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太上向恒子揭示了藏书斋的秘密,他心里产生了孤独、恐怖、悲愁交织在一起苦痛感。这种感觉仿佛是从生命深处萌发出来的。 一连数日,他情绪儿沉沉烦烦不悦,心里常涌积些渴盼,渴盼什么他也说不清亮,只是觉得方城叫他可怕,什么地方可怕他亦是说不清亮。他老是想母亲,老是想荞花和诚子,老是想走出方城,到旷野里去,去疯去野,去尽情地疯野。看来藏书斋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同样,从秘室走出后的老太上也没个好心绪。往日她教恒子做完早课,不是忙于侍弄他的花草,就是观鸽儿溜马,快活得一脸阳光,赛过了神仙,近日她却反了常态,整天不出太上阁,吃饭都要刘妈送到房里,且食量小得可怜。这叫刘妈硬是心神不安。 一日,太上出得门来,在城里散步,适时见刘妈在菜地里拔草,上前问道:“刘妈,恒子呢?” “一大早练完功,喂了鸽子就走了。”刘妈急忙应道。 “干什么去了?” “听说是跟他哥到地里割草去了。” “谁叫他去的?” “我当他给你说了。” “快,给我把他叫回来。”当刘妈正要离去的时候,她却又叫住了她:“你去告诉他,明天叫他们都来城里割草。”此时,她想到学校已放暑假。恒子是一个孩子,他有孩子的天性,就应该和孩子常在一起。 有土地的地方,就必然有草。方城里的草,每年长得肥嫩旺盛。草已成了方城的灾难。族人无不想进城割草,可多年来太上从未应许过任何人。今天她却主动请人来割草,这使刘妈感到这个孩子在太上心中的份量决非半斤八两。 一连几天,恒子领着诚子和荞花在城里割草。他也叫刘妈和陈言八爷给他们帮忙。割满了笼,他们就在城里疯野。他们在马厩里拔马尾巴,作套儿逮知了;在地里捉蚂蚱逮蜻蜓;到鸽楼上看幼鸽,总之玩得开心极了。可一连几日,太上在城里散步,从他们身边经过,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们。恒子知道,太上心里没有他的朋友,没有他的亲人。第二天,太上在鸽楼下看鸽子,恒子走了过去。 “恒子,咱的鸽子已二十只了。”见恒子走来,太上高兴地说。 “数过。”他口气十分生硬。 “怎么啦??太上不可思议:“你今天是吃了火药啦?” “你不喜欢我的朋友?” “谁说的。” “我说的。”恒子说:“ 你让他们来,可你并不接受他们,从来就不希望见到他们,是不是?” 老太上吃惊地望着他。是的, 她从来就不想看到他们,因为她的子孙一辈又一辈让她失望,让她痛心,她能希望看到他们吗!她回避的并不是某一人一事,而是自己心中那被失望捅出的结了痂的伤口,他怕它再度流血流脓。泪水从太上的脸上落了下来。 恒子见太上伤了心,却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生太上的气,但也不想叫太上难过。所以他柔和地说:“你若不喜欢他们,明天我就不叫他们来了。” “不,叫他们来吧。”太上说:“我是不喜欢所有没有出息的陈姓后人。” “可他们都是比我更好的孩子。”恒子说:“我知道,你为了让我高兴,才叫他们来的。可你不喜欢他们,我就不能高兴。” “好,好,你去告诉刘妈,叫她在瓜地摘个西瓜,最大的,我去取瓜刀,太上给你的朋友杀瓜吃,好不好?” 老太上真的那样做了,显得很高兴。她是一个从来都要人服侍的角色,多年来独处成尊的习惯,在此已被打破,其原因是为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因为是他撩亮了她心中的那颗希望之星。平常她从不主动向任何人打招呼。族人无论男女老人,无一不畏怕她。今个她的超常举动,不仅是诚子和荞花感到惊诧,而且使刘妈感到不可思议。给娃子分过瓜,她便又独自儿转悠去了…… 第二天,石榴树下一片狼籍,破皮碎心的生石榴散了一地。太上见了,气冲冲地找到他们,问是谁干的,骂他们糟蹋果子。