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转眼又是夏季。恒子告诉母亲,她的病在“过了年,再过一年的桃花开的时候”就好了。这话是前年冬天说的。象恒子预感的那样,母亲的病如期痊愈,身体调养得很好,似乎人也更漂亮了。当然母亲比方城更有吸引力。母亲回家后,恒子常常往家跑。
不知是关中故有的习惯,还是出于他家的方式,孩子过生日,总要煮一个鸡蛋给孩子吃,好象孩子吃了那个蛋就生活得既圆又满了。恒子是农历六月初十的生日。一过年节,他就开始等待这一天,因为只有这一天自己才能拥有母亲特意赐予的礼物。这一天早上,一做完早课,在太上溜马之际,他离开了方城,回到家中,等待母亲给他煮鸡蛋。吃过早饭,母亲在锅里添了水,放一枚鸡蛋,生旺了火。
“锅开了,再悠悠烧一会就好了。”她对儿子说。
“嗯。”
“鸡蛋煮熟了,用笊篱捞起来,放在凉水里镇凉,捞出来好剥皮,记住了没有?”
“嗯。”
“来,你烧,我下地去了。”
恒子按照母亲吩咐做了。他把鸡蛋煮好,从锅里捞出,放在凉水盆里镇着,然后坐在一边焦焦地待待,并一次又一次伸指头触摸。蛋终于镇好了,他的心中似那蛋,不再燥热了。他把它放在饭桌上,坐一旁静静地观望,仿佛是在欣赏一颗巨大的珠宝。他知道,这个白色壳儿里是透明的胶似的蛋清,清儿里是金色的黄儿。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球体里,有如此美妙的所在。于是他调遣自己的想象力,企图给这可爱的东西以恰当不过的比喻。他没见过江河大海,可他却见过雨后的潭儿,即是一个牛蹄里,都有一汪蓝天白云丽日。他曾常常坐在方城雨塘或荷塘边,去迷恋清澈中的纯静世界——太阳,蓝天,白云,如诗如画,如梦如幻。此刻儿,他感到这壳儿里的世界,恰似一塘春水,湛蓝底幕上镶一轮丽日。他在自己的想象中,甚至还看到这个蛋儿,于鸡腹下幻化成一个啄壳而出的茸茸生命,以明亮且含百般惊异的声音,询问一个偌大的世界。
一个七岁的孩子,如痴如醉迷恋一个鸡蛋,这似乎难以叫人致信。其实这并不意外。因为上帝赋予他一种特权和一种使命。这是一种天才的特权和使命。上帝在创造天才的时候,是拿石头扔向了身后,从不看落在什么地方。不幸的是这块石头竟落在他的身边。这不幸的石头就像这鸡蛋,圆溜溜的,圆得叫他喜爱。于是他在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拥有了上帝赋予的玩具。也难怪他生就喜欢O型的东西,譬如鸡蛋、西瓜、车轮、日月、井口等等之类形态;其次他还喜欢丫形和S形的东西,如树叉、花瓣、光辐射、水波、飘带、曲折小路等。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一看见具有这三种形态的事物,他的心身都会感到无比的快活。有生以来他能通过感觉把外在事物符号化。O丫S形态是他的审美原则。这一神奇的符号就是他在成年之后,认识发现的宇宙学,哲学、美学体系的核心。O丫S是上帝赋予他的唯有他才可以完全拥有的宇宙财富。上帝在赋予他如此宝物的同时,也赋予了他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心灵重负着人类使命的苦难,要他通过苦难来升华这一财富,使它最终变成人类社会文明资本——抽象宇宙本质,又形象于具体事物的伟大工具。他的这一直觉的发现,是社会的动力,也是社会的财富。
圆形的东西,不仅可以使他快乐,而且还可以使他痛苦。因为快乐消退之后他便无休止地渴望,渴望认识那圆圆的日月星辰是怎样产生的。他渴望认识世界,揭示天巢。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却要拥有一种合理的答案。为此他常恨自己不是60岁,而是七八岁。
在他的眼中,这个鸡蛋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因此他也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为这是母亲的赠予;因为这种赠予能满足他的天性。所以对于这个礼物,他的权利只是拥有,永远地拥有。他不会为品尝它的美味而使它的完美破灭。对他来说,它的价值已彻底地脱离了它的营养。于是他设想如何珍藏这个属于自己的宝贝。他感到它比方城任何宝贝都富有价值,甚至一个方城都不能和它相题并论。他要为它选择最安全的归宿。于是他把这个鸡蛋小心地塞进一只旧棉鞋里,然后又小心把棉鞋放进炕眼里,并用一块砖压在上面。他是为了提防哥哥和老鼠。