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子站在厕所门口,等解手的水泉。他俩是朋友,这谁都知道。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俩就是同班同学。
“当当,当当,当当……”上课预备铃响了。
“水泉,快些,要迟到了。”恒子走进厕所,见水泉正在掏手纸。他把毛主席语录本放在大腿上,擦屁股没在意,那红本本掉在地上,翻了个身,滚落在了他刚刚屙的屎中。天那,这还了得!在场的同学个个目瞪口呆。水泉吓哭了,慌忙捡起来,在自己衣裳上擦。
“当当,当当,当当……”上课铃响了,他们跑到教室门口时,班主任早一步进了教室。班主任叫王权贵,同村王姓人,外号“二杆子”,因造反有功,被分到学校教书,干上了不打牛后半截的营生。其实,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却成了人之尊师,这不成了笑话,难免不误人子弟。其实,误人子弟的是当时的政治,政治不要科学,文盲自然可充人才。政治家玩权争势,在国家的舞台上,常把人民当猴耍。政治家玩权争势的时候,人民便 是权势下的牺牲品。“枪杆子,笔杆子,革命要靠二杆子。”是王权贵早晚都念的经,故人们叫他“二杆子”他听其顺耳,而别人却以为那是对狂妄之徒的稽谓。“活学活用”那阵,王权贵竟在台台上当众把毛主席像章戴在自己胸前的皮肉上,后来,被别针戳破的地方发了炎,右胸奶子肿成了个蒸馍。有人因此开玩笑说:“喂,二杆子,几天没见,就坐月子了,也不言传一声,什么时候给娃办满月,咱好前去道喜!”二杆子莫明其妙。“胡说些啥,谁坐月子了?”那人说:“怎么,你没坐月子?没坐月子,那你的奶咋发的那么大?”二杆子说:“你懂个屁,这是对最最伟大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忠于的见证。你能,敢把毛主席像戴在肉上?”那人说:“我不敢,我怕象你一样发了炎,流了脓,传染给了毛主席,叫他老人家也难受。听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这几天不想吃饭,原来是叫那烂了的肉恶心的来!”又有人因此和他开玩笑:“二杆子,你听说了没有,临潼县把秦始皇的墓堆子给丢了?”二杆子问:“谁要墓堆干啥,破案了没有?”那人说:“没有。可有人说是你偷了。”二杆子生气地说:“放你妈的狗屁,我要那一堆黄土干啥!”那人说:“美容呀,男扮女妆,你瞧,你不是把它放在你的胸前吗,我看这样并不美,不对称,要不,今晚再把乾县武则天的那座偷来,有两个皇帝陵作你的奶头,你一定比任何母狗母驴都美!”当然,能和王二杆子开玩笑的人。都有红旗般的背景,除此可没有人敢对他放肆。
“报告。”
“进来。”王权贵问:“你俩干啥去了?”
“上厕所。”恒子说。
“报告。”有同学举手。
王权贵示意他说话。
“王老师,陈水泉是反革命,他侮辱我们最最伟大。最最英明,最最敬爱的领 袖毛主席,把毛主席语录扔进了屎里。”那个举手的同学站起来说。
“陈水泉,这是不是事实?”王权贵吼到。
“我……不是。”
“是的。”那个同学说:“咱班的刘红旗、王亚军、白金定都看见了。”
“刘红旗,你看见了没有?”
“我看见不是扔的,是水泉不小心掉的。”
王权贵梦想革委会主任的衔衔位位,自以为天赐良机,挖出了一个反革命,说不定青云直上,一日里红透乡里乡外。
“不是扔的,上厕所咋能把毛主席语录拿在手里,那地方能读毛主席的书!不是扔的,是咋的?”上罢“纲”和“线”,王权贵继续深入。
“王亚军。”
“有。”
“白金定。”
“有。”
“你俩说,是不是扔的?”
“ 我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王权贵没有听到他所希望的话,矛头急转 ,狰狞地捅,放肆地戳。
“陈水泉,老实交待,你扔了没有?”
