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李阴阳疯了。
开罢年,一日吃过早饭,妈喂猪从户外回来,说是李阴阳今个疯得特别厉害,脱得光光的,满村里跑。为孝拿着鞭子,去找他了。妈叫诚子和恒子快些去,去迟了怕阴阳爷受罪吃鞭子。恒子和诚子便出了门,南北东西地找。找阴阳爷,也找李为孝。找阴阳爷给他穿衣裳遮羞,找李为孝夺他的鞭子,杀他的威气。
李阴阳是冬天那阵疯的。人疯了,就不说人话了,尽说些鬼话,谁也听不懂。起先他只是坐在陈家门口,槐树下石槽子上,念念嘟嘟。开始谁也听不亮清,他哼唱些啥,日子长不了自然明白,他哼唱的是:“马瘦毛长没气力,人穷说话语气低,狮子脱毛猴儿笑,凤凰落架不如鸡。”陈家和李家,只是一墙之隔,李阴阳疯了,李家儿女视若不见,可陈家媳妇心好,每到吃饭时,忘了自个,也忘不了李阴阳,自然是侍侯的周到。后来李阴阳越疯越厉害了,疯到满村里去了,手里拿着个干柴棍,一边跑一边喊: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老鼠坐轿猴儿抬,
鸡鸭上架充凤凰。