他见过老鼠偷鸡蛋,知道它们的能耐。若不在鞋上压块砖,一个老鼠便抱住这个蛋,让其同伴兄弟咬住它的尾巴,把蛋拖进窝内,悠然自得地享受。他也见过长虫吃鸡蛋,先是把蛋儿囫囵吞下,然后仰脖儿一磕,那蛋儿就破了,滋润于它的胃腹。无疑他是个特别细心的孩子,细心地对待每一次事物。在珍藏一个小小的鸡蛋上,他不仅考虑到人的聪明,而且还考虑到了动物的聪明。正因为此,他没有小看一切存在,同时也没有小看自己。这是一个人成功的根本因素。一连数日,他总是伺机从方城遛回家,在无人之际欣赏这个鸡蛋,欣赏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贝。”
一天,正当他尽情地欣赏这个鸡蛋的时候,不小心让它从手中滑掉在地上,破了,碎了,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之气。这是一种摧心的打击。他感到破碎的并不是一个鸡蛋,也不是一颗价值连成的珠宝,而是他的心和一个世界,他心中的太阳和月亮。顿时他的心里充满了黑暗,那里没有了任何光明。顿时痛苦从头顶直灌而下。他站在那里,久久地,静静地,站成一尊雕塑。泪水从这尊雕塑的眼眶里滑下来,象两股清泉。事情也总是这样,愈是珍贵的东西,往往愈易于失去。其实许多东西,往往因失去而变得更为珍贵。作为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无论是在对某种心爱的事物拥有和失去之时,都应该看重它的存在,不然痛苦便会永远伴随着人的回忆,把生命不断地推向悲痛的深渊。只要你真正地拥有过,爱过,那么就不必计较什么得失。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是没有能力意识到这些,甚至有人至死也不曾如此醒悟。
他慢慢地弯下腰,把那个破碎的鸡蛋捡起来,沉重地向后门外走去。他来到茅厕,瞧见一铺滩一铺滩大粪,却不忍将这蛋儿扔于其中。他走了出来,无可奈何地,把它放到茅厕的矮墙上,然后一步一回头地走向屋里。突然,他意识到家里人会发现它的。这仿佛是他的耻辱。他不希望任何人因此知道了自己的悲哀。他转身跑了过去,拿着那个鸡蛋,疯也似的跑向野外。暴风雨即将来临。此时西南天际乌云恶浪翻滚,不时电闪雷鸣。他迎着风头跑去。风撕揭着他的衣衫,撕揭着他的皮肉。他终于来到田野,一个远离村庄的地方,用手扒开土,把那个鸡蛋深深地埋了,象埋人那样埋了。这是他的心呀!他几乎是哭叫着干这一切的。他记得,他曾踩死了一只癞蛤蟆,他也是这样地把它埋了。当时有许多伙伴,他让他们跪着,跪着哭坟。他说那坟里埋的是自己。别人装哭,他没装。这次他埋了一个鸡蛋,也埋了一回自己,可没有人为他下跪,为他哭坟,而下跪哭坟的是他自己。他为自己悼孝。一声焦雷响过,雨,倾盆而泻,他跪在地上,静静地任雨水冲刷……
暴雨之后,天横一弯新虹。他跌跌宕宕,从田野里回来,一进门便昏倒在地。这自然是惊得全家人一阵忙乱。太上闻讯赶来,她抢也似的抱着孩子跑回方城。这孩子一睡就是三天三夜,而太上也是三天三夜地抱着他。全家人无不侍候在太上阁,唯恐有什么闪失,以待遣使。常见医生在方城出进。经过几天医治护理,孩子终于醒了过来,太上脸才有了一丝温色,全家人也都如同获释似地松开了心。
在恒子有病的这段日子里,鸽楼上的鸽子总是瑟缩栖卧楼脊,从不翔旋朝天;黑虎也总是卧在孩子的一旁不肯离去。这几日李阴阳也一反常态,他那隐秘的神态一扫而光。他不是在方城里烦燥地四处奔走,就是蹲着身子,用三个码钱在地打卦,时而狂笑,时而痛哭。
经过病魔的折磨,恒子显得十分消瘦,两眼陷凹,且眉心总是凝聚着不易释散的痛苦。太上知道,孩子的病在心里。因为她明白,大患心中生,小病体外来的人生哲理。一日,几经太上询问,孩子终于讲出了关于一个鸡蛋的故事。这并不是一个平常的鸡蛋,也不是一个平常的故事。也许他今后的一切发现和创造,都与这个鸡蛋和这个故事有关。孩子几乎是哭着讲完了这个故事。太上几乎是流着泪听完了这个故事。在此同时,前来探望儿子的母亲,也在门外痛楚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当她无法控制自己情感的时候,她捂着自己的嘴跑了开去,到门外才失声地哭了出来。她哭着走出了方城,心里回荡着儿子的话:“长大了我跑的远远地叫你想我,长大了我跑的远远地叫你想我……”可这孩子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离去,已叫人如此揪心如此悲痛。天哪,这是怎样的孩子!天哪,这是怎样的祸害,我的天哪!
