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个魔术师,它的表演找不到任何破绽,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夜之间,从最底层跃居于无比尊贵的地位。可有谁去思考这一权变的根源呢!当然,妒火烧心,惊魂落魄,无奈顺从,都是一种接受。在权力的作用下,谁也难以改变这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这怕就是命运。人说“命里只有七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命运也许在天。从科学的角度讲,人的社会特性百分之六十受于遗传基因的决定。也许上帝在精卵结合的那一瞬里,就赋于了人一种基本秉性,规约了人的基本行为,范定了人的基本形象。于是人变得形形色色,人的低贱,人的富贵,人的歹毒,人的善良,人的贪婪,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各种舞台,把自己最本质的东西,那种由上帝作用下的个性,演义得千姿百态。从方城团年之后,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和这个六岁的孩子相遇,必须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尽管你心里有多少恶念作祟,你都必须装出十分尊重的样子,不然你也将因此而不安,不安中想到孤自于权力较量悲剧下场。权力有时候是一种伟大的能力。太上若没有超人的胆识,没有深不可测的道行,谁还会尊从他的遣令;当然这片土地上也永远不会拥有这座闻名于世的方城了。然而正当人们为此惊异之时,而这个身居要位的孩子,却对这一切视如平常,他既不为此感到荣幸,也不为此感到难堪,而是自然而然地迎接着这种事实。这一切出于一个人的特殊本性。而太上却把这本性看得十分重要,因为它是一个人成事于天下的资本。一个人的尊贵首先出于他的自身,它是由人性本质基础上自发而为的一种智慧,一种胆识,一种超出平常的善良。创造是人性最本质的善。真正的尊贵并不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上享受挥霍了什么,而是你为这个世界创造了什么和留下了什么。人的悲剧往往在于人的那种自恋自顾自弃的劣根性——无休止地贪婪占有享受,却根本地厌恶了创造和奉献。
在这一年里,恒子几乎完全进入了一种人生自修自善的境界。他不喜欢任何人打扰他,即就是背他长大的哥哥也不例外。似乎他已忘记了重病的母亲,忘记了祖父和全家。他总是在早晚课之余,入迷地自觉地学习,抄书,识字;不到一年时间,他竟能借助字典读各种书籍了。陈言八爷给他的《论语》、《唐诗三百首》、《老子》、《庄子》,被他翻成了牛肉疙瘩。在方城里他长走的路,是从藏书斋到鸽楼。白天他早晚两次领着黑虎去喂鸽子。除此之外方城很少见他的踪影。
夏天,天气反常闷热。方城里的大小树上爬满了喧嚣的蝉声,它们渴呀热呀地聒叫,时急时缓,时起时伏。在炎日下的蝉声中,方城,乃至整个高原,似乎是一个狂躁不安的海洋。
恒子中暑了,又吐又泻。这是过于疲劳的原故。经过几天医治调理,他的气色略有好转。在恒子病愈之后,太上决定向这个孩子打开一个为时不该打开的世界。太上是怕自己有什么不测意外。
一大清早,太上拿500块钱交给刘妈:“你今儿个把这送到恒子他外爷家去,常家庄子,你知道他外爷叫常元德,进村一打听,都知道。”太上又一再补充说:“下午天凉了再回来。”她把刘妈一直送到城门外,然后关了大门到鸽楼下来找恒子。这几天陈言和李阴阳都不在方城。
鸽楼上的鸽子已增加到了七八只。两只刚出巢的幼鸽,一只瓦灰色,一只雪白色。恒子知道,它们的父亲都是灰色的,他想不通为什么会生出一个白鸽。望着小白鸽,突然他想起了和母亲有关天巢的对话:“长大了,我一定要找到天的巢窝。”此时,太上已站在了他的身旁。
“你在想什么?”太上望着凝思的恒子问:“能告诉太上吗?”
“我在想天巢!”