“没有。”水泉吓的没了声音。
“啪,”王权贵顺手一掌,打在他的脸上;说:“是不是扔的。”
“……”
水泉鼻子出血,他 一边哭,一边擦,满脸血红,象戏台上的关公。
恒子眼红了,他站在一旁,忍受着耻辱。他答应过太上,要保护自己。怒火燃烧在他的眼中、心中,仿佛要毁灭他的生命。他极度痛苦地忍受着,那紧握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但他那只灌满了愤怒的手,一直没有伸出。如果没有他今天的克制,世界上就不复存在关于他的一切故事,无论那故事多么离奇,令人万 般感动。这说明太上的高明。他愤怒几度激起杀人的意念。但他没有出手。凭着方城的多年修炼,虽不能结束这个狂妄小人的命,却也能叫他落个半死。他忍住了,十分冷静。王二杆子走出了教室。不久响起一阵急促的集合铃声。“当当当……”
“喂,学校发生了反革命 事件。紧急集合。各班整好队,到我们最最敬爱的毛主席请示台前来,到请示台前来。”校长拿着铁皮话筒,一遍又一遍地喊话。
各班的队伍全跑步而来,不久便整整齐齐地站成了片。请示台前,一张桌子,王权贵和校长各站一边,象大年三十家家户户贴的门神,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王权贵走进队伍,拖住陈水泉,让他站在桌子上。于是,校长又举起了话筒:“全体师生革命同志们,今天集合,是要大家证明一个现行反革命事件,据王二杆子,呵不,是王权贵老师汇报,他班的陈水泉同学,把毛主席语录扔进了厕所,这是对我们最最伟大、最最英明、最最敬爱的毛主席的不忠。当然,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我让大家来证明这件事。”
校长放下话筒,向水泉要过红本本,看了看,闻了闻。恒子见校长眉心暗锁,看他的目光渐生亲切。
“陈水泉,你家是啥成份?”校长问。
“贫农。”
“我不信,说,你家是不是地主?不要怕,慢慢说。”
“不是。是贫农。”
“毛主席是咱天下穷人的大救星,大恩人,你家是贫农,又不是地主,可你为啥要把毛主席语录扔到屎里去?”
“我没有扔。”
“那是咋的?”
“是不小心掉的。”
“我想也是,你不会扔,没有扔的理由啊。那你给同学们说说看,你是怎样不小心掉的,说说看。”
“我在口袋里掏纸,把语录放在大腿上,抬腿擦沟子时掉在地上。校长,我真的没扔。”水泉说罢哭了。
校长接着说:“谁可以证明没扔,是不小心掉的。”
“陈恒子当时和我在一起,他可证明。”
“陈恒子,请到台前来。”
恒子来到台前。
“你能证明他没有扔?”
“能,校长。”
“他没有扔,是不小心掉的。”
“同学们,老师们,革命同志们,陈水泉不小心把毛主席语录掉在厕所里,犯了个严重错误。让他给学校写一份检讨,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绝大多数师生应道。
“我不同意。”王权贵说:“厕所是什么地方,他把毛主席语录带进那最肮脏的地方,就是对我们最最伟大的最最英明最最敬爱的毛主席的侮辱和不忠。”
“王老师,你带没带毛主席语录?”
“带了。”
“让我看看,可以吗?”
“可以。”王权贵掏出语录,递给校长:“你以为我没带,我不忠于毛主席?”
“我不是这个意思。带着就好,你拿着。”校长接着说:“你刚才下课上没上厕所?”
“上了。咋?”
“带没带毛主席语录?”
“带了。”王权贵突然醒悟,校长给他挽了个笼头,让他戴。“不,我没带,我上厕所时把它放在房子里,上课时才带在身上。”
“没带就好。我想你也没带。”校长话锋一转:“可是,现在你却拿着毛主席语录,想想看,你擦屁股摸鸡巴的手,却拿着毛主席语录!”
师生们突然哈哈大笑。王权贵感到事态发展对自己不利,也感到智慧的可怕。“你这是侮陷造反派,你这是为现形反革命开辩。”
“王老师,请你冷静一下。已有同学证明,陈水泉是不小心把语录本掉在地上,我看这事就算了。”
“不行。”王权贵亮出自己的王牌:“陈恒子家是地主,是方城里的小太上,他没有资格证明这件事。”
恒子听说自己是小太上。心里咯噔咯噔地发紧。恐怕因此把祸惹到方城。果然不出所料,王权贵接着以方城向校长进攻。
“上次。我让你领学生进方城破除四旧,你极力反对,今天你又叫方城里的小太上来证明这出反革命事件,你这是存心和无产阶级专政作对,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指示当着耳边风!”