他是一个魔鬼,只有魔鬼才会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
一个雨后的早晨,天气格外爽朗。太上牵着恒子,走出了太上阁。他们坐在方亭的坐凳栏杆上,欣赏着鸽楼上的群鸽。突然鸽子腾飞起来,在方城上空盘旋,仿佛是在庆贺它们的小主人的大病初愈之喜。
“恒子,失去一个平常的鸡蛋,你都痛苦成了这样,要是失去了宝贝,怕非要丢了你的小命不可。”太上说:“遇事我娃要多想想,看看是否值得。”太上并不理解,对于他这并非是一个寻常的鸡蛋。也许这个鸡蛋关联着他一生的关键,和一个惊天动地的发现,比牛顿、爱因斯坦的发现更伟大辉煌。也许这个鸡蛋诞生了他对宇宙的原始认识和对人类的原始之爱。可是现在,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孩子,在三十岁之前,就完善了他的O丫S宇宙学说,发现了宇宙规律,并把这种规律转化到社会的经济、文化、艺术、进化、欲望、审美等诸多学科,使之宇宙在日常生活中有了可以直接的操作价值。
“不,太上,我并不是痛惜一个鸡蛋。”恒子说:“什么是人最可爱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你最爱什么,什么就最珍贵。我爱我妈给我的鸡蛋,鸡蛋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失去了它就象失却了一切。妈给我了生命,我爱她,就必须用生命去爱。太上,你说对不对?”
“道理是没错。”太上说:“可你不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认识问题。你应该站在别人的角度来看,你就不会痛苦了,也不会自我折磨。你说,你病了,太上难受不难受,你妈、你爸、你爷、你婆难受不难受。你病了诚子哭了几天,你知道不知道?娃呀,你爱他们,就必须使他们快活,你要使他们幸福快乐,你首先得幸福快乐。是不是这样?”
恒子静静听着。他今个感到太上说话特别特别的好听。
“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只有我给你的爱,才是人间最伟大的爱。”太上接着说。
“不,太上,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是我妈给我的爱。”恒子争辩说:“除了我妈,谁又能给我生命?”
“是的,母爱是伟大的,它是相对所有人而言的。它的伟大在于它的平凡,人人都可以拥有。对于儿女安危牵肠挂肚的愿望,一个动物都可以拥有,你说对不对?”
听了太上的这番话,他突然想到初夏一天,一只小雏燕儿从檐巢里掉在地上,当黑虎跑过去欲叼那燕儿时,一只老燕子倾翅而下,企图把狗引开。他被燕子舍身救子的行为深深地感动着。他适时吼住了狗,找陈言八爷,把那燕儿扶送到泥窝里。太上的话没错,母爱的伟大,正在于它的平凡,连动物都可以拥有啊!
“而人类的母爱,是代表所有人的那种从心理上产生的感情。你母亲爱你,也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的那种平凡的爱情。每一个母亲都能做到,而我给你的爱,谁也无法做到。”
“为什么?”恒子听不懂太上的话。
“因为我并不仅是为了自己,或作为一个母亲而爱你的。”太上沉思地说:“我是代表陈姓族人,代表一个民族,甚至是代表一个人类爱你的,懂吗?傻孩子!”
