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过后,天晴如洗,湛蓝的空中无一丝儿云彩,冬日温和地向大地倾泄金色的光芒。恒子的心疼也随天气的变化渐渐平息了。人常说,下雪不冷消雪冷。这种冷是可以预知的也是暂时的。没有这种冷,世界就会显得反常。这种冷无疑是残酷的,它是在对生命进行必然的考验和选择。只有经受住了这种考验的生命,才会在未来保留自己独立的姿态。恒子因对友谊的忠诚而自发的痛苦,仿佛是人生的一场大雪,磨塑了他的意志和毅力,这种考验也许过于残酷,但却使他更为坚实,因而痛苦也将深刻于生命中,成为他人生的资本。
一度时间,恒子做完早课,就静坐在石凳上观赏鸽子。鸽子喜欢清晨朝天。欣赏群鸽朝天,那是一种享受。当你的目光循视群鸽在蓝天旋翔的时候,你会感到你的心也在和它们一起飞翔,或者你感到那鸽子就是你自己,仿佛你拥有着无限的天际,进入一种自由境界。一日早晨,恒子在鸽楼下喂鸽子,突然眼前出现了二毛子的幻影。他意识到二毛子要来方城了。他为什么来方城;是不是他爸死了?听八爷说,陈清杰病了几个月,没钱治,一直拖着。他抬头顺路望去,见一行三人正向太上阁走来,一个是陈言八爷,一个是二毛子,一个是二毛子他伯陈清俊。二毛子一身孝服,那神态模样,远远望去,既善良又文雅。恒子很是喜欢他服孝的样。当然,在恒子眼里,无论孝服穿在谁的身上,都甚是迷人。男人穿上孝服美了,那女人着以孝服就更楚楚动人了。四岁那年,邻家阿婆下世,二八年华的堂姐云巧儿,着孝的模样美极了。那孝服是无色的土布缝的,经灰灰菜漂白,朴朴实实的,素素气气的,似那衣裳上弥散着泥土的馨味。一连三日,他跟着堂姐的屁股转。他最流连的是堂姐礼迎前来上香悼孝的客人,只见他纤手腹前一交一撩,一条腿儿曲跪,一只手儿扶地,另一条腿儿曲跪,另一只手儿扶地,然后,腰儿一猫,背儿一弓,那头便磕了下去。于是一只脚儿一抬,另一只脚儿亦一抬,便站了起来。这一落一起的动作,美极了,象一首诗,一幅画,更象一曲音乐。堂姐太迷人了,太迷人了就要遭惹麻烦,因为他贼心包天 ,想亲她那张桃花脸。于是他一扑爬下去,便哭了起来。堂姐儿疾步向前,把他扶掺起来。他哭叫着要堂姐抱。堂姐抱起了他,他便不哭了。他想亲堂姐的脸,想死了,可他不敢,他怕弄脏了那美丽的地方。来了客,堂姐放他下地,去礼迎客人上香。他欣赏她那磕头的模样就不哭了。可当客人进了堂屋,他便又哭了起来,拉着堂姐的孝服,死不丢手。一边哭一边乞要堂姐儿抱。无奈堂姐抱起了他,生气地说,你到底要咋?他说他想亲她的脸,却怕弄脏了那桃花色儿,堂姐笑着说,亲吧,不怕,脏了姐洗去。他亲了堂姐的脸,贴她耳朵说:“我爱你”。一句话,给堂姐脸上打了胭粉,更是迷人 。恒子想堂姐形象的时候,三人已来到了他的身前。“小太上,我爸下世了。”二毛子给恒子磕了头,行过报丧礼,就去给太上报丧了。恒子喜欢二毛子着孝的那种感觉,随后也进了太上阁。
到了太上阁,二毛子向太上行了报丧礼。陈清俊问太上,他弟埋在哪,太上虽不喜欢陈清杰,人死了,气自然就消了许多。她说让他们自己定。陈言忙插口,那就埋到祖坟里。太上没有言语,似是默许。
“太上,我兄弟人品不正,在世没少惹你太上生气,临死欠了一尻子的债,家里穷得实在没办法,所以,所以……”陈清俊一时难以开口。
“所以什么?有话直说。”太上生气了:“我从来就见不得吞吞吐吐的人。”
“所以我想,我想请太上给我兄弟赐一付棺木,桐木,杨木都行。”
太上没有说话,恒子却一旁插了嘴:“可以。”
太上从不喜欢别人作她的主,也没人敢凌驾于她之上。恒子插嘴并没有使她不悦。她想这碎熊心地就是善道。她虽严然如故,心里却甚是欣喜。
“小太上应了,就叫陈言给你办理吧。”太上说:“到城里来了,就去请李阴阳,给你弟在祖坟里看一眼穴。”
二毛子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陈清俊指着他骂到:“你这没礼节的东西,还不赶快谢太上和小太上。”
二毛子忙给太上和小太上磕了头。临出门时,他还回头感激的看了恒子一眼。恒子向他微笑着,那柔和的眼神在说:“二毛子,我一定叫太上再给你两棵果树。可二毛子听不见。
报丧的走了。恒子看着太上:“该骂我了吧?”
