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秋天。恒子进了村办学校读书。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暂时结束了方城那美丽而又孤独的生活。并不是方城距学校太远,恒子不得回家中吃住,而是另有原因。这是太上的安排,她怕在方城呆的时间长了,会使孩子的性格畸形;再之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他还需要贫穷和困苦的洗炼,要认识贫穷,就必须走进贫穷。
离开方城以后,黑虎成了恒子的影子。方城距村庄二里多路,黑虎每天都要从城里跑出来,送接他上学。象黑虎一样,李阴阳也是恒子的影子。他不象黑虎那样和小太上亲密无间,但无论是天阴下雨,恒子几乎天天都可以见到他。他总是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槽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着他去学校,看他从学校里回来。恒子想不通阴阳爷为什么要这样。恒子家里穷,比不得方城。他给阴阳爷拿馍拿红苕,谁也不说啥,可他给黑虎喂馍,总少不了挨骂。可他没血色,没记性,改不了这个令全家人痛恶的毛病。他爱黑虎。
他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春天,田野悄然铺厚绿意。一日早上,他从冬天的束缚中彻然解脱,换掉那身象破庙荒凉的棉装,穿上崭新的对襟夹袄。和一条老黑布制服裤儿。他从馍笼里摸了个黑馍,脸都没洗,背上书包便出了门。黑虎就卧在门外。每天早晨这个时候,它都会吃到一个黑馍,然后活跳乱蹦地送他到学校,放学的时候,又到学校门口把他接回来。这已是一种习惯。他们谁也没有失约过,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显然!恒子对黑虎的爱,一定程度上表现了他对方城的忠诚。同时,他也把黑虎对自己的爱,看作是太上、刘妈、陈言八爷的呵护。他似乎能从黑虎的身上体验到方城的雄浑壮丽。对于恒子而言,那象征封建堡垒的方城,已不再是那封侯而治的历史现象,而是人性的创建在人类史上的一种伟大奇观。也构成人类社会的一种伟大资本。
一出门。黑虎按捺不住地扑了过来。他躲过它的扑跃,向前跑去。黑虎在身后又扑了过来。“哧啦”一声撕响,黑虎咬住他的裤角一提,一下子扯到膝盖下面。他愣住了,热乎的心儿一下子凉了个透底。他站在那里,象被谁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想到同学叫他“破裤子”,叫他“漏漏肉”,想到有人用指头扣他屁股上的窟窿,想到同学用指头刮脸羞他家穷。他家是穷,穷在母亲病了几年。把屋里能卖的都卖了,妈养了三个男娃。要是有个姐姐能帮妈一把,兴许他不会穿上破裤子叫人笑话。可他没有姐姐。也许什么都不应该怪,怪只怪人们就生活在极度困顿的时期。我们无能,仅此而已。那时谁家不穷?只不过他家比别人更穷些。他本想穿着这条新裤子,到学校告诉瞧不起他的同学,他有一条象样的裤子了。这条裤子还是他给妈哭了几回,妈才请裁缝做的。这是他有生来第一次穿制服裤。在此以前,他一直穿妈和刘妈做的白布腰叉裆裤和大裆裤。他不知道自己的希望为什么就这么容易满足,又为什么就这么容易破灭。
他想哭,可没哭,只是痴痴呆呆站在那里。他知道,阴阳爷看到了这一切。黑虎啊,我恨你啊,黑虎!他的心在流泪,在哭泣。黑虎怯怯地站在那里,象是明白自己闯下不可饶恕的大祸,等待着他的惩罚。他太爱黑虎了,爱它就象爱自己,恨它如同恨自己那样爱它。他没有责怪它的举动,没有,只是弯下腰,把那扯破的裤腿,高高挽过膝头,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馍,扔给了黑虎。黑虎望了望那馍,又望了望他,蹲在地上一动没动,那样子令他好难受。似乎它在说:不,我不配,不配吃那馍,不配!他不忍看黑虎可怜的样,猛一回头,大步地向学校跑去……
一连几日,他总感到人人都在盯着他的裤腿,使他的脸一次次地发烫。一个不幸的失误,使感到这天长了许多,这夜短了许多。他害怕白天,更害怕回家。裤子扯的那天晚上,他梦见一个人追他,他拼命地跑,到处藏躲,可那人总找到他。终于他被那人捉住了,那人把他的裤腿扯抹下来,豁露出那个长长的口子,放声大笑。他在那人的笑声中哭了,放声地哭了。是妈把他从恶梦中叫醒。当时,他真想对妈说:妈,我把裤子扯了,是黑虎咬扯的。可他没说。妈命苦,他怕妈难过,他怕。他没说。
四天后的一天,吃过早饭,他背上书包,正要出门,妈叫住了他。
“恒子,过来。”
他怯怯地走了过去。
“放下你的裤腿。”
他站着没动:我不敢,妈,我怕你见了伤心,怕你见了生气,怕你难过,怕你打我,妈,我不敢!