“王权贵老师,不要扯远了,扯远了,对你不利。”
“咋对我不利,我是在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
“那道也是。可城墙上明明写着毛主席语录:‘方城是国家的重点文物,谁要破坏,严惩不怠。’你是破四旧,还是破坏国家的文物,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做对。毛主席的话,你都不听,那你听谁的,是否你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权贵感到,扯远了的确对自己不利:“好,我不扯远,总之陈恒子的证明不算。”他面对同学喊:“谁能证明陈水泉的反革命行为,请到台前来。”
“我。”那个检举的同学走了出来:“我能证明,是我亲眼看见的。”当时,厕所里还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谁还可以证明?请举手。”
队伍里无人举手。
“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毛主席还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王权贵打起最高指示的旗旗:“我们要和阶级敌人划清界线,我们要坚定地站在革命队伍的一边,勇跃地揭发现形反革命的罪行。现在我再说一遍,能证明陈水泉反革命行为的,请举手。”
举起的手寥寥无几。
“一、二、三……”王权贵数过举起的手:“校长,现在已有三位同学,证明陈水泉是现形反革命,我代表无产阶级革命派,勒令你立即主持召开批斗现形反革命陈水泉的大会。”
“我说王权贵老师,凡事要往远处想,你说,一个十二三的孩子,都成了反革命,怕天下没有几个好人了。”校长慎重地说:“人在生活中,谁没有大意的时候。比方说,你把毛主席像章,戴在肉上,弄得胸口发炎化脓了,你把毛主席他老人家搁到臭气薰天的地方,这是不是反革命行为?娃把毛主席语录本弄脏了,心里也难受。我看就叫娃给你写份检讨,好不好?”
“不行。你这是包庇坏人。”王权贵坚决地喊到:“反革命就是反革命,只要他反对我们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不管他的年龄大小,都是反革命,我们就要坚决和他斗争到底。”说罢他振臂高呼,师生即随——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打倒反革命!”
“打倒反革命!”
“打倒陈水泉!”
“打倒陈水泉!”合者寡寡。
王权贵解下系在腰上的皮带,实施“无产阶级专政”一下子把水泉抽下桌子。他的头倒地时,碰到请示台上的角楞上,权福间便不省了人事。恒子心里一震,一跃而起。扑护在水泉身上,挡住王权贵的残忍,让皮带抽打在自己的身上。有学生蜂拥上来,以示自己的忠于,血,从恒子的身下流了出来。
住手,闹出人命了!校长呵住学生,拉起了恒子。水泉瘫软如泥,曲躺于地,七窍出血,脸色沁白。“快,来人,快往医院送!”校长果断指挥老师,把水泉装上学校拉垃圾的架子车,急奔公社医院。公社距学校五里路。来到医院,经过检查,说是迟了,人早都死了。校长向公社革委会作了汇报。革委会的立场,原本就是造反派的立场。何况能当革委会主任的,没有几条人命,也有非凡的“革命壮举。”革委会力赞王权贵的革命行动,并给死者家属开了死亡通知书,说是现形反革命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水泉尸体从医院抬回来,停在村外的场房。全家人哭得死去活来。乡里自有风俗,凶丧不得进村。一连两日,恒子守在水泉灵前,心疼如绞。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结束的让人悲愤却又无奈。恒子在水泉的灵堂前,想了许多。他想到那咬掉水泉脚指的水车,想到那个门坎板板,和那滩血,想到自己的昏死,也想到太上的一再叮咛。真的,他想杀人,杀死那个致死朋友的坏蛋;他也想毁掉自己,不再看见这个应该诅咒的世界。然而,他心中的“天巢”梦却时刻警告自己,不能妄为。夜间冷,水泉妈给他拿来被子,他侧身寝于停放水泉的木板上,一半被子给水泉盖,一半被子给自己盖。他用自己温和的身体,依恋着水泉冰冷僵硬的尸体。活人恋死人,没到那情份上,怕谁也不会这样。人世间,难得的就是这份情,这份义。
昔日里,村里谁家有丧事,家家户户主动前往,挖墓、搭席蓬、借板凳、报丧事、请执总管,或帮忙或帮闲,都见人情温暖,世事可赞,出出进进,热热闹闹,如同赶集市上庙会。水泉尸停木板,前来帮忙的寥寥出进都是他的亲人。这并非村人义薄,也不是瞅红蔑黑。太上说得好,人不能为个别人活着。何况,水泉已无命可保,为一个死去的人招惹是非,实在不值。社会不需要什么,什么就少了。
第二天,水泉出丧,可他刚一被亲人抬起,恒子的心猛一抽疼,便昏倒在地上。诚子见之,急忙把他背回家,并速报了太上。方城人一时都聚到他家,为恒子的安危担惊受怕。
水泉出丧了。他身裹席筒。全家人带孝披麻,为他送葬。那当是向青天喊冤。父母一前一后,抬着他,但走向的却不是墓地,而是村中,虽说凶丧不可进村,却不见一人拦挡。白色的队伍,撕心的嚎啕,给村中抹上洗 不掉的悲哀。
“天哪 ,你睁开眼看看,看一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还有没有人道,天哪!还人间一个清白吧,还我的儿子,天!”