天皇皇,地皇皇,
家家都有夜哭郎。
两口打架死记仇,
爷孙各此恨断肠。

天皇皇,地皇皇,
人人都是夜哭郎。
肚里造反脸堆笑,
灵魂里边长饥荒。

他的鬼话,自然无人听懂,有人说他是装疯,把屎屙在瓦片上,端来叫他吃,他吃得比甄糕还香,吃了便舞打着他的干柴棍,喊他的“天皇皇,地皇皇”。
李阴阳疯了,李阴阳的故事却活了。讲的人很多,都念他的奇巧,都念他的好。
不知是谁嘴贱,给村里四大姓编了个口歌,说是:“包家松,马家中,王家不行陈家亨”。这其中“王家不行”,“包家松”的出处,却与李阴阳有些关系。早年,包家请李阴阳为老祖宗看坟地,李阴阳给定了个大富之穴。那穴位立生向旺,旺方高大,旺水朝堂,一勺即可致富;明堂如掌心,穴前有眠弓之案,真个是:“明堂如拳心,家室斗量金”,“伸手摸几案,积钱千万贯”。李阴阳一再叮咛,这动土之日必在惊蛰之后。包家怀疑李阴阳,另请高人来看,高人看罢了说李阴阳选中的确是平洋大富之穴。听了此话,包家人急不可待,没出正月,便择吉日动土。可挖着挖着,挖出了个大窟窿,窟窿里有个草笼大的蛇球。挖墓的傻了眼,回村急报,包家人来了,那蛇已跑得没几条了,只有那个大窟窿特别显眼。包家在此葬了先人,虽占了大富之穴,穴前明堂也蓄水,墓后流水也归库,可就是不发财。人说蛇散龙脉走,包家人的日子咋能不平常稀松。传说李阴阳也为王家看过一方大贵之地。那宝地“临官秀峰缠云高,水向高堂沽沽朝,驷马坐山无比贵,星高神光被当朝。”穴位定正,只待下挖修造。李阴阳让其下挖八尺九寸开墓 堂,可挖墓的硬是给多挖了半分,就半分之差,便挖出一潭清水,水里有两条鱼儿,游得欢势。可没欢势多久,那鱼儿便蔫了,蔫的翻了肚皮。王家在此葬了先人,日子从此不振。占了贵穴,不发贵,原是破了天机,死了龙脉。自李阴阳疯了之后,简直被村人说神了。似乎一切往年发财发寿发贵的迹象,都于他手中的乾坤罗盘有关。
迷信凤水的,说他风水看得 好,迷信算卦的,说他卦算的好。陈家媳妇最迷信他的卦。她刚过门那一阵。乙丑那天卯时,自家弟弟赶轿车送客回来路过,接她回娘家,在村边碰见李阴阳,李阴阳见他脸有忧色愁气,便随后也进了陈家屋,问他有没有什么忧愁,他说没有。陈家媳妇感到奇怪,忙叫阴阳叔给他弟弟占了一卦。男人属乾,他用乾作上卦,用其来的方位巽为下卦,便得了天风诟卦,经他再次推算,得出骇人的结果,说陈家媳妇的弟弟,五日内必有大祸,要他遇事一定小心谨慎。在李阴阳算过卦的第四天,陈家媳妇弟弟套磨磨面时,驴给惊了,又踢又咬。多亏有李阴阳的叮咛,没出大乱子,只伤了些皮肉。陈家和李家一墙之隔,李阴阳常到陈家串门。一冬日傍晚酉时,他和陈家人围着火盆说闲话,忽听有人敲门,敲了一下,停了停,再敲了五下,来人说是借东西的。陈家媳妇叫李阴阳占一卦,算一算是借啥东西。他用敲了一声的“一”,对应乾卦作了上卦,又用敲了五声的“五”,对应巽卦作了下卦,得了天风诟卦。他又用乾数的一与巽数的五相加,得数六,再加酉时的数十,共是十六,用六去十六,又得天风诟卦,第四爻动,变为巽卦,卦的中间四爻互体,得了两个乾卦,这样卦中有了三个乾卦金,两个巽卦木,为金木合成的东西,又根据乾卦的金短,巽卦的木长,他说出了此人借的是斧子,果然如此,陈家人说“金短木长,是一种器具,为何不是锄头,铁叉之类的东西,偏偏是斧子。”李阴阳说:“黑天黑地锄不成地,也装不成车,借锄借叉有何用。天冷了劈柴生火倒用得着斧子,所以我说他借的此物。”陈家人对李阴阳特别好,是陈家吃了李阴阳的益。早年种大烟,是关中的风气。有一年李阴阳算得政府要禁烟,叫种烟的把烟早些砍了,免得惹祸。可全村人没一家动镰。李阴阳也不管陈家同意不同意,把陈家的烟一夜间砍了个精光。可没过多久,上面动了真的,绑人罚金,闹腾翻了,就是陈家没事。
说李阴阳用风水济贫致富,这话有些过头。说李阴阳算卦为的确当真。
有一年,南山里一富人,来请他去选龙脉。他去了,坐在马上,主人为他牵马。路远,摸了夜路。正走着,避背处突然窜出一人,手握大刀,吼叫着挡住去路,说是借些钱应急。牵马的见这阵势,吓的尿了一裤裆。李阴阳却不紧不慢地下马,不冷不热地开口,说钱他借,不过有个条件,那就是要为借钱的算上一卦。拦路的心想,我这里有刀,要算就算吧。借着月光,他绕着拦路贼转了一圈开了口:“你爸下世不过三年,对吧?”“是的。”“你妈正躺在炕上呻唤,对吧”“你咋知道?”“你家门前有个皂角树,树上有个乌鸦窝,那窝儿原来喜鹊垒的,硬是叫一群乌鸦给占了。前几天,你妈出门叫你回家吃饭,走到当院,叫乌鸦给屙了一头,这一霉气,她就躺下了,几天来水米不进。你家没钱,可又急着要钱救命,这不,你就拿着刀到这里借钱来了。说你是借,是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你拦路不蒙面,是你不通这行,没干过缺德的事,说你不是抢,可你手里明明拿着刀。看得出你是个孝子,这忙我一定帮。”说罢,李阴阳便掏起了钱来。“扑咚”,拦路的急忙下跪行礼,说这钱他不借了,只求先生指条明路。李阴阳说:“这钱也借,明路也指。你妈的病生在心上,你爸下世,家里没个主心的骨,更愁你说不下个媳妇。你回家去,把你家树上的乌鸦窝给拆了,拆一半,留一半,赶走了乌鸦,喜鹊开年还来垒,这喜鹊一叫,你家的喜气就来了,不出今年,保你娶上个好媳妇。你一脸富贵相,肚里又有笔墨文章,宜于出外谋事,娶了媳妇,你娘有了伴,就出外谋事。我看你四十岁前,不发大富,必发大贵。”拦路人一连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扔了刀,接了钱,撒腿就跑。拦路的走了,牵马的开了口。他问李阴阳,此人当真是富贵相。李阴阳说他从不说假话。牵马的人说他还有个小女儿,年方十八,在家待嫁,只可惜不知此人何方人氏,姓甚名谁。李阴阳说,他还会来。说话间,拦路的又气喘喘地来了,请李阴阳报门户,以待日后登门重谢。他没说出自己的身份,却问清了他的来龙去脉。后来,这牵马的托媒,把女儿嫁给了他。
李阴阳一提起土匪,便咬牙切齿起来,早些时候,他常对人讲,他李家象方城一样,也是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是大荔闹土匪,使他们背井离乡,沦落为穷乞之辈。
他的原籍在大荔的八鱼村,老祖宗是李自成的部下,李自成兵败退隐于此。有人说,他老祖宗是李创王的拜把兄弟,排行老八;有人说他老祖宗原是李自成部下的李家八兄弟。故村名原叫八哥村,因怕清政府的加害,改名为八女村,后来叫转了音,便成了八鱼村。他老祖宗携带大量金银财富,苦心经营,成了气候,生意字号便布全国,有行尽天下路,不吃他人饭,不住他人店的气派。有了巨大的财富,便修桥筑路,施善天下,甚得皇家的赏封。李家人在外当官的,大有其人,县令一大把,都督一大把,他们即为官,又营商,权倾一时,富甲一方,自然成了一门望族。
李阴阳常给人说,他李家的坟墓有三百亩大,全是用青石修的。
李阴阳恨土匪,是因土匪掠夺了他们的财物,烧了他村的房,使他李家衰败流落。