“放下,是不是叫我给你放,给你放血,是不是?”
他慢慢地弯下腰,慢慢放下裤子,慢慢露出了那个口儿,惧怕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我早都看你皮胀了,是该松一松了。”
妈把脸一沉,什么也没再说,她把辫子向身后猛一甩,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等妈给他松皮:妈,你打我、骂我、恨我吧,我就怕你不说话,怕你难过。妈,打我吧,打了娃你心里就好受,你打吧,妈,打你娃吧!可是妈走了,把头一扭,气冲冲地走了。
黄昏,坐在后门外的槐树林子里,他不敢回家。黑虎卧在他的身边,他不理它。李阴阳也在一旁斜躺着。黑虎不时地向他讨好,可他就是不理它,打算永远不理它。归雀的絮语中,暮色从树叶缝隙里,慢慢地升了起来,向田野扩展开去。他坐在树下,孤零零地,任凭雀嚣沉渗在夜幕之中,蝙蝠的翅膀扇亮满村灯火。夜墓已彻底垂下,黑暗隐藏了一切。风有些沁人。他不敢回家,只有坐在树下,听那从自家窗棂袅荡而出的纺车声,吱吱咛咛,吱吱咛咛地响着,凄凄切切,伤伤心心地响着。他知道妈命苦,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为了一步比一步更艰涩的日子,妈命苦。他想到去年秋里,他的裤子屁股烂了,肉都露出一大垛。他哭着叫妈给他补,可妈在箱子里翻了八遍,也找不到一块象样的黑补疤。没法,妈只好用一块红花被面布给他补。他不依,哭了个天翻地复。叫妈去借,妈硬是不去,说怕人家说,家里穷得连一块补疤都没了。裤子补好了,可那补疤上正好有一朵牡丹花。该好看的地方不好看,不该好看的地方,却特别好看。妈要给邻家大娘还面,叫他拿秤。她端升子前边走,他只有跟着。羞于屁股的“美丽”。他用秤盘儿捂住屁股,做贼似地去了邻家。还罢面,妈陪大娘说话。他坐在草墩上,压住那块补疤。邻家哥回来了,叫他门外逛去,他不敢起来。他说我尻子底下有个老虎,一起来,我怕老虎把你给吃了。邻家哥从门后拿了个扛子,叫他起来,说是它咬我,我一扛子把它打死。他起来了,邻家哥说:你撒谎,啥也没有。他说:老虎在我尻子上。邻家哥说:你尻子上除一块花补疤,还是啥也没有。他说:就是它,把我咬的难受,你给我把它打死。这是笑话,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还想到,吃多了玉米芯儿磨的面,屙不下,妈用棍儿给他往出掏,想到为给母亲治病,外婆疼省粮食,疼省钱,叫野菜吃成了草青色,早早地断了命。天很黑,他害怕。眼皮几交垂下,把夜色关在心外。他太累了,心累,情累,生命亦累。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一直到那纺车声在这夜里,终止了它那如哭如诉的声音。门口,长一声短一声传来他的乳名——恒子,恒子——他醒了:是妈叫我,叫我回去睡觉,不,不是,是叫我回去松皮,叫我回去放血。我怕,妈,我怕。
“恒子,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这没心肺的东西关在门外!”
他不敢吱声,悄眯失喘地往回走。走过母亲身边,撒腿就跑。回到家,爬上炕,衣服都没脱,就钻进被窝。他怕挨打,脱光了,打起来才响,才亮,才疼,才解恨。妈,你不要打我。不要,我怕,我怕呀,妈!