“太上,你瞧,那两只小鸽,它父母生它的时候,是在鸽楼上的巢窝里,我想知道天的巢窝在那里,它父母又是什么样儿,它是怎样被生出来的。”
太上听了孩子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给以满意的回答,他只能说:天巢在你心里,因为她知道,只有人心才可能从本质上认识宇宙。
太上一时竟无法开口。
“太上,鸽子生出来的孩子,不管它是黑的还是白的,总象它的母亲和父亲,有鼻子有眼有翅膀有尾巴,叫起来也都是那种咕嘟咕嘟的声音。那么,天的妈妈一定象天,可天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有的东西怎么能生出东西来呢?”
其实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或者说,用一种可以感知的自然现象和自然规律,来验证不可感知的自然现象和自然规律,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是的,自然界都有相通的地方,也有不相通的地方,那么相通与不相通该怎样识别呢?这并不是一个常人把握的问题。
“天巢不在任何地方,而在人的心里。”太上慎重地说:“也只有人心才会构成天的巢窝。”
无疑,太上的回答是聪明的,这一回答虽然不能揭示事物的本质,但却说明认识事物的本质是人的智慧。
“可我心里什么也没有。”
“你的心里是什么也没有,可你心是为天作窝的最好地方,你要象鸽子衔柴那样为天营巢。”太上补充道:“当你认识了天是怎样产生的,你的心里不是有了天巢了吗?当然你也知道了天的母亲是什么样。”
“那在那找那种为天作窝的柴柴呢?”
“在书里,在知识里,在生活中。”太上又说:“为天作巢的柴柴不是别的,而是人的智慧。你现在要好好读书,增强你的知识,将来你一定会找到天巢的,不,应该说是发现了天的巢窝。”
太上这么说了,但她却无法证明自己的回答,是否令一个六岁的孩子满意。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总感到和他说话有些力不从心。
听了太上的话,恒子似乎悟得了些什么。是的,太上的话没有错。外爷家有母亲,我爱母亲,认识母亲,我心里就有母亲;地上有方城,我爱方城,认识了方城,我心里就有方城;天上有太阳月亮,我心中也有太阳月亮。似乎他已感觉到自己的心,就是一个巢窝了,是世界万事万物的巢窝了。太上的话没错。此时,他心里不仅有一种满足感,而且还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感。
“恒子,今天太上领你去一个地方。”太上拉着他的手说:“走。”
“不,太上,我那儿也不去。”恒子说:“我要回书斋读书。”
“我领你去的地方就在你的房子里。”
“去那干啥?”
你总是问太上,藏书斋里为什么没有一本书,没有书就不该叫藏书斋。其实藏书斋里的书多得数不清!”
“在哪?我要看!”恒子急切地拉手太上:“走,我要看吗!”
“好,好,我们去看。”太上说:“但我有个要求,那就是你知道后决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这几天,你八爷和阴阳爷不在家,我又打发走了刘妈,叫她到你外爷家给你妈送些钱去,这才敢领你看这个宝窟。那里不仅有数不清的藏书,而且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记住,任何人都不能告诉。”
“噢,我记住了。”
太上和恒子走进藏书斋。她拉开床后的帘子,撕下墙上的纸,手轻轻一推,咕噜一声,便敝开了一个窟门,太上打开方式手电灯,领着恒子走了进去。这是一条通向地下室的通道。太上边走边点着洞壁灯台上的油灯。大约下了五十多个台阶,便入了平道,平道约有数丈,就进入一个二丈见方的地下室。室内摆设也是地上房间里的那些桌椅柜橱之类的东西,以及花瓶陶罐之类的闲物,没有什么特别。这显然是一个居室。太上点亮灯光之后,打开一个柜橱,在里面又是轻轻一推,便现了一道石门。通过门道,便是硕大的藏书室,而这个藏书室还接连着如此之大的几个套间,每个套间虽然相连,却被隐敝的暗门相隔。这是一座由青石条砌成的地下建筑,它显得精妙无比。室内的藏书丰富至极,令人难以想象。数十个古式书架排列于各个房间,书架上有秩有序林立着数以千计的古装套书,那册数就难以计算了。藏书分类清晰明了,有史、儒、道、佛、诗、词、兵、诸子、医、技等。藏书还有少量的竹简。除此之外,室内几案如林,案上式样新奇别致的瓶筒,插满了画轴。似乎这里已囊括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所有文明精典,凝缩着一个古老民族的神圣灵魂。
