建市场要钱,你的钱又从哪儿来呢?” “方城账上支呀!” “方城又没开银行!我看你是吹牛,你作不了方城的主,方城怕也没有钱让你支。” “方城咋能没钱!我算过账。平常,方城来的人,少说也有二三百吧,遇到三六九,庙会,一天少说也有两三千吧。平均每天500人,一张门票两块,一月就是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多万。改革开放已六七年了,方城少说也有一二百万的积蓄。盖一幢楼,是没有任何问题。” “你知道不知道,方城里有个太上。” “听说了。” “我看你把他赶走算了。你来当陈家族人的太上,这方城啥都是你的。比当啥官都强。” “我来方城,他以后也得听我的,我的官虽不大,但大小都是国家的人,你说一个国大,还是一个家族大?” “那当然是一个国大。” “我代表一个国家说话,你说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 “当然,他得听你的。可是,你跑到人家屋里代表一个国家,那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家又没偷,又没抢,你却要拿人家的家当胡球乱整,人家不打断你的腿,那才怪哩!” “他敢,我是国家的人,谁动我一指头。我就叫他挨绳子,坐南窑。” 胡耀祖是个活葫芦,一路尽是他的声音,尽说些不打粮食的话,听了叫人好笑,一会说,省里的某某省长,是他的亲戚,一会说市里的某某市长,和他称兄道弟。你只要一提某个名人,某个大款,肯定都和他沾亲带故。 离他官底村不远了,他便收了话匣,打开车窗,把头和手都伸在窗外,见了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给人家招手致意,那样子好笑极了,叫人总想到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接见红卫兵;邓小平站在红旗车上,检阅军威。 车进了村,他用手一指,说那就是他家后门。门前很空旷,便于停车。司机金龙正高兴,他却叫车从一个小巷里,往他家的前门开。 “那地方大,好停车。” “不行。我要车回来,就是要给我胡家光宗耀祖,你把车停在我家后门,那算啥,不行,给我往前门开。” “好,好,就开到你家前门,我给你胡家光宗耀祖一回!” 司机把车拐进小胡同,正开着,一个娃从门里奔扑出来,车一按喇叭,一个扑爬,躺在车前,金牛一脚踩死了刹车。 胡耀祖下了车,指着那娃儿骂:“狗日的,不想活了,撞死了你不要紧,撞坏了我的车,你爸你妈赔得起吗?!”他提住那娃的胳膊一轮,扔在一边。那娃儿吓得坐在地上哭。 胡耀祖上了车,又指挥着向前开。 “胡所长,你下去看看,我感到轮胎没气了。” 他刚一下车,金龙就关了车门,挂上倒档,一加油,车便向后倒去。 胡耀祖不住的吆呵。 “狗日的,是个瞎熊!” 车调过了头,开出了村,气得胡耀祖干瞪眼地看着。 车上了正路。 “去你家吧?”金龙问。 “不了。”天巧说:“回方城。” 回到方城,天巧把胡所长一路上的言吐,及所发生的事,给刘妈和八爷说了。八爷和刘妈想,原以为来了个书生,是方城的福份,没想到是个烧包,二百五,怕方城又要热闹了。 和二老说了会话,天巧便去玉清殿找太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