太上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那你为什么能代表那么多人来爱我,而我母亲就不能呢?”
“我代表更多人爱你,是因为我爱所有人,爱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爱人类世界。也因为你有能力去爱所有人,所以我总希望你将来能为更多的人创造利益,给更多的人带来幸福。”太上接着说:“你母亲不能代表更多人爱你,因为她只把你当着一个平常的儿子来爱,她没有人类的博爱意识和博爱情怀。简单地说,就是你的母亲的知识视野有限,因为她并不能认识人类,甚至她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他们关心的是她的儿女是否康乐,他的家庭是否幸福,其次是关心她的亲戚和家庭利益有关的事。至于民族兴衰,国家穷富,对她就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什么是人类?”
“认识人类,首先要认识人和动物的区别。人和动物的区别,不仅是人会创造使用工具,而是人具有了认识世界的能力。动物也有思维,也会使用工具,但它们的工具大都是自然物,而且绝大部分是它们身体的部位,嘴巴、翅膀、爪子等,少数则是体外的事物。人类是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种系,也是对人这个物种的称谓。比方说,狗是一个物种,这个物种里就有黑狗、白狗、黄狗、花狗;还有中国狗和外国狗等,我们就把这所有狗看作是狗类。你知道不知道,我国古代有个哲人,叫公孙龙,他的著名论断是“白马非马”。马指的是所有马的称谓,而这个称谓里包涵了所有的五色之马,所以白马就不能代替包涵着所有各色马的这个马。人类的现代人种共分为黄、白、黑、棕四大人种。黄种人主要分布在亚洲,以及北美州北部和南美洲北部的部分地区,又叫亚美人种。黄种人的肤色淡黄,头发色深且硬直,眼色深,有蒙古褶,鼻子中等宽,颧骨突显,面部扁平宽大,唇厚适中等,体毛和胡须不发达。我们中国人就是黄种人。白种人主要分布在欧洲及亚洲、美洲、北非洲和大洋洲的部分地区,也叫欧亚人种。白种人肤色淡浅,头发波形、柔软,色泽金黄,眼睛碧蓝,没有蒙古褶,鼻子高而窄狭,口唇薄,颧骨突出不太大,体毛和胡子特别发达。黑种人主要分布在非洲和赤道附近地区,也叫赤道人种。黑种人肤色深,头发卷,色深黑,眼色深,鼻子低而宽,颧骨突出不大,唇厚或者特别厚,体毛和胡子稀少。棕种人主要分布在大洋洲。棕种人肤色褐或棕黑色,头发波状或者曲卷,色深,眼色也深,鼻子短而宽,鼻孔较大,颧骨突出但不大,嘴唇较厚,体毛和胡子发达。这四个人种构成人类,分布在地球上,组建了100多个国家,大约30多亿人。”
恒子并没有完全明白人类的概念,但这并不影响他理解太上的意思。他对老太上的这些道理略有所悟。其实,他对那个鸡蛋的爱,也出于一种伟大的爱的心理,这一切只不过出于本能而已。那是生命最根本的意识。只有一生为拥有这种博大的爱情奋斗的人,才最终拥有人类的普遍情感。令恒子惊奇的是,他不知道太上为何能有那么多的知识。
“你知道不知道,中国有个老子和孔子?”太上说:“人们为他们封神修庙,世世代代敬奉他们,是因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热爱着所有人。人们把他们称作圣人,是因为他们为所有人创造了一种不朽的财富。做这样的人很难,在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后,必须终生地为此奋斗不已。”太上接着说:“我曾想做这样的人,但我一生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创造价值,一生都在平庸中度过。好在我是一族之长,便自然把厚望寄予给了族人。可族人大都平庸,好务商农之事。咱陈姓人是有传统的耕读之家,可现在只有“耕”而无“读”了。”太上咳了两声,继续说:“你八爷给你讲过没有,西方国家有柏拉图、亚理斯多德、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牛顿、爱因斯坦,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
“讲过。”恒子说:“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爱因斯坦发现了相对论。可怎样才能象他们那样地活着?”
