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炎夏。那年恒子十五岁。清早,一男孩子来方城报丧。他是三爷的外孙。三爷命薄,只养了一个女儿。他说他外爷昨夜叫狼吃了,问太上叫不叫在祖坟里埋。太上说你爷又没犯那条家法,咋不叫埋。太上问明情况,得知三爷的女儿云巧儿来看望父母,晚上天热,一家睡在院里不便,三爷拉一条麻袋,躺在门外槐村下。清早起来,人们发现,三爷叫狼给糟踏了。狼咬断他的喉咙,扒开他的肚皮,掏空了他的肠肠兜兜,悲惨极了。
一连数日,恒子总是向太上和八爷打问,有关狼的习性,他还去找了队长王权福,听他讲他打狼的故事。太上意识到,恒子要给三爷报仇,为村人除害。当然,恒子猎狼还有另一目的。他想得到一张狼皮,给祖父做褥子铺垫。四清运动那阵,祖父被打断了腰。那东西隔潮。老太上不知这些。她对恒子的行为,既没有表示反对,又没表示支持,让其顺其自然。
他睡在三爷受难的槐树下。当然是在作了必要的防范措施之后,最重要的是在脖子上缠了几层白布。第一夜狼没来,第二夜狼仍没来。第三夜,他还睡在树下。为等待而等待,不是恒子的天性。为等待而等待,等待便是牢囚。他来了,狼没来,不妨想人之善,狼之恶,不妨和先哲对话聊天儿。
他记得孔夫子说:“性相近,习相远。”人之性生来是相近的,由于后来的习性不同而不同了。可孔夫子没有说明人性的善恶是非。是孟夫子先开善论,此论一开,四起反响,竟然人性一个善字,道叫后人千年争究,且无从定论。与孟子直接对阵的是告子,他说人性如湍急之水,东方开口,可引于东,西方开口,可引于西,故然人性本无所谓善恶,象水无所谓东西。孟子一开辩言就使告子有些难堪。他的朗朗之声,也响了两千年:“水性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他自认为,水虽无择于东西,却必然由上向下流,人性之向善,正如水之就下,是自然之势。人可做坏事,人的本性却并不是行恶。话听起来美妙动人,却不明人性何而向善。恒子在读了大量经典之后,认为人性本善的实质,古今无一人涉及。孟子和告子的分歧,是“性”的实质有差异。告子所谓的“性”,是人生所具的纯粹本能,即“生之谓性,食之谓性”。饮食为男女之常事,人人皆然,本无所谓善恶。告子所谓的性,是人的本能,而并非真正的人性。孟子所谓的“性”,是人的社会属性,它有别于动物。孟子说:“所以 谓人皆有不忍之心者,令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以要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四端也,尤其有四体也。”孟子强调的人兽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有无“仁义礼智”这四端是人的道德规范,也是人行标志。但恒子认为,孟子的“四端”是人的社会属性,而并非人性本善的根源,这一根源,既不能脱离人的自然属性,也不能脱离人的社会属性,人性本善的本质,就应该是构成人和人的一切伟大所在,它应该追溯到物质的本性去。可他却不知道,什么是物质的本性。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他,使他百思不解。当然他不知道,《周易》把物质本性看成是阴阳二性,但他却不这么认为,因为阴阳只说明物质的两类相态,象人之男女,因为阴阳只说明物质的两类相态,无论男女,都是人,人这一名称里本来就包含了男女二相,所以阴阳并不是物质的本性,而是物质的本相。
时近黎明,他感觉到了狼的气息。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终了一切胡思乱想。狼向他的身边靠近。它走的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显得十分小心。在距离他不满丈远的地方,狼蹲着,静静地望着他。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说:快,过来,过来,快……狼站了起来,但它没来,只是围着他打转儿,四周观察。他心好急。他急,狼不急。狼终于走了过来,到他的脚后,卧在地上,伸出舌头轻轻地添他的脚儿。痒极了,痒极了,但他没动。对于狼,没动就是反常。狼警惕地退后三尺,蹲在地上,望着他,望了好久。尝过人肉的美味,狼是不会放过吃人的机会。它忍不住又向前靠近,小心游离到他的头前,用尾巴轻扫他的脸,他仍没动。狼又退回观察。不久,狼又迂迴到他的身前,用前爪在他的头上搔。他仍没动。这回狼没退,只是小心地站在他的身旁。一次没动是反常,两次没动也是反常,可三次没动就不是反常了。它凭经验判断,眼前这个可口的东西,已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人的气味很香,很迷狼。当它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的时候,突然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咬在了白布上,发出凶残的呜叫声。他迅疾出手,搂住狼的脖子,随即一声割心裂肺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人狼在地上翻滚。狼没有了任何挣扎,他依然搂着不放,直到他没有了一丝儿气力。狼瘫软如泥,他亦瘫软如泥。他成功了,但没想到是如此的易然。别人会把这一切看成神话,而他也感到不可思议。他的成功,决定于他的胆识。一个有胆识的人,往往是一个发现价值和拥有价值的人,当然,也是一个高度独立和富有个性的人。可是,如果没有破石碎铁的那种声音,没有老太上和陈言八爷的师受,他会有如此胆识吗?他会成功吗?人最重要的是拥有能力,没有能力的勇敢和没有能力的生活,都是悲剧。也许,人在没钱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富有,而是富有的本事。