恒子和诚子在村里一阵寻找,没见阴阳爷的影,也没见李为孝的影,正想回家给母亲送信,却见队里的人拥着向村南跑。他们知道人们是去看热闹,这热闹和阴阳爷一定有关,便跑着去了。
出村没多远,就听见了呻唤声。李为孝拿着鞭子,把他父亲往方城里赶。李阴阳疼得把儿子叫爷,给儿子下跪磕头,可为孝不认这个茬儿,只要他往方城里走,他不走,就用鞭子可劲地抽,直抽得李阴阳在地上打滚呼喊挽蛋蛋。
“住手!”恒子和诚子吼着跑了来,拦住李为孝举起的鞭子。
“让开,我打我的父亲,管你的屁事。”李为孝说:“再不让开,可别怪老子的鞭子不长眼。”
“你打不成!”诚子说。
“说得轻巧,说得好听,哼,你爸你妈没有脱得精光,没有丢你家的人,我为啥打不成?”李为孝说:“我为啥打不成?”
“他不是我家人,可我也把他叫爷。”恒子说:“你就是打不成!”
“叫爷,他咋姓李,叫爷,他咋不敬奉在你屋里。走开,别叫老子拿鞭子开路。”
“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诚子说:“你爸你多年不养活,还不是在方 城吃我陈家的。你爸疯了,还不是我妈给他端饭送水。你李为孝这么多年,给他买过一双鞋,还是缝过一件衣裳?”
“我就要打,看你狗日的能把我咋?”“啪”的一声,阴阳爷的身上狠狠地挨了一下,他双手紧紧地搂着胳膊:“唏噜噜噜,唏噜噜噜,别打我,我把你叫爷,爷,别打我,我给你下跪爷,别打我,我给你磕头,唉呀,唏噜噜噜,唉呀妈呀,唏噜噜………”
在李为孝正要扬鞭当儿,恒子一个侧身飞腿,把李为孝踢出一丈多远,跌在地上。诚子这时夺过鞭子,一挥手便重重地抽在他身上:“我也叫你尝尝鞭子味道!”
李为孝是个松包,怕疼,怕得要命,见鞭子来了,便抱头跑了,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恒子把阴阳爷扶在哥的背上,背着往回走,李阴阳在他的背上,又是一阵胡乱势翻,势翻着喊着鬼话:

天地无为万物生,
下界有为欲心争。
大千世界自然成,
乱中有秩不停程。

恒子在一旁听了个明白,也悟出这是一首藏头诗,隐藏着“天下大乱”四字的天机。
李阴阳被背回家。陈家人一阵忙乱,给净了身子,敷了药,穿了衣裳,锁在一空房里,任他势腾吵叫。
安排好阴阳爷,恒子回了方城,求太上为他看病。太上干脆地应了,让陈言请来王权福商量。结果是钱由方城出,人由队里派。队里派两个人护理,按天计工分,方城给护理的人,除管吃住费用,每人每天补助二元钱。这护理的人,太上点名让诚子去,留下一个要队长定,当然,这好事轮不到外人,自然是荞花去了。
李阴阳被送进市里的康复医院。
两个月他出了院 ,人虽不再疯癫,却整天站在一处,望着一个方向,一望 就是一天。他仍吃住在方城,可吃住在方城里的,已不再是一个风水先生了,而是一个疯子和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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