“天,还我的儿子呀!”
“王二杆子,你狗日的打死了我的儿子,我儿子和你没冤没仇,你为什么要打死他,你狗日的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儿呀,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留下可怜的妈和你爸,靠谁呀,靠墙墙溜土,靠门是个走扇扇,把你爸你妈栽个仰滩滩。娃呀,你就这样叫妈心疼地走了,留下可怜的妈和可怜的你爸,我们靠谁呀,靠天天是个瞎瞎眼,靠地地是齐楞坎,靠邻家,邻家是座空空房,靠亲戚,亲戚山高路又远,靠生产队,一年的口粮不够半年咽,靠政府支助,腰里没钱还得空口袋回。娃呀,你说叫妈靠啥呀!娃,你为啥就这么走了。”
“孙儿呀,我娃冤哪,婆的心疼啊!我娃冤啊,可青天下没人管,世事不平,人可怜。我娃要有灵,下地狱,你去骂闫王,谁叫他是个糊涂官,不叫小鬼拉奸人,留在世上祸人间;我娃要有灵,上天你去骂玉皇,谁叫他睁眼当瞎子,不响呼雷闪怒电,抓了天下那黑了良心的汉!”
“儿呀,我惨去的儿呀……”
“孙儿呀,我可怜的孙儿呀……”
哭声凄惨。村中呜咽四起。这哭声,这泪水,是为人道申冤,是向狗道宣战。
恒子这次昏倒,似乎并不严重。第二天他就醒了。第三天就吵着要去学校。太上和家人都不叫他去,想让他多养两天。可他不依。因为他要去恨王权贵,用眼睛,用心,用整个生命,去恨这个可恶的东西。下午,第一堂课是美术。学校没有美术老师,可学校里有恒子,他是学校的业余教师,各班的图画,板报上的插图,都是他的作品。
上课铃响过,班主任王权贵走进了教室。
“起立。”同学们随令起立,同呼:“老师好。”
“同学们好。”
“坐下。”同学们随令而坐。
“陈恒子,到台前来,给同学在黑板上画一个图案。”王权贵说。
恒子走到黑板前:“老师,我不敢画。”
“为啥?”
“我不是老师。再说,我要是画坏了。就不好说了,我家里是地主成份,所以我不敢画。我怕。”
“你怕啥?”
“我怕被你打成反革命。”
“嘿嘿嘿,看把吓的,画吧,画上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怪你。”
“这是你说的。那好。”
“他站在凳子上,刷刷几笔,一只剌牙裂嘴的咬人恶物,便跃入同学们眼目,惹逗得大家笑声哄堂。”
“我叫你画课本上的,谁叫你画这了。不行,重来。”
“对不起,老师,这几天我常见一疯狗,见多了,就画出来了。这一回我一定画好。”他在那条狗旁飞快几笔,一幅人物漫画,活活地映生出来,那像叫谁看,都象班主任。同学们笑得更放肆。
“你狗日的反啦,敢侮辱老子!”王权贵意识到陈恒子是在戏弄自己,一掌把他打翻在地:“你狗日的真是反啦 ,敢侮辱贫下中农,看我不收拾你才怪哩,狗日的,你给老子起来!”