对于恒子来说,成功的快感只是暂时的。也许那种快感甚至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因为他天生心理矛盾。象蟾蜍一样,狼是人们憎恶的东西,那么狼也是自己的象征。他为别人憎恶狼,他又为自己可怜狼。狼死了,是他杀害的,他为狼痛恨自己。狼死了,也如同自己死了一回。他的痛苦,一半为狼,一半为自己。狼可怜,自己亦可怜。狼瘫软如泥,他亦瘫软如泥是他的心死了。这是一种苦难。他必须接受这种苦难的磨塑,象一把宝刀,必须经历千万次锻炼那样。
他在痛苦中思索。狼是食肉动物,没有食草动物的供养,那它就不复存在。这是铁定的必然。食草动物没有食肉动物的调节控制,它们的泛滥会导致植物的灭绝。这也是铁定的必然,一切都是因矛盾创造的平衡与和谐。自然就是矛盾和谐的法则。没有了矛盾,就没有了和谐,就没有了自然。狼的一切秉性凶暴,残忍,都是为自身的存在而自为的。自为就是自己善自己,千变万化的自善,构成大千世界的是是非非、矛矛盾盾、善善恶恶、憎憎爱爱。当他把狼的行为,看作是动物的自善的时候,痛苦渐然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他意识到狼的生存方式,也不过是狼为了存在的自为自善。一切生命必须基于自为自善的这一最本质的存在基础。显然,人性原本为善,这种善是生命在必然前题下所构成的普遍性。人性本善,在于人人都在自善。而人性之恶,也不过是人在自为自善中与人和社会发生了不可统一的矛盾,仅此而已。人作为社会的一员,就必须以自善的精神来捍卫这个机制。社会是人的社会,是人存在的特定环境,没有了这个环境,社会也不复存在,而人则沦为了动物。所以,孟夫子所强调的“仁义礼智”四端,是人在社会因素下的政治规范。但这一规范并不健全,人在社会因素下的政治规范,还应该包括劳作和广博。劳动创造和博才博物才使构成人性的最根本的实质。所以,人的政治规范应该是:仁义礼知作博六端。人失去了这六端,便失去了人的本质,视社会不顾,欲我所为,成为社会的祸害。那些脱离社会前题下的自善狂、流氓、强盗、贪官污吏,都是些披着人皮的动物。虽然他们的自善行为令世人憎恶,但却无不出于人性自善的这一普遍基础。流氓奸污少女是自善,同样,少女捍卫贞节也是自善,于是自善和自善构成了矛盾,产生了斗争;一个人努力地追求创造是自善,一个人的庸懒贪婪占有也是自善,于是自善与自善形成了差异,构成了对立。所以自善是社会的自然法则,也是社会进步的动力。
是的,读者一定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思想,令人不可思议。为此作者必须向读者作以交待。在这部书的第一稿和第二稿试读时,有人就提出如此看法,说把一个孩子的智慧过于夸张。但我们在这部一百万字的书中,所塑造 的是一个天才,而决非一个常人,所以,我们的故事,始终都在不可思议中进行着。我们的主人公,是在方城特定环境所产生的特殊人物,要不然,当我们在以后的章节里,就无法表现他如何发现宇宙规律,运动规律,物质本性,欲望规律,审美规律等一系列超常的事实。确切点说,这个人物的故事,除了百分之六十的虚构成份,在思想感情上,它应该是一种真实,至少是作者生命本身的真实。
恒子在常人看来的胡思乱想中睡着了,此时,他的生命象一潭春湖,平静而透澈。天亮了。晨雀在树上开始喧闹,黄莺的歌声特别委婉。一陈紧骤的上工铃声响过,恒子醒了。他发现昨夜猎杀的,是一只正在哺乳期的雌狼。它的乳头红润,鼓胀下垂。他明白,自己所杀的并非一条生命。此时,他眼前出现一盘柴窝,四只刚睁开眼的狼崽,拥偎着,哦哦乱叫,痛苦又袭上他的心头。
他把狼拖到自家门前,找来杀猪刀子开膛剥皮,围观的人很多。面对这一切,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孩子能手无寸铁地打杀一只狼,而且是只更为凶残的狼。当人们问他打狼的经过,他总是淡然一笑。说是狼老死了,自己捡回来,他知道人们把这一切看成了神话。他不让人注意自己。这并不意味他不会显示自我,没有表现自我的愿望,况且他的潜能还未开发。他的人生目的是寻找使命是梦中的天巢。所以,一切在别人感到离奇的事,在他看来却显得十分平淡,如水如气。
他把狼皮钉在自家后院 墙上,待风干熟过,为祖父缝制一床褥子。一切就续,他回到了方城,于藏书斋整理这几夜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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