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秋季,方城里的果子陆续熟了。每年这个时候,方城便常见人影出出进进。这是族人前来收获果物。
方城里的果木成林,秋色迷人。可这一切无不记述着一位老人百年来的心血。这里的果树大都出于太上亲手栽种。种树是太上的终生爱好。在这里族人都得到他老祖宗的赐予。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在这里也绝对不许偷鸡摸狗之类勾当发生,自然也不会为多少优次而争执吵闹,即是你在城外,可不顾一切地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而在这里却必须服从规矩。因为这里有一种特殊的分配原则。凡族人所生的子女,五岁时领进方城,使其挑选两棵果树,所选树木所结的果实,将属于他终生所有。这是指的是男子,而女子在出嫁后,果树拥有权便为止终结。女子的这一拥有权,只有十数八年,因有旧时女子一般都是二八归嫁。女子要长久拥有这一权利,除非她是嫁不出的傻瓜疯子,因为陈姓族规严禁同姓通婚,也严禁近亲结合。当然,这一分配原则是在不触犯家法的条件下方可成立。方城其余果子,除赠送村人亲戚外,将按树折价,转换成劳动日,让族人自由采摘。也就是说,一棵果树上的果子,可值100元钱,若50元钱一个劳动日,谁家就要在方城有劳务之事时,派户人前来干两天役工。这无疑是一种多劳多得的原则。
其实,要说这种分配原则是一种公平,还不如说这种分配原则是对人质量的验证。当然这出于太上的高明,而这种高明同时也构成了她无限失望的根源。领进城来选树的子孙,大都有一种共性,那就是选结果最多或最大的树,其余就是心不在焉地乱指一通。大多数孩子和大多数人一样,都过于看重眼前利益,因而使自己最终拥有悲哀。从对果树的选择上,太上一直渴望出现奇迹,使她看到她所希望的东西,然而奇迹却一直没有发生。于是愿望成为幻想。现实与她的希望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恒子五岁那年初秋,也被领进方城选树,他所选中的树是一棵刚刚开始挂果的红杏,和一棵刚栽不几年的小唐梨,两棵树虽都不大,但却生机盎然。当他把选中的树指给太上时,骤然她的眼睛惊异地几乎跳出了眼眶,且闪灼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你为什么不 选那结果最多的大树呢?”太上蹲下身子,摸着他叉裆里的“小茶壶嘴儿”问道:“告诉太上,为什么呢?”
“它要老了。”
“那你为啥要选那小树呢?”
“它会长大的。”
这种回答,显然是她久久企盼的东西。她感到眼前这个孩子,决不是一般的孩子,他的生命里散发着一种常人不备的“芳香”,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光宗耀祖。于是她心中燃烧起了另一种希望。这就是他能独得方城之尊钟爱的原因。
方城是用富贵和美丽构成的一种孤独。在方城里生活,无疑是在被漫长的孤独塑造磨炼着,打掉人性一切多余的部分,使之变得完美。这种孤独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人生如果在其中受过煎熬,就必然打上了闪光烙印。忍受不住这种孤独,那就必然意味失去方城的美丽和富贵。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当恒子走进这个人们无比向往的地方,就走进了矛盾和痛苦的折磨之中。方城仿佛又是一座由宝石构建的地狱,当你流连它的富丽堂皇的时候,也便彻底地成为一个自投罗网的囚徒。恒子爱这里的亭台楼阁,园林风光,更爱这里的书山画海。每当他走进秘窟或潜心苦修,就自然有一种苦愁凝聚心头,使他无比向往宽广,崇亭高瞻。即使他站在城上的暸望楼上,也难以平止心中的这种对自由的渴望。于是他总是适时地逃出方城,畅游于旷野,以求暂缓心理的失衡。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出于他的自然本能。
方城是在这片土地上由胆识和智慧构建的一座无比辉煌的宫殿。当然他的主人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就必须要用时间的抹布蘸着生命和青春热血来擦拭着红尘敷着在浑宏之上的污垢使之永放光华。封闭的世界在司空见惯中随日增强着古老的权威。似乎在这片土地上,方城是一种富贵的象征。贵族和贫民的区别,其实不是拥有的区别,也不是衣着的区别,而是思想和个性的区别。在人类社会中,创造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而真正的贵族就是那种一生为崇高理想奋斗,有益于社会进步发展的创造者。恒子一生竭力要做这样一种人,一个充满了悲剧形象的苦难贵族。他虽然可以随时走出方城,但他却无法以平等的身份进入人们心中。族人总是回避和他正面相逢,回避不过时也只是毫不情愿地说上一声:“小太上吃了没有?”这是关中自吃食堂饭以来的见面口语。这种问候是时代的后遗症。妈给大食堂做饭。恒子常去那里看她,数百人在一搭里吃锅灶,吃了的人碗空着,没吃的人碗也空着,人见了面,也只能问:“你吃了没有?”贫穷中人最关心的是肚子的问题,所以这种称呼应运而生,并发扬广大历时久远。这种问候里渗透着一个民族的苦难恐怖感。象这种问候一样,恒子的那种“小太上”的名词里,也渗透着族人的恐怖。在村中谁家孩子淘气,只要大人说一声:“小太上来了!”保准使孩子鸦雀无声。好象他原本就是一个吃人的狼儿。当然也有人对这种名份不屑一顾。
当方城里的果子已近卸尽,一日中午恒子走出方城来到村头,偶而听到一阵沙哑凄切的蝉声。这一声竟叫出了他的诗兴,自然心里生化出了一对佳句:“寒杀蝉声哑,风镀果色红。”他寻声来到一棵枣树下,发现那蝉儿叫的地方,悬了颗油亮亮的硕枣。一种强烈拥有欲适时滋升,他被这种欲望升腾到了树上,奋力把那枣儿摇下。当他从草地上把它捧在手里的时候,感到不知啥时擦破的肚皮隐隐烧痛。尽管如此,他仍快乐的在草地上打滚。他想把它送给母亲。方城里的果子到处都是,随手可得,可他却从来没带半点回家。他认为只有这颗果子,才配送给母亲品尝,才配表达自己的心意。他兴冲冲地向家蹦去。
“立住,把枣给我。”身后传来恐吓声。
他回过头,是二毛子。二毛子官名叫陈义志,是陈姓清字辈陈清杰的二儿子。陈清杰之父叫陈有元,父子俩都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又好赌好抽。家训中八要,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无一占之,族人视之为忤逆不孝。
“不。”他说。
“给我。”
“不。”
“再不给我就揍你。”二毛子恶狠狠地说:“快,拿来。”
恒子不可思议他的蛮横。他望着这个比自个大好几岁的孩子:“你到方城里去摘吧。”
“方城里没有我的树。”
“那你的树呢?”