“首先你得发现认识你所爱的事业,然后终生地为之奋斗。”
“我喜欢画画、吟诗、读书、思考古怪的问题。”
“那你吟一首诗给太上听听。”
“痴儿从道苦挣扎,磨性塑志待升华,宁叫乡邻指背骂,不叫儿心负天下。”恒子吟罢问太上:“这是不是诗?”
“是好诗!我娃长大一定有出息,比李白杜甫还要有出息。唐代咱这出了个白居易,我看现在该出我娃了。”听了恒子顺口儿吟的诗,太上深信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诗人。她想验证一下他的才思,看见树上露珠闪闪,心中便吟出一楹对的上联。
“恒子,你瞧,那树叶上的露珠,”太上指着一棵树说:“我以此景出个上联,你对下联,行不行?”
“行,太上。你出。”
“百泉挂树梢,”
恒子一回眸,见了荷塘荷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机也有了下联。
“千日卧露心。”
“妙,妙极了,我娃对得真好!”太上激动地说。
“太上,我给你出个对子行不行?”
“行。”
“你叫啥?”
“我叫孙文娥。”
“文章照日月,”恒子说:“你对下联。”
“武艺冠东西。”
“错了,”恒子说:“我这是依名对,应该是娥才暗凤凰。”
“鬼东西,你是在耍笑太上哩,看我不打你才怪哩!”
一老一小快活地笑着。“咕嘟,咕嘟,咕嘟……”檐上雄鸽一阵喧叫。他们抬起头来,适时见两只鸽子正在交嘴,相互用力地鼓动着脖子。”
“太上,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要那样交嘴呢?”
“你说呢?”
“它们是在练习给小乳鸽呕食的能力,对不对?”
“也许吧。”太上接着问:“这你是怎么知道的,鸽子交嘴是在训练渡食?”
“我偷看过麻雀、燕子给孩子喂食,它们给小鸟喂的是小虫,所以,它们表示亲妮不交嘴。鸽子给小鸽喂的是粮食,它们把粮食吃进肚里,喝些水,让粮食在肚里渗泡渗泡,然后再呕给小鸽,所以它们表示亲妮要交嘴,并以此方法训练呕食。也许鸽在交嘴时,还可以发现对方是否有哺育后代的能力。”
太上发现这孩子的观察力和理解力,远远地超出了一般人,连自己养一辈子的鸽子,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心里难免有那么一些愧疚。”
此时,调皮的黑虎从屋里叨了一本书,来到恒子身边,蹲在地上,欢快地摇着尾巴。恒子接过书,见那是刘禹锡的《天论》,脸色顿然严肃了起来。他对太上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回了太上阁。太上啥也没说,只是微笑着欣赏地望着他的背影……
一连数日,恒子不出书斋半步,不是读书就是摘书。太上怕他累坏了,就对他撒谎说,他哥给刘妈捎话,说他想他,叫他回去找诚子玩。他当真,跑回家。妈说诚子去村外槐树林里逮知了去了。他来到槐树林林里,却不见哥的影影。此时树上的知了正叫得欢势。孩子毕竟是孩子。他脱下鞋,哧溜哧溜爬上了树。在蝉儿不叫的时候,他贴着树休息,在蝉儿叫的时候,他小心地往上爬,直到身子离蝉儿很近很近了,才把手慢慢地向蝉儿伸去。那蝉儿似乎发现了他,好长时间都不叫唤。然而他有耐心。终于,那蝉儿翘起了腹尾,振响了腹膜,又热呀热呀,渴呀渴呀地呐喊了起来。于是所有蝉鸣汇成声的汪洋,淹没着正在歇午响的高原。他轻轻瑟动树枝,那蝉儿便一边叫一边退,一直退到他的手中。蝉儿为何在他轻摇树枝的时候会退下来,这一点他一直不明白。但这不影响捉蝉儿。这个秘密是诚子告诉他的。诚子说,一摇树枝,蝉以为天变了,要下雨,所以它就往下退,要找个避风避雨的地方躲躲。他捉住蝉儿,心里掠起一阵快乐的震颤。正当他为自己的成功高兴的时候,突然他看到自己埋鸡蛋的地方。他呆呆地爬在树上,久久地望着。他想,占有了,就意味着失去。于是他张开了紧握的手,让那蝉儿曳着阵长啼展翅远去。也许是他站得高的原故,此时他望着田野,心里显得格外宁静空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