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一大清早,人们陆续涌到他家门前。人越来越多,黑鸦鸦的一片。除了少数外姓人外,大多数是族人。他们是来闹事的。有人砸门,有人叫骂,有人看热闹。村里多年没演戏,真实的戏,不愁没人看,不怕没人听。
“陈有全,陈清心,你出来,给我们说个明白,你娃打狼称英雄,叫我们受害,你出来,给我们个说法,狼吃了我们的猪羊,你是赔也不赔?给我出来!”起初的吵叫声还算文明,可吵叫着便不甚入耳了,一个口儿吐脏话,所有人的耳朵却没了干净。
“狗日的出来,今天不给老子说个明白,我们非把你家砸平不可。开门,狗日的,有本事就把门开开。”
“开门,驴锤子蹾子,把门开开,是不是要叫我们动家伙。”
“出来,狗日的都给我出来。”
有人拿砖头往院里扔,有人用镢头挖墙。
“住手。”有人吼了一声,人们寻声望去,只见诚子一行,背着恒子,抬着狼走了过来。他们原是去方城的,半路上听见吵闹,才赶了回来。
“你们这群狗日的想咋?”诚子放下背上的弟弟,拔剑面向人群:“谁再无理,老子今天就不客气了。”
“哥,别这样,把剑给我。”恒子吃力地走到诚子身边:“哥,没必要和大家过不去,狼吃了他们的家畜,他们心里有气。”
“有气也不能往咱家撒。”
人们望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望着地上的四条狼尸,惊异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后悔,向外围退缩,有人仍不肯罢休。
“大爷大伯,叔伯兄弟们,狼被我打死了,它们再也不会来祸害村庄了”,你们回去:恒子说:“回去吧,别误了农事,回吧,我求大家了。”
“不行,我们得问个明白,我们死了的猪羊咋办,你得说个明白。”
“是不是你赔?”有人大声喊。
“是的,你们开个数,报个价,我给你们写个欠条,等我挣了钱,一定还大家,行不行。”
“你驴年马月才能挣下钱!”
“不行”。
“叫他现在就赔。”
“赔个吊,滚,狗日的再不滚,老子就不客气了。”诚子吼道。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把剑拿在手中。
“你娃有本事,就把我们杀了。看你娃有多大的胆。上,先揍这小子一顿再说,出出恶气。打,给我打这两个狗日的!”
“打,把这狗日的往死里打!”
“不许闹事,我看谁他妈的敢动手,反啦,没王法了,我看他妈的谁敢!”队长王权福来了,他一边向人群里挤,一边吼道:“都给我听着,到地里干活去。谁再闹事,我扣他全年的口粮。听见了没,都给我干活去。你们这些狗日的,把人活得没一点味,恒子打狼是为民除害,你们他妈的谁有这德性,我现在以队长的名义宣布,给他家奖50个劳动日。你们这伙狗日的都给我干活去。听见了没有?谁今天不去,我一定扣他全年的口粮!”
“你扣个球,一个劳动日值几毛钱?你扣完了,我们都到你家吃去,省得动那没盐没油的烟火。”
“你扣,你把我们的饭碗全扣了,把我们的锅都砸了,我们排着队伍,明天就去要饭,看你队长给谁当去。”
“谁敢扣,我们一年到头,只图个不饿肚子,虽说没落到要饭的地步,可我们吃的是什么,满肚子都是红苕萝卜,你扣个红苕萝卜。”
“都给我闭嘴。”队长吼道:“是我王权福叫你们穷了,叫你们饿肚子了?要饭去。要你爷个锤子,全国到处都一样。你要,我还想要哩,要,谁给!都给我上工去,谁再不听,在这里无理取闹,我叫他狗日的坐南窑。以破坏农业学大寨论处。走,都给我走,听见了没有?走!”
听了这话,一时大家都不吱声了,可没有人离去。恒子想,大家今天争较的,怕不是自家的猪羊,而是自家的命运,结伙闹事,也不过是想出出心里的恶气。你说,谁想过穷日子!人是叫穷怕了。旧社会穷,怪地主富农,贪官污吏。可新社会穷,怪啥?国家是原来的国家,人民是原来的人民,穷土地上长不出好庄稼,国家生在穷根子上,国家有难处啊!一棵树长大,没有二十年都没个样样,一个国家要富强,没有几十年是空谈。此时,他想到父亲和叔父分家时,为一条小凳儿吵架,意识到,贫穷不仅是一家一户的是非,而是一个国家的是非。人重要的是先富起来,可人咋能富起来,他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
“打,打这两个狗日的,谁阻拦,连谁一起打,管他妈的,出了这口恶气再说。”有人吼道:“打,都给我动手!”