“死了。”
“那你爸的树呢?”
“早八百年都死了。”
恒子知道,他家再也没树了。因为他家就他爷儿俩。他母亲在解放前领着大毛子跟人跑了。恒子也明白,当年他父子所选中的树,都是看来利益十足的宝树,但当它们朴茂无比的时候,也已开始衰老了。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而且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悲哀。过于贪婪,往往是目光短浅。
“你到方城里来吧,我给你许多枣,好吗?”恒子同情地说:“真的,我不哄你,我还可以把我的那棵树给你,好不好?”
“我不去。”二毛子固执地说:“我就要你手中的。”
“这我不能给你,”恒子说:“我要给我妈吃。”
“我要你孝敬老子。不给,我就揍死你。”二毛子把手伸了过来:“快,给老子拿来。”
恒子望着这个不讲理且十分可恶的家伙:打架:有你他妈的三个,也不是对手。太上教给我的功夫,足以致你他妈的死地,你他妈的还想打架!恒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可是突然耳畔响起了老太上的声音:“那些总爱在人前显露自己的人,是善遭人妒的,因而也总是惹火烧身。”他紧握的手松了开来,他不想显露自己的能力,不想打架,也不想挨打。于是他转身向回跑去。
“站住。”二毛子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突然他站住了,迎着二毛子把那颗枣塞进口里,随即又吐了出来,然后把手伸了过去,伸给了这个不近情理的家伙。他的行为显得机敏,却又滑稽可笑。
“给。”他说。
“我嫌脏。”二毛子说罢转身走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手中的枣,心里不是滋味,泪水悄然溢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枣从手里掉在地上。他说不清是二毛子侮辱了自己,还是自己侮辱了自己。
他怏怏惆惆地回到方城。太上正在菊园里给菊花搭架。他眼前浮生出灿烂的景色。那是菊花盛开的样儿。于是他心中又滋生出那个古怪的命题:“花为什么美?”花儿美,但人们却无法说明花为什么美?”似乎这一美的本质没有人涉及过。每当他看见盛开的鲜花,他都会如此地问自己。他曾问过太上这个问题,太上说花儿的美是花儿悦目好看。可她却说不出花儿为什么悦目好看。他曾问过母亲她为什么那么好看,母亲说那是她的鼻子眼窝长得端正。母亲鼻子眼窝是长得端正,可那么多女人鼻子眼窝也长的端正,昨就不好看,他真的弄不明白。由于情绪的原故,他没有心思去想任何问题。
太上见他怏然不悦,忙问:“咋啦?”
“不咋。”他坐在石凳上,无精打彩地看着太上忙活。太上放下她手中的活路,坐到他身边:“咋哭了,是不是你妈骂你了?”
“没有。”
“哪为啥?”
“为自个。”他说:“我在村边的树上,摘了颗大枣,想把它给我妈吃,二毛子要抢,我把它塞进口里,又吐了出来,我给他,他却不要了,嫌我脏。你说这枣能给我妈吃吗?”
“哈哈哈……”还没等他说完,惹的太上放声大笑。她好半天才止住笑:“是不能,可也能,谁家娃他妈嫌他娃脏呢!你小时候,你妈不是嚼着干馍,一口一口地喂你。那枣呢,给太上吃,太上不嫌我娃脏!”
“我扔了。”
“扔了就扔了。”太上说:“回头叫你爸来抬一筐子回去。”
“不,我不要。”
“为什么?”
“那不属于我的,不能代表我的心。”
“你那枣就能,那还不是捡来的。”太上有些生气地说:“记住,捡来的东西,既是一个皇冠,那也只是一种侥幸,并不能证明你的富有!”她感到恒子并没有把方城从心里接受,这是不能接受她的情感。
“可我劳动过,为此付出过代价。”恒子撩起衣裳,露出肚皮:“你瞧,太上,肤皮都擦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低哀。似乎他明白太上那话的意思:那枣不过是侥幸捡来的,没什么珍贵。他说罢却忍不住哭了。哭着跑回藏书斋。太上心疼恒子。他跑了,她跟尻子就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