孩子是最有好奇心的。但恒子面对这一切却显得十分平静。他静静地听着太上的介绍,甚至连架上的书都未摸一下。在这种平静中隐藏着什么,谁也难以猜度。太上原以为自己将给心爱的孩子带来无比的快乐,甚至在此之前,她不止一次地想象出孩子狂欢的模样。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孩子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这种给予,淡然地几乎没有情感。太上失望之极可想而知。
作为陈姓族人的主事,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族人的兴旺发达。这也是他丈夫的遗愿。然而,这种愿望却造成了她一生的痛苦。她出生于1840年,姓孙,名文娥。十六岁嫁给文武全才的陈大道为妻。丈夫是湖南兵团的汉人将领左宗棠的副将。一八六二年,陕西回民领袖任五,在渭南起兵,同时甘肃回民领袖马化龙也在金积起兵。早在这之前,云南的反清回变已闹腾了七八年。陕西回教徒武装力量比较小,但因接近古都西安,其影响远超过了云南。清政府军总司令多隆阿在进功周至县城时被击毙。于是清政府派左宗棠继任,丈夫随左宗棠在反陕抗回鏊战中身亡,由于战乱,当时连尸首都无法辩认,只取其一双战靴入棺,葬于祖坟。由于丈夫是抗回的清兵将领,自然族人也成了回军疯狂报复的对象。在这次回变中,全村伤亡100余人,其惨不堪回首。她二十多岁守寡,一心指望后人有所作为,为陈姓光宗耀祖,可后人却都安于农事、商事,无一大志者。她从儿子盼到孙子,又从孙子盼到重孙,虽屡屡失望,但她仍然相信,陈姓是先帝的后裔,必有成大器者自出。最后她便把希望寄托在她的第五代重孙陈恒子身上。她并不因这孩子有特异的天资来判断他的将来。她知道,一切伟大的人物,塑造伟大的根本是永不枯竭的爱和坚韧不拔的意志。你说,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在整个冬天于寒冷的村口,孤单地等待她的母亲,那是怎样的爱和怎样的意志呢!凭此她深信,一个不同凡响的人才将出于她的子孙。但他却无法判断他将来成才于何种技能。
恒子的平静,虽然使他不安,但他仍然把地下室内的一切密秘告诉了他。当她把他领进藏宝窟的时候,这孩子对于满堂金玉珠宝竟毫无兴趣。这反而使她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因为她感到这孩子决非是一个贪财之辈。他若对这些怀有极大兴趣,那倒叫她更为失望。
从地道返回时,她一一给恒子示范了开启机关的方法,直到他操作得当为止。当他们走出了太上阁,太阳早已西坠,忙去打开城门,见到刘妈坐在门墩上睡得憨实。太上叫醒了刘妈,问他啥时回来的。她说吃过早饭就回来了。
“我不是叫你天凉了再回来。”太上显得十分生气。
“我操心太上和小太上吃饭,所以就早早地回来了。”
说到吃饭,太上和恒子突然感到了饥饿。恒子吵着要吃饭。他们便速步走向太上阁。路上太上问刘妈:“恒子他妈的病好些了没有?”刘妈说:“好些了,都能下地走动了。我把恒子的情况也给她说了说。”恒子忙插嘴儿道:“你跟我妈说了我些什么?”刘妈说:“那当然是说你出息了么。”恒子说:“坏了,坏了,我妈一定哭了,她最不喜欢别人说我有出息。”太上问:“为什么,人家老的听别人夸他娃,高兴死了,可你妈却要难受,这不是怪事!”恒子说:“我妈怕我出息了就离开了她,叫她想我。”接着,刘妈说他妈正在戒大烟。这几天,从席顶蓬上掉下来了十几只大老鼠,是闻久了他妈抽的大烟味,上了瘾,烟瘾发了,自然不能自主。说话间,恒子突然吆呵他走不动了,要太上背他,太上叫刘妈背,他硬是不依,太上也只好背起了他。他悄悄地在太上脸上亲了一口,这一亲把太上凉了半天的心,一下子给亲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