“狗娃崽咬了,咬了,狗娃崽!”有人吆呵,有人打唿哨,有人喊加油,有人向前和诚子撕打起来。不知是谁,一拳把恒子捅得坐在地上。
“住手!”这时,老太上拄着一把龙头拐杖,搂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来到人群前。她上前扶起了恒子,怒视着人群。
“跪下,是陈姓人都跪下。”人们大多数闻声而跪,慑于权力的威严。太上一个一个地走到没有下跪的人跟前,问他是不是姓陈,问她是不是陈家媳妇,只要你说是,她就用拐杖打你的腿。看起来他没用一点劲,可挨上的人却痛得呲牙裂嘴。当姓陈的人和陈姓家族的人,全部跪在地上,母亲适时出得门来,给太上搬了把椅子,侍候她坐好。
“陈姓人都给我听着,你们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王法?不明事理,不知廉耻,失于正义,把祖宗的人都丢光了。是不是把我这个主事不放在眼里?”太上环视了一下,接着说:“外寇来了,是中国人,就应该团结抗敌,这才配称中国人;土匪来了,村人就应该结团成帮,保卫家乡,这才配称村人;狼来了,你们就应当组织起来,为民除害,可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目无王法,不知高低,竟把矛头指向为村人除害的英雄,叫他来赔尝你们的损失,是狼吃了你们的猪羊,还是他咬死了你们的父母儿女?你们简直是混账到了极点。来呀,打呀,打一下叫我看看,看看你们的能耐。你们都睁大狗眼给我看清,你们眼前的这个娃,每一根闲毛里都充满着人气,那象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东西!要打架,好呀,你们试试,他既能孤身猎群狼,还怕你们这些没能耐的杂种!”太上停了停,咳嗽了几声,接着平和地说:好了,我也不骂你们了,你们自己扪心想一想,看我说的是不是道理。”说罢,她叫起了队长的名子:“王权福。”
“我在这,有啥事太上就直说。”
“我想耽搁你们一会上工时间,和族人们说些事。”
“听太上的。”
“那好。”太上又面对落跪的族人:“现在,我要当大家的面,宣布我的遗嘱。没来的,来了的把知道的捎回去,让全族人都知道这事。”太上把手中的匣子递给陈言:“陈言,你把这匣子里的东西念给大家,先读家法,家训,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后念遗嘱。”
陈言打开匣子,取出《陈氏祖传家法三十三条》,宣读出来:

陈氏祖传家法三十三条
一、立主事一人,副主事两人。管理内外诸事。内则敦睦九族,协和上下,约束弟侄,日出从事;照管老少应需之资,男女婚嫁之给;三时茶饭,节塑聚欢,如何布办。纽配诸庄费用多寡,一依下项规则施行。此三人不拘长少,但择谨慎才能之人任之,倘有年衰乞替,即择贤替之,仍不论长少。
二、立库司二人作一家纲领,为众人之表率,握赏罚之二柄,主公私之两途。惩劝上下,勾当庄宅,掌一户版籍,税粮乃诸庄书契等。应每年纳送王租公门费用,发给男女衣妆,考较诸庄课债,分使弟侄依下项规则施行。此二人不以长幼拘之,但择公干刚毅之人,仍兼主庄之事。
三、诸庄备立一人为首,一人为副,量其田地广狭依次安排。弟侄各令首副约束,共同经营。仍不得父子同处,远嫌疑也。凡出入归省须候庄首指挥,给限期。自年四十以下归家限一日,外赴须同例。执作农役,出入市肆买卖使钱须具帐目回赴库司处算明,稍有不遵命便加责惩。其或供应公私之外,回产添修仓廪充实者,庄首副衣妆上次第加赏。其怠惰以致败阙者则剥落衣妆重加惩治。应每收到谷斛至岁晚须各庄账目归家,以待考对,并出库司检点。
