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有户陈姓人家,户主陈有全。 这户人家在当地很有名,追其原因,并不是他家出了什么大官,而是养了个古怪的孩子,这孩子排行老二,依家簿得名恒子,生相丑不适目,好哭却怀有奇能,知天气阴晴,孕妇所怀男女,牛马所生雌雄,猪羊所产数目,实叫这无名的村庄和这无名的人家平添了些光彩。这孩子不仅怪异,而且出生得也有些蹊跷。他出生那天,午时刚过,天脸儿突变,恶云如潮,从西南方向奔涌而来,风揭地皮,雷破窗纸,刹那雨势倾海,那雨中还夹杂着寸长细鱼儿,落地在一阵摆动中死去。一团火雷,从天而降,落于陈家后院当中,在地上炸出一个大坑。说也怪,随这雷落地之后,天开云散,转眼放晴。陈家人出得门来,见那坑里露出个缸底儿,于是便忙活起来,心想挖出些什么宝贝。好不容易把那缸儿弄上地面,那缸儿里还套一只小缸,小缸里有一油布包。陈家人一层一层打开,见是一部线装古书,书皮上写了两个神秘古怪的字,谁也不识,翻开书页,发黄的古纸上均无一字。不可思议的是这部书却用五色绸绫裹了八层。于是陈有全命儿子陈清心,到方城请族长老太上。老太上骑马来到陈家,对于这书上的字儿,也是两眼墨黑。她说要带回方城,叫刘妈辩认。刘妈是方圆数十里闻名的才女,她若不识,怕也再无人识得。就在老太上要带书走的当儿,陈家媳妇常淑贞开了口:“太上,这书里没有一字,你就把这有字的面儿撕去,留着这纸儿,我好给娃儿擦尻子用。”她指着自己鼓凸的孕姿说:“您瞧,怕就在这两天生了。”老太上见陈家媳妇言之有理,便撕下书皮儿去了。陈家媳妇把老太上送出了门,感到浑身儿乏困,便寝于炕上歇了。一合眼儿就进了梦乡。天色似象刚才那天色,恶云密布,风揭地皮,雷破砖瓦,电掠长空,奇怪的是,天不下雨,倒下些人肉刀戈,人胳膊人腿人头人身子,满眼都是,大刀长戈矛盾马尸,遍地一层。肉儿打肉儿的声响,刀戈打刀戈的声响,叮叮铛铛,哧哧噗噗响成一片。那血象河,那人尸马肉刀戈矛盾象戈壁滩。在这神奇恐怖的天降之后,一男婴坐在一块人肉上哭叫。她心疼这孩子,便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那孩子却偎在她胸间要吃奶,她便撩起衣裳,把奶嘴塞在他的小口里,那孩子便哽哽咽咽地吮了。突然一声炸雷响过,苍天传来一阵幽深幽深的声音:“好些照管你的孩子,记住,好些照管你的孩子……”
陈家媳妇醒时已近黄昏,道不是恶梦吓醒了她,而是她临盆发作,疼得她在炕上翻滚呼叫:“唉呀我的妈呀……”婆婆马秀兰忙叫儿子去村西头,请老七家婆娘来拾娃。当老七家婆娘踮着小脚跑来时,娃的头已出了水门。孩子道是生得顺当,可生上世来,浑身青黑,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见的人都在心里说:“怕是一个即生就死的物儿,有待闭气一埋了之。”但是,老七家婆娘仍然给这娃净了身子,她顺手拿起放在炕桌上的无字书,一页一页地撕,孩子的身上干净了,那书儿也撕光了。老七家婆娘净罢手,吃了些便饭拧着屁股去了,出门时天已擦黑。她刚走一会,老太上便又进了屋,说那书是一本天书,要带回方城收藏。一听这话,全家人吓的没一个敢吱声。经老太上再三追问,陈清心才吞吞吐吐说了真象。老太上一听那书给孩子净了身,不但没有责怪,反而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说:“这是天意,这是天意啊,我陈家可要出人物了,这是天意啊……”说罢,她便要进屋看孩子。陈家人只能依许。她一见孩子,眉头便拧成了麻花。象刚落地那阵一样,孩子浑身青黑,奄奄一息。她在陈家媳妇身边坐了许久,探问娃出生前有没有啥兆头。陈家媳妇说了她的梦,还说娃落草时满村的。鸡狗叫成一片。听了陈家媳妇的话,老太上紧拧的眉头绽了开来。她一再叮咛,叫陈家媳妇好些将养,孩子一有动静,速报方城。太上去了,带着那堆带血的纸,没出陈家大门,就哼起了秦腔。
转眼三天过去,又一个黄昏,那娃突然哭出声来,那声音十分响亮,在他哭叫的同时,全村的鸡狗又叫成一片。陈家忙派人进方城,把此事报给了太上。太上随人速速赶来,一见伸胳膊蹬腿的孩子,两眼喜成一条缝儿。她当即问了这几天的情况。陈家人说:这三天,后院墙头上,树上,到处爬满了长虫,在地里干活,常见黄鼠对天作揖,象是祈祷什么。老太上听了此事,兴奋不已,她说:“咱陈姓怕要出贵人了!”
关中有给孩子撞干亲的习惯。孩子生上世来,若是第一个来家的客人,适当的话,或男或女,都可作为孩子的干爸干妈。恒子上世后,第一个撞进门的是老太上,不说她是陈姓人的老祖宗,就凭她100多岁的年龄,也不能胜任孩子的干亲,可一出门撞上的又是老太上。老太上是来看孩子的,她买了好多东西。也该恒子没干亲,陈家便从此取消了撞干亲的念头。其实这些都是陈话,陈话不新鲜,该是让主人公恒子自个儿登场,说个自在自然道个稚气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