恒子说是他叫他们摘的。太上动了怒,在他屁股上打了几巴掌。当然,那打儿是个样子,重不到那里去。可恒子却不依了。他一声不吭地跟着哥和荞花往方城的门外走。 “避,给我避,避得越远越好,别叫我看见,避……”太上在他们身后不住地吼叫,她浑身颤抖,呼吸粗喘,吓得闻声而来的刘妈,把她赶紧儿搀回太上阁。 恒子出了城门,对哥说,他想一个人在城门口玩,叫他俩回去。他先是坐在石阶上,看着哥和荞花远去,然后站起来,对着城门大声吼道:“我跑得远远的,叫你想我!”吼完,他便一路小跑地去了外爷家。 太上病了。她仍然牵挂恒子。时过几日,她叫刘妈去陈家把娃接回城来。刘妈回来说恒子这几天就没回家。两家人都急了。一阵忙乱之后,毫无音迅。大家估摸这家伙怕是去了外爷家。请李阴阳打了一卦,说是西南方向十里外有贵人相护。西南方向十里外,正是常家庄子。于是父亲、祖父、陈言八爷和刘妈,匆匆上路,撵天黑把这淘气儿鬼领了回来。一行人进了太上阁。陈有全忙向太上行礼赔情,说是娃小不懂事理,叫太上千万别生闷气伤身子。太上只是轻然哼了一声,便叫刘妈和陈言送客。 人都走了,太上阁里留下了一老一少两个太上。 “碎东西,反啦!”太上说:“犯了错误还说不得,你说糟蹋石榴对不对?那东西不到吃的时候,你摘它干啥?” “石榴是不能摘。但真正错的是你。”恒子说:“错的是你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是我哥哥姐姐,我喜欢他们;我原本就属于他们,可你把我弄进方城。他们喜欢没有成熟的东西,我就得给他们,那是我的心。我不能拒绝他们我能办到的要求。你说,谁错了?” 太上无法相信,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论出这样的理。但这是事实,而且这事实叫自己高兴。她对孩子发火,并不纯是不接受他们,而是不接受恒子最近一心贪玩的行为。从感情上讲,孩子是对的,从理智上看,孩子也没错。她明白她并不是心痛几个石榴,而是从心底地里厌弃他们。他只是把多年积于心中的那种因子孙安于平庸的愤怒,通过另一种方式发泄了出来,仅此而已。似乎恒子的这段话彻然点破她心中的秘密。 “道理还死长。”她对恒子说话的口气,显然含有欢愉的情调。 “太上,你知道吗,我哥是比我更好的孩子,在学校里,门门功课都是满分。”他见太上高兴了,话自然也就多了:“哥说,他要争气,叫妈放心,你说他好不好?” “好,当然好。”太上说:“你哥是好孩子。” 是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至少他在亲人心中应该是好孩子。是的,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拥有着共同的爱,但不同的是他们表现爱的方式。显然,爱所表达的形式是千变万化多种多样的。老子在表达他对世界的爱心的时候写出了《道德经》,孔子在表达他对世界的爱心的时候说出了《论语》;为了表达爱,杨家将用刀戈造出了族威,而王羲之却用美丽的线条写出了情心,而我表达爱的方式,只是没有任何行动的希望,和由失望转变成的恨怨。太上彻底意识到,真正的错是自己,而不是恒子。 “恒子,明天叫你哥他们来方城吧。”太上笑着说:“太上这回真心欢迎他们。” 恒子并没有答应,而是想,只要你真心地喜欢他们,接受他们,来不来方城已不重要了。 太上向恒子伸出了手:“来,叫太上抱抱,想死太上了。” “太上,我也想你。”恒子娇气地偎在太上的怀里。 “刘妈,刘妈。”太上向门外唤道。 “嗯,来啦。”待侯在门外的刘妈进了来。 “去,叫陈言来,今晚给娃上课。” “不,今晚我不要上课,太上。”他在太上怀里撒娇:“我要你就这样抱着我,不吗,我要你就这样抱着我!” “好,好,不上,我娃不上,太上就这样抱着我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