“你这小老子,只知道害人,土里滚了一天,就这样钻进被窝,你有没有心肺,我有多少时间,来侍侯你们这些小老子,你说!”
他坐了起来,慢慢解扣子,慢慢解裤带,慢慢脱衣裳,动作是那样慢,慢的叫人感到时间都停止了。他想把衣裳永远脱下去,脱到天明,脱到妈要去地里上工。的确,衣裳太少了,就那单薄的几件。这夜的打是挨定了。妈坐在车子怀里,不再理他,那嗡儿嗡儿的纺车声,象她低一声高一声的悲诉,诉苦涩的日子,诉不幸的命运。不知过了多久,他脱光了衣裳,躺进了被窝。
突然,纺车声停了。似乎他的心也停止了跳动。他一下子缩成一团,等待残酷的考验。妈一下子揭开他的被子:“说,是不是又飞啦,上树了没有?”
没有。”
“裤子咋扯的,没有!
“啪!”他屁股撞响了妈的手,很响很响,妈的手一定很疼很疼。
“是不是上树啦?说!”
“我没有,妈,没有。”
“没有,裤子咋扯的?”
“是黑虎咬扯的,妈。”
“我叫你犟,我叫你再犟,我叫你撒谎!”妈一边哭,一边打,手打疼了,就拧,拧不解恨,就掐,掐不解恨,就爬在他身上咬。他疼得杀猪般嚎叫,直到妈累了,坐到一边喘气;直到他的身上遍布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
“说,是不是上树了?”
“妈,我没有上树,没有,我没有撒谎。妈,裤子是黑虎咬扯的。我没有撒谎,妈呀!”
“我看你还没挨够。”
妈抓起扫炕笤帚,又给了他几下,吓得他一下子缩在炕角,痴望着母亲。他感到母亲特别可怕,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想朴进她的怀里,对她说:妈,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为啥上树,蝉儿没叫,杏儿没黄,喜雀还在衔柴,榆钱儿没开,你为啥就不想想呢!我没有上树,没有,我没有撒谎,没有!妈,难道你要逼你儿子不诚实,让儿子骗你,难道只有谎言才会使你感到可信!妈,你为什么变得如此固执,这样没有思想,这样不可思议,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逼我!妈,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你说呀,妈!
他不敢再犟了,他怕挨打,更怕惹妈生气。他知道,欺骗别人的信任比盗窃可耻。他不再说话,也不会说假话,这怕是出于他的天性。
是什么让妈变得如此残忍,是外婆的死,是方城占有了她的儿子,还是外爷硬心卖了大红马?他不知道,只知道家里穷,穷得没有买盐打醋的钱,外婆是为了母亲治病,吃多了野菜野草,患了浮肿病死的。太上是占有了她的儿子,可那是为了儿子好呀!大红马是卖掉了,可那是为了给她治病。他想不出母亲究竟为了什么,变得如此残忍,变得如此不入情理,变得如此令人不可思议。
“你这小老子,给你瞎说好说,你就是不听,就是爱疯,爱野,一双鞋没穿两天,就露出了脚指头;一条裤子刚换上,就扯成了 这样,你让别人看了光彩,是不是!你叫别人说你是要来的,妈听了就高兴,是不是!你这小老子,我好心好意地给你说,你就是不听,就是不争气。咱家连买盐的钱都没有,给你做的裤子钱还是借的。你这没良心的东西,口口声声说太上好,恋那恶狗,太上咋不要你了,咋不给你吃,给你穿了?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人都吃不到嘴里,你倒天天给那恶狗偷馍,你当我不知道。我的命咋这样苦,养下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让我三天两头受气。我恨不得把你这小老子给撕的吃了,你老子道好。在外修水利,吃现成的,把你这群小老子扔在家里坑害我。他要在家,今个夜里我非叫他把你吊起来打不可,看你这瞎熊以后还疯不疯,野不野,看你这没心肺的东西还犟不犟!我的命咋这么苦,娃呀,你啥时才懂事,才长大,叫妈放心,娃呀……”
妈哭了,他也哭了。
“妈,我不好,你打我吧,妈,我没有听你的话,惹你生气了,你打娃吧,妈!可我没有撒谎,没有上树,裤子是黑虎咬扯的,妈,我没有听你的话,让你难过了,你打我吧,妈,你打吧!”