恒子望着这条疯狗,寻思若不再防卫,怕被这家伙毁了不可。他想起水泉,想起卷他的席筒,和他全家人的悲痛。他怒火烧心,仿佛生命已燃成烈火。他从地上站起来,血流突然加快。在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然重如高山。王权贵再次挥起他那沾满朋友鲜血的手,他暗出一掌,神速得有目不及。班主任不由自个地倒了下去。王权贵不信,一个十三四岁的娃,敢和自己较量!他要看他有多大的能耐。当然,他是不知,也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孩子,已近似早年的武林高手了,和他这种只会耍赖充凶的小人交手,那简直是鸭子吃菠菜,满口儿吞咽。可他不知道这些,也就自然不知天高地厚了。除了方城和他的家人,谁也不知恒子身怀绝技了。王权贵站起来,向恒子扑来。可没等他近身,恒子暗施重掌,他又扑倒在地。恒子实想上前一脚,断了他的烟火。但他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猎物”,满目弥散着嘲弄的神气。
“呵,王老师,你今天是咋啦,有病?”恒子上前一步:“来,叫学生拉你起来。”
王权贵吓的从地上爬起,跳到一旁,解开腰里的皮带,挥臂抽来。恒子转身一躲,蹴腿一扫,他又倒地。王权贵意识到,这个黑丑文静的孩子,并非一般。他毒气攻心,暗生杀心,却又十分惧怕。
“呵,王老师,起来,咋搞的,要打学生就打吧,睡在地上干啥。你打吧,打死了,象水泉那样一埋,不就得了,睡在地上干啥!起来,我叫你再过过瘾,起来”。恒子一边说,一边向他走去。
“避,你给我避!”王权贵吼叫着爬起,钻进学生群中,心想:走着瞧,你厉害,还是我厉害。我要叫你全家没好日子过,我要叫你方城化为灰迹,你狗日的等着。
恒子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同桌包弟来帮他。收拾罢,他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你给我避,我叫学校开除你,”王权贵跟在他的身后,撵着吼叫:“你这地主的儿子黑崽子,还想上学,贫下中农的娃,才有这福份,你给我避,我现在就开除你!”
恒子来到学校东南角,从豁口翻过,站在墙下骂:“叫书包把贫下中农的娃都压死。”墙高,谁也没听见。他在墙下站了许久,心里难过,想哭却没哭。他不值得为此流泪。来到祖坟,坐在柏树林里,他想哭,痛快地哭了。哭着,一页一页撕书,一页一页撕本子。风旋纸儿,在旷野翻飞。他就是这样告别了学校,既浪漫又离奇。
其实,方城才是他的真正学校,有太上和陈言八爷的教授,有秘窟文化经典的丰富宝藏,他并不会离开教育和知识,所以也不会终灭他魔鬼般的目的。
天黑,他回到方城,把一切告诉了太上。
“恒子,我娃不要难过,不上学也好,那里也学不到什么,就是娃多,除此也没啥留恋的。”太上安慰他:“你八爷和刘妈的知识,不说在咱村里,就是在全县也少有。他们才是你真正的老师。以后,我娃就在方城里读书。”
“太上,我是为水泉难过。水泉死的那天,我就不打算上学了。”恒子说:“没了水泉。学校对我就没任何意义了。”说着恒子哭了:“太上,我在学校里不是在读书,而是受罪啊,太上。每门课我都能得满分,每道题我都会做,可你却要我只许考及格,把会做的做错。我这是自个哄自个,自个对自个不诚实。我每做一道错题,心里就难受,就疼一阵子。太上我是在学校里受罪啊,太上……”
“我知道。太上叫我娃受委屈了。我娃不那么做,就要遭人忌妒,就要遭受意想不到的人为不利。娃,你一定要记住,世界上,天才只是少数,而庸人却有一大片;真正的君子只是少数,而伪君子却有一大片。人相见时都喜眉笑眼,却背后里掏刀子。你比别人强,让人家暗淡无光,人家要大放光芒,首先得扑灭你的明亮。因你叫人家不舒服,人家就叫你不舒服。我活了这把年纪,把不该悟的都悟了。这世上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小人。小人的种类很多,庸懒、偷窃、贪吝、愚昧、淫奸、嫉妒都是小人的行为和心理。生活中,出于嫉妒的小人最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象你那样,事事看远看大,盼别人好,盼别人比自己更好。