“骂你什么?”太上问。
“多嘴。”
“我咋没觉着。”太上脸色依然没有喜气。
“别生我的气,太上,我不懂事,不该多嘴。”恒子认错。”可我忍不住就那么说了。太上别生气。”
“不懂事,哈哈哈……”太上笑了:“不懂,你咋知道行善,给人家棺木,你啥事不懂!”
见太上笑了。恒子的脸上也有了喜色:“你没生我的气?”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恒子没忘自己许诺二毛子的事,他见太上没有生气,便说了出来。
“方城里没有二毛子的果树了。我想叫太上再给他两棵树。”
“不行。”一提给二毛子树,太上脸顿时大变:“坚决不行。”
“为啥?”
“这是规矩。”
“那好,我把我的那两棵树给他。”
“不行。 说不行就是不行。”太上气愤地说:“你知道他为啥没树?那年叫他来方城选树,这狗日的大的不选,小的不选,单单看上两棵早已老死的枯树,你说气人不气人!别的孩子,选大的,结果子多的,重眼前利益,我生气,但我还可以忍受,这狗日的却与众不同得叫人心寒。你说他能有树吗?!”说罢太上起身走了。恒子十分尴尬……
时过境迁,转眼又是初夏。一日,太上和恒子出了太上阁,向鸽楼走去。一只百灵鸟在牡丹园上空鸣唱翔旋。恒子知道,它的巢窝在一株牡丹树下。那天他帮八爷给马割草,手都触着它了,它都不飞。他把它捉在手里,原来它是在孵卵,那用细草丝编织的圆圆的窝儿里躺着四只带着褐斑的鸟蛋。护子是动物的天性啊!
“太上,你瞧,那只百灵,我可以把它给你逮住,你信不信?”恒子指着空中的鸟对太上说。他要用这只鸟给二毛子换两棵果树。
“别拿我开心。”
“你不信?”
“当然不信。”
“那咱打赌。我逮住了咋办?”
“你说。”
“给二毛子两棵果树。”
“行。”太上以为要捉住那鸟,是在白日里做梦。
“那好,咱到牡丹园去。”恒子说:“你说话一定要算数。”
“那当然。”
恒子和太上去了牡丹园。快到花地里了。他的屎尿也适逢胀了。于是他想起了太上给他讲的谎流吃屎的故事。他暗笑了起来。因为他也要和太上开了相同的玩笑。他向太上借了她头上的草帽,说是逮鸟儿用,便撒腿进了园子,在牡丹地里屙了一堆,用草帽一盖,便大声嚷了起来,说是他捂住了小鸟,叫太上快些来。太上急急临前,见他按着草帽,信以为真。他让太上逮,怕自个逮不好飞了。太上蹲下身子,一手轻抬草帽,一手从帽檐儿下伸了进去,四周一盘摸,没摸着鸟毛,倒抓了一把肠子瓤瓤,取出手来,方知上当。此时恒子已笑得前腑后仰。她骂恒子坏,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是太上故事里的瞎娃学的。在太上摘花叶儿净手间,恒子一直盯着那鸟儿。恒子知道,它是一只雄鸟,盘旋鸣叫是在告诉雌鸟儿,它要来换巢了。不一会那鸟落了下来,随之不久,另一只鸟儿斜射而上。恒子飞快地跑到那株牡丹树前,一猫腰,便把那鸟儿抓在手中。他背着手走向太上,神情故装怏然。
“输了吧!”太上说:“我就不信你有天大的本事,输了吧。”
“赢了。”恒子突然把背着的手伸了过去:“你说话可得算数。”
太上不可思议地接过小鸟,它在她手里不住地挣扎:“你是咋个逮住的?”太上显得惊喜极了。
“它在暖蛋。”恒子说:“你不是说护子是动物的天性,我是借用它的天性。逮它的时候,他怕我发现他的蛋,动也不动。”
“把它圈在笼子里,”太上说:“好听它的叫唤。”
“不,放了。”恒子说:“它还有孩子呢!”
太上手一松,那鸟朴楞一下,便飞了。太上和恒子一直目送着它在蓝天上消失。
“太上,把我的那两棵树给二毛子吧?”
“不,叫他来城里重选吧。”太上感到,恒子不仅聪明,而且也十分执着。
“为什么?”
“因为那两棵树不仅是你的,而且还是我的。”太上深情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