“你这小老子还犟,还说没有上树,我叫你犟。去,把洗衣裳板板拿来,跪到上面去,我叫你撒谎,把尿盆给我顶上,看你这小老子还犟不犟!”
“妈,你饶了娃吧,我以后好好听你的话,妈,你饶了娃吧!”
“听见了没有?”
他老老实实下炕,取来洗衣板板,头顶尿盆,跪在上面。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尿盆掉下来,打了。他家穷,没钱,它打了,他就又犯下一层罪过,少不了又是一顿饱打。此刻,他身上的伤疤开始疼了起来,火烫烫地。妈不再说话,坐到车子怀里,又摇响那如哭似诉的声音。那声音伴随着她的心伤,伴随着她的痛苦,也伴随着儿子的抽泣。可那幽深的纺车声,此时已不甚入耳不甚悠柔了。他从来没有厌弃过这种声音,可此时他却产生了对母亲从未有过的厌恶。尽管他仍然爱她。她放下一只手,拭着脸上的泪,仿佛要拭去自己的悲哀。他再也不想哭了,打死他也哭不出来,真的,他再也不会流泪了。他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没有撒谎。可母亲却要逼他说假话。他望着母亲,心里重复地说:“长大了,我跑得远远地叫你想我,长大了,我跑得远远地叫你想我。”这话他说了一百遍。当谎言附合意志的时候,真理便惨遭不幸。于是,人的心理便在谎言的安慰中畸形。他用生命彻底地体验着这个真理,夜,很深很长很冷。他赤赤地跪在地上,胯间的那个小家伙,一阵一阵皱疼。双膝麻木了,两手困得发酸,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跪着,心里仍然重复那句话:“长大了,我跑的远远地叫你想我。”
“睡去,你这犟熊。”妈说话了。
可他依然跪着,吭也不吭:我就是不睡。我就是不听你说,咋啦,我爱跪,跪到天亮。跪到死,跪着气你,跪着叫你难过,跪着叫你心疼。咋啦,我就是不睡,不睡。
“你这小老子,我给你说话了没有,睡去,你这小老子。”
他没动:我就是不睡,咋啦,你不是能打吗,来呀,咋不打了,来,打吗,打死咬死算了,一埋得了,打死了就没人惹你生气了,就没啥打了。你咋不打了,打呀,打死了,拉出去一埋,叫黄狗刨着一吃,埋了吃了就干净了,就没有人丧你的眼了,没人叫你心痛难受了。
“听见了没有?”
他跪着,一动不动地跪着。
“那你跪吧,看你这小老子能跪到啥时候,感冒了,老娘再借钱给你这小老子看病。你这小老子,存心把我往死里气哩!你这小老子,就没安好心。你跪吧,只要你能把地跪个窟窿,你就跪吧,跪死了,老娘就把你这小老子就地挖个坑坑埋了。你这小老子,看你能跪到啥时候,你这灾门星,在方城里,你咋不闹,回到家,硬是把老娘往死里气哩!”
