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子躺在太上的怀里,不久就睡着了,身子变得柔软下垂。太上把他抱进藏书斋,寝到床上,然后轻拽门儿去了。当太上一走恒子窃笑爬起,关了门窗,打开密窟执灯儿进去。 自从太上向恒子示了这个秘密,地窟就无时不在吸引着他。这是知识、智慧和财富的魔力,是一个民族精魂的召唤。一个真正的人,是无法抗拒这种引力的。似乎多日来他的反常情绪都与这种吸引息息相关。他那种潜在的对方城的惧怕和厌恶,似在说明他将从此走向一种深渊。这是人性的深渊,它将由人长期征服苦难的悲壮构成人性在本质上的伟大史诗。与其说他恐怖方城,不如说他厌恶自身。因为他的生命在用一种特殊的形式,警告他自己将从此失去常人的那种最平凡的拥有。这种拥有是人的最起码的权利——亲情、欢乐、自然。他若接受了太上所寄望的选择,便从此失去他无时不在渴望的家庭自由。他就是怀着这样的矛盾心理走进了地窟。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召唤着他,推动着他走向了一种黑暗。 他来到藏书斋,点亮了灯,便开始尽情享受这里神奇的一切。他本能机械地在书架上抽看。也许这样有助于捡验自己对书的兴趣。他陆续地抽看了王弼的《老子注》、王先谦的《荀子集解》、郭庆藩的《庄子集解》、朱熹的《周易本义》、焦循的《孟子正义》、郭象的《庄子注》、王充的《论衡》、葛洪的《抱恒子》、范缜的《天神论》、慧能的《坛经》、方以智的《物理小议》、《东西均》、周敦颐的《太极图说》等。看过书后,他又抽看了许多字画。这些字画多出名家之手。书法有皇六子的条幅楹联:“光明而观月窟,勇跃以越龙门”、有大涤子的中堂:“何必见千里,自然生远心”、有郑板桥的中堂:“束云帚砚画,裁梦入花心”,有康有为的中堂:“千秋谁照灼,七曜森光芒”。画他抽看了王冕、吴昌硕、金农的梅花,板桥之竹,郭熙的山水《平远图》、《春早图》、《暮色山静》,淅江的《幽亭冬木》、《高山流水》、《秋红》,任伯年的《钟馗》、《太白醉酒》,《西施舞剑》等。流览了藏书斋,他自然是进了藏宝斋。这斋里,宝物丰盛极了,不说那金条金元宝。,银元银元宝及各种钱币拿麻袋儿装,拿大柜子存,就那金、银、铜、玉、瓷、陶六类古玩奇物,就叫他花了眼。金器有:金鱼、金凤、金蚂蚱;金瓜、金豆、金葫芦;金桃、金栗、金石榴;金篮、金笼、金苣萝;金盒、金塔、金香炉。银器有:银马、银牛、银狗、银狐、银佛、银琢、银碗、银碟、银勺、银筷、银罐、银瓶、银箱子、银柜、银门帘。铜器有:乌尊、羊尊、守门鬲;象尊、鱼尊、提梁壶;何尊、车饰、方座簋;铜香、铜盒、铜大壶,铜马、铜人、铜犁耧。玉器有:玉熊、玉兔、玉辟邪;玉猪、玉龙、玉铺首、玉碗、玉碟、玉葡萄;玉莲、玉瓶、玉薰炉;玉鹰、玉鸽、玉饕餮;玉珠帘、玉挂钩、玉雕花床、玉枕头。瓷器有:黑釉壶、黑釉罐、黑釉瓶、黑釉瓜棱罐;青花云纹尊、青花牡丹尊、青花莲花薰、青花带盖盂、青釉兰花牡丹壶、青釉菊花渣斗、青釉葵口碗、青釉荷叶钵、青釉莲花碗、青釉兰花罐;秘瓷碗、秘瓷碟、秘瓷瓶、金兰琉璃盘。陶器有:陶钵、陶甑、尖底瓶;陶塑、陶埙、陶刻符;陶罐、陶盆、陶葫芦鸟盖瓶。这些罕见宝物,恒子从未见过,见了甚爱,可他却从未触摸一下这些东西,生怕经他一摸,这些东西全然没了。满足了压抑在心中的愿望,恒子出了秘窟。他爱这里的一切,却从未产生半点占有之欲。他只是从这里带出了一幅康有为的书法,和高亨注释的《老子》。 人总是在完善了愿望之后,才得以彻底的休息。这一夜恒子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实在。尽管他睡得时间很短。 第二天作完早课,他要太上给他帮忙,拉着他走进房间,取出昨夜从地窟拿的中堂,要太上给他挂在墙上。中堂上墙,四壁生辉:“千秋谁照灼,七曜森光芒。”太上高兴极了。 “你为什么要拿这幅字?” “我喜欢。” 你喜欢它什么?” “霸气、壮气,豪气、悲气。” “你还喜欢谁的字画?” “谭嗣同的字和道济的画。”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对书法有如此判断,常人是难以接受的。“霸气、壮气、豪气、悲气”,四气道破康有为的追求与胆识。太上问他,知道康有为是干什么的,恒子直摇头。于是她告诉他,康有为和谭嗣同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曾都以自己的方式为国家的前途命运奋斗过。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和梁启超在英国和日本史馆的掩护下逃往海外,而谭嗣同和另五位维新党领袖被以叛逆罪处决。那个支持他们变法的19岁的小皇帝,也因此倒了大霉。 “你昨夜还拿了什么?”太上又问。 “一本《道德经》。” “为什么要拿这样的书?” “好玩。” 对于太上。孩子的行为似已证明一切。此时她感到心中有一轮朝阳正在升起。她想:这孩子要么是一个魔鬼,要么是一个人物。 “刘妈,刘妈,”她大声地吆喝:“今天我要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