四、关弟侄十人名曰宅库,付掌事手下勾当。一人主酒,醋,曲,蘖等。二人支仓、碓、交领诸庄供应谷斛并监管二人逐舂米粮轮流上簿,掌事监之。二人支园、辅、牛、马、猪、羊等事,轮日抽雇工人锄佃蔬菜以充日用。一人支晨昏关锁门户早晚候弟侄 出入勾当。四人管束近家四原田土,监收禾、谷、桑 、柘、柴薪,以充日用,其酌量优劣一依主庄者次弟施行。
五、立勘司一人掌卜勘男女婚姻之事,并排定男女第行。置长生簿一本,逐年先抄每月大小节气转建于薄头,候诸房延充男女令书申报,则当司随时上薄至排定第行。男为一行。女为一行。不以孙、侄、姑、叔,但依所生先后排定贵在简要。自一至十周而复始。男年十八以上则与占勘新妇,稍有吉宜付主事依施行求问。至二十以上成纳,皆只一室,不得置畜仆隶。女则候他家求问,也属斟司着当。此人一须择谙阴阳者用之。
六、丈夫除令出勾当外,并付管事手下管束。逐曰随管事吩咐去执作农役等,稍有不遵者,具名请家长处分科断。
七、弟侄除命出执行作外,凡晨昏定省事,须具巾带衫裳,稍有乖仪当行科断。
八、立书学一年于东佳庄,弟侄子姓有赋性聪敏者,令修学。稍有学成应举者,除现置书籍外,须令添置。于书生中一人掌书籍,出入须令照管,不得遗失。
九、立书屋一所于住宅之西,训教蒙童。每年正月择吉日起馆,至冬月解散。童子年七岁令入学,至十五岁出学。有能者令东佳。逐年于书堂内次弟抽二人归训,一人为先生,一人为副,其纸笔墨砚并出宅库管事收买应付。
十、先祖道院一所,修道之子祀之。或有继者众遵之。令旦夕焚修。上以祝圣寿,下以保家门,应有斋醮事须差请者。
十一、先祖筮法一所,历代祀之。凡有起造屋宇,埋葬祈祷等事,悉委之从俗可也。
十二、令二人学医,以备老少疾病。须择请识药性方术者。药材之资取给主事之人。
十三、厨内令新妇八人掌庖炊之事。二人修羹菜,四人炊饭,二人支汤水及排布堂内诸事。此不限日月,迎娶新妇则以次替之。
十四、每日三时茶饭,丈夫于外庭坐,作两次,自年四十以下十五岁者先座,取其出赴勾当故在前也,自年至四十以同坐后次,以其闲缓故在后也。并令新冠后生二人祗候菜汤等事。妇人则在后堂坐,长幼亦作两次,并出厨中新妇,祗候茶汤等。其盐酱蔬腥鲜出正副掌事取给酌当。
十五、节眷属食饮于大厅同坐。掌事至时命 后生二十人排布祗候。先次学生童子一座,次未束发女孩一座。已束发成绩女孩一座,丈夫一座。至费和物资惟冬至岁节,清明掌事派诸庄供应。余节出逢宅库,随其所有,布置许令周全全者。
十六、非节序丈夫出外勾当者五夜一会,酒一磁瓯,所以劳其动也。尊长取便,仍令支酒人掌别酿好酒,好俟老上取给。
十七、诸房令掌事每月给油一斤,茶盐等备老疾取使。须周全。
十八、会客宾,凡嫁娶令掌事纽配诸庄供应布办,,其余吉凶延席官员远客迎送之礼并出自宅库司,令如法周全。仍逐月抽书生一人归支客。
十九、新妇归宁者三年之内春秋两度发遣,限一十五日回。三年外者至岁节一例发遣,限二十日回。在掌事者指挥,馈送之礼,临时配当。
二十、男女婚嫁之礼,凡仪用钗子一对,绯绿彩二段,响仪钱五贯,色绢五匹、采绢一束,酒肉临时配当。迎娶者花粉匣、绣履、箱笼等各一付,巾带钱一贯,并出管事。纽配女则银十两随意打造物件,市买钱三贯,出库司分派诸庄供应。
二十一、男女冠笄之,男则年十五裹头,各给巾带一付,女则年十四合头髻,各取银钗子一双,并出库司纽计。
二十二、养蚕事,若不节制,则虑多寡不均。令立都蚕院一所,每年春首每庄抽后生丈夫,一人归桑拓,中择长者一人为首,管辖修理蚕院等事,婆母自年四十五以上至五十八者名曰蚕妇,于都蚕院内每蚕婆给房一间,蚕妇二人同看。桑拓仰蚕院首纽配,诸庄应付。成茧后共同抽取令蚕院首将丝绵等均平给付之以见成功。其有得茧多者。除给付外别赏之,所以相激劝也。其蚕种仰都蚕院留下,候至春首每婆给二两,女孩令于蚕母房内同看,桑拓仰蚕院均给平者。
二十三、每年织造帛绢,仰库司分派