他想到了方城,想到了太上,也想到方城的秘窟。那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他从来没有认为,方城属于自己。他可以给二狗子父亲棺板,给二狗子果树,给孩子糖枣,给任何族人合理的要求,唯独没有给过自己,给过自己家任何东西,他原本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却要因贫穷受这如此屈辱。是的,在方城里,他不会受如此委屈。太上知明达理,他多么希望母亲清醒一些,通达一些。此时,他感到自己真正的母亲,是老太上,是刘妈,而不是眼前这个他爱的不能再爱的女人。想到太上,他想哭,但他没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起了盹,头一低便往下倒去,唉呀,不好,他侧身楼住尿盆,头,咣的一声,撞在地上,撞了个包,象坟墓,撞疼这夜的天,这夜的地,撞疼了妈的心。妈哭了,可他没哭。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又顶起尿盆,跪在洗衣板板上。
妈怒了,她从炕上呼的一声,跳了下来,夺过他手中的尿盆,提住他的一只胳膊,一下子把他扔到炕上。他不知道,她那来那么大的劲。那年,他都十一了,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没有哭,又从炕上下来,一声不吭地跪在了洗衣板板上。
妈知道他的秉性。她急忙又跳下炕,“扑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娃,别再作贱妈了,妈给你下跪了,你不起,妈也不起来,娃,你别作贱妈了!”他没吭声,只感到心里一阵悸疼,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这一夜,妈把他抱在怀里,搂到天明,也哭到天明。
这是一个无比可怕的夜晚,他终生不会忘记的夜晚,终生不会忘记母亲那既狰拧又令人心碎的形象。十多年后,他用诗的形式表现出了这个真实的故事。那诗叫《我跪拜真诚》。
心爱的狗咬烂我心爱的裤子,
我怕母亲看见我不敢回家,
我怕母亲伤心我不敢回家,
天黑了夜深了,我不敢回家。
世界上没有了家就没有了爱,
世界上没有了爱就没有了家。
我不能没有家我不能没有爱,
我不能不去迎接爱的惩罚。
我要回家,被乳名牵着回家,
土炕上脱得一丝不挂,
惧听母亲的数罗责骂,
说我上树,说我疯野,说我不听话。
我不会撒谎学不会撒谎,
不会给母亲谎言的安慰,
于是母亲的痛打痛拧痛掐疯咬
使我的生命饱尝了爱的摧残。
我不会撒谎不会诓骗,
于是顶尿盆跪洗衣板
忍受爱的残暴爱的折磨
我没有屈服,一声不吭
任凭痛苦掠尽我的软弱,
使我坚强,使我勇敢。
我没有谎言没有失真,
以倔犟以沉默向困顿宣战,
跪拜真诚,用我弱小平凡的生命
为我的民族我的国家,
唱响追悼贫穷的哀歌……
从此,他好久没有叫过一声妈,从此,他常把自己寄篱于方城。
第二天,他依旧偷了个黑馍,背上书包去上学。黑虎仍在门外等着他。一见黑虎,泪水止不住流出来。到没人的地方,他把馍扔给它,心里说:黑虎,我恨你,我要打你,你信不信,我要打你,象我妈打我那样打你,你信不信,打你这个王八羔子,你等着。
星期天,是他给黑虎松皮的日子。为了这一天,他久久地预谋着。他从屋里找到一件破衫子,放在草笼里,带着黑虎向村外走去。他把黑虎领到地里,掏出馍扔给它。他解开裤带,掏出小鸡巴,在衫子上尿尿。他用尿湿的衫子惹逗黑虎,把它一下一下向黑虎扬去。它一次又一次地扑咬。他等黑虎咬紧了衫子,便使劲地拧起来,象洗衣裳脱水那样,以致把黑虎的牙牢牢地缠住,他便发疯地打它,象他妈打他那样。手打疼了,就掐,掐不解恨,就拧,拧不解恨,就爬在它身上咬,疼的黑虎一阵一阵地惨叫,直到他累了,只有喘息的机会,他手一松,黑虎拖着一串尖叫,从他身边射了出去。他想,黑虎再也不理自己了,好象方城和太上不再理自己了。他心空落落地痛。但他仍然没有感到满足,好象谁还欠着他什么:是的,黑虎,你使我失去的太惨了,太深了,你这王八羔子,你知道吗,知道我多么难过,知道吗,黑虎,你使我失信于母亲,又使母亲,失信于我,你知道这些吗,黑虎!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
到地里割草,不知咋的,第一镰就伤了手。他用黄土捂住伤口,孤单单地坐在地上,孤单单地难过。他想哭了,想哭,这回他哭了,一半为自己,一半为 黑虎,他哭得很伤心。
“唔唔唔……黑虎,别怪我,啊,别怪我打你,象我妈打我那样打你,黑虎,我舍不得打你,打了你,我心里也难受,心里也疼呀,黑虎,别怪我!唔唔唔……”
黑虎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舔他手上的血。他心里一热:黑虎还理我!当一阵惊喜掠过心头之后,他又莫明其妙地难过,随之又是一阵愤怒。他知道,自己是那样爱黑虎,但他却无法饶恕它。一看见黑虎,就想起了破裤子,就想到母亲的残暴。
“避!”他大吼了一声。
黑虎抖了一下,跳到一边,蹲在地上,迷惑地望着他:恒子,你他妈的今个咋啦,有气没处出,拿我发泄!