而大多数人只图实利虚名,人间过客而已。娃,就连老太上有时候也是小人,听说外姓出了个人物,心里就极不舒服;我常想为什么毛泽东、周恩来不姓陈,不是陈姓人。你说,太上是不是小人?你是一个才子,易遭世人忌恨,所以老太上一直为你担心,叫你学着隐忍,尽管如此,你要成其大事业,怕无疑要遭受常人不遇的奇难,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看来,你不宜为官,只宜作学问。作学问要霸世,可做人却要居小,不敢自大,目中无人;人前要隐才,人后要隐身;前半生要装傻,后半生要装疯,人看不起傻子,亦看不起疯子,所以也就没有人把你当回事,而你正好安然地谋事了。”
“恒子静静地听着老太上的话,感到她讲的很有道理。恒子天性不同一般,大凡孩子都不喜欢听大人讲道理,而他却对此特别钟情。每次太上讲道理,他都十分专心。”
“你今天打了王二杆子,怕不是好事。”太上接着说:“我担心他要伺机报复,我们都要小心。”
“离开学校时,我感到了他的心机,他说他非杀我不可。可他没能耐,我不怕。”
“他虽不能杀你,但可叫事杀你。你想想,水泉是咋死的。记住,娃,以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再惹火上身,听太上的话没错。”
这几天,我一直按你的吩咐做的。我原不想打王二杆子。可一想他迟早都要报复我,因为我在大家面前为陈水泉作了证,坏了他的事;他不仅要报复我,还有校长。所以我就下手了。太上,以后我一定小心。
“太上再给你说一句,以后不遇事便罢,遇了事一定要胆大心细神速。”
……
三天后,听说校长辞了职,回家当了农民。也听说王二杆子死了,死在他家屋里。有人说是他父母给他下了老鼠药,也有人说那是报应,是天杀,他不死,不知以后还要祸害多少人!
王二杆子死了的第三天,荞花来到方城,说是革委会主任来家找他爸,商量要破方城里的四旧。她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叫方城要小心防备。革委会主任说,方城城墙上的毛主席指示,是他叫人刷上的,他不好出面发动群众围攻方城。可方城里的庙不拆,神不砸,他心里总不瓷实。因为别的公社四旧铲除的干净彻底,就是咱的公社还有两座没拆。他要王权福以队长和民兵连长的身份,发动群众,组织造反派,进城砸庙。明白了他的来意,王权福说:“方城的庙拆不得。”主任问:“为啥?”王权福说:“昨个夜里,贫协主席的老婆来找我,说她男人半夜里肚子疼得要命,她给他去方城讨要烟葫芦壳儿止痛。走到方城广场前,只见方城上空,天光如昼,从天上下来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分布于方城的四周和城头。然后,有一队人马去了村中。不一会,这队人马回来了,押着王二杆子,他脖子挂着很粗很长的铁绳,每走一步,那铁绳就凄厉刷啦 地响。他被押跪到方城门前,只听一声令下,咔嚓一刀,王二杆子的头就滚了西瓜,贫协主席老婆吓的尿了一裤子,赶紧跑来找我,叫我带上民兵去打。我不信神鬼,就独个扛枪去了。方城门前是有人马,很多。有个当头儿的,骑在马上,威武得很。我想,擒贼先擒王,便端枪瞄准,打第一枪,枪没响,打第二下,枪还没响,打第三下,枪响了,人家好好的,我却栽了个尻子蹾。妈呀,怕天下当真有鬼神,我吓的也揭尻子往回跑。”主任说:“你这是编故事,我不信。”王权福说:“信不信由你,这方城的神我是不去砸。再说,就是想砸,也没有进方城的理由,”主任说:“方城里不是住了个阴阳先生吗,我们明里抓他,暗里砸庙。”王权福说:“那是早年的事,现在方城里住的是一个疯子和傻子,连精神病 杀人都不尝命,我们去抓一个疯子,这不成了笑话。”……
没过多久,革委会主任便下了台,有人说他被一个少女告了,告到县上最大的官那儿,他没砸得了方城里的庙,道先有人砸了他的饭碗。
有一天,恒子问太上,王二杆子是怎么死了。太上说,他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再也不会有人因他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