他流着泪,望着黑虎:黑虎,你使我失去的太惨了,真的,太惨了,使我的诚实受到责罚,使我的自尊受到伤害,使我恨自己,恨我不该恨却要恨的你,黑虎,你知道吗,你知道这些吗!他不理黑虎。也许,一个总计较真诚的人,才可能知道怎样去爱。爱能使人变得无比美丽。那应该是人对爱的升华,把爱转化成一种力量和创造。
自打了黑虎以后,恒子不辞而别,回到了方城,回到了太上的生活中。他的心中笼罩着失落的阴云,整日里很少说话。从学校里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藏书斋,似要在书中寻求一种平息痛苦的宁静。
六月初五,恒子回到家中。全家感到惊喜不已。母亲更是高兴。恒子不是为了思念而回来的。他要实施再次报复黑虎的方案。树上蝉儿嚣得热切粗犷的时候,外爷的生日就到了。给外爷蒸寿桃的时候,母亲也会给儿子们一个白馍。六月初六是外爷的生日,六月初五蒸寿桃。六月初四晚上 ,恒子拿着火柴,在老墙下,逮了几只大黑蝎子,装在一个大口瓶子里。
第二天,他把蝎子夹在那个白馍里,领着黑虎来到村畔苇子壕里。他把馍放在地上,黑虎围着它打转,高兴极了。当它用爪子按住那馍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滋味,真的,他想一脚把那馍从黑虎的嘴下踢开。真的,他想,可他没有,黑虎咬住那个馍,如同咬住了他的心,咬出了悲剧。突然,它惨叫了起来,把嘴犁地似地插在地上,随即拖着穿人心肺的尖叫,狂奔而去。
从苇子壕里回到方城,恒子又患了心疼病……
雨后,他在雨塘边捉了一只蟾蜍。拿一根扫帚棍,一下一下抽打这个可怜的生命。每抽打一下,蟾蜍朴跳一下,他的心里也悸疼一下。只有这样,他心才会暂时满足,才会感舒畅。这是疼感和快感交绞在一起的感受。这种感受是对生命的折磨,又是对生命的磨砺。这无疑是一种怪癖。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怪癖,只知是在母亲打他以后,他变得难以置信的残酷。一但受了委屈,或心中难受,他就虐待可以捉到的一切小生命。他成了一个虐待狂,不知有多少蛇、蝉、蝎子、壁虎、四脚蛇、黄鼠、蟾蜍,丧生于他的无情之下。他总是在这些小动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总以为这些小动物,尤其是蟾蜍,象自己一样丑陋,一样与众不同,不值得人怜,不值得人爱,人们越是不喜欢的东西,他就越是憎恶。他常想,自己就是这些讨厌家伙脱生的。他对它们的折磨残杀,无疑是出于对自己的厌恶。他恨自己,恨厌恶自己的人。这就是他变态的原因。这是一种为了自美却又自残的自罚。
他抽打着蟾蜍。他抽打着自己的心。一只黑色的爪子,突然按住欲要跳动的蟾蜍。黑虎。顿时泪水溢满眼眶。他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妈的,这东西真没血色,我说不理它,这东西真没血色。他在心里骂道。黑虎尴尬地站在那里,郁然望着他的主人……
大年初一,他穿一身新衣裳,拿着一挂鞭炮走出了太上阁。他看见黑虎,又想起了那条破裤子,心中便生出一阵恶意。他把黑虎叫到屋里,在它尾巴上拴好鞭炮,领它到门外,用火棍儿点着,黑虎在一阵哔哔叭叭的响声中跑了开去,在方城里一阵狂奔,直到那挂长鞭炸尽。他看见黑虎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笑,笑得很开心。黑虎来到他身边,欢愉地摇着尾巴,似乎它在说:不错吧,我的表现不错吧!望着黑虎,他想哭,可他没哭出来。他拭去泪水,心里骂道,真没出息,都十二岁的人了,还哭,你真他妈的没出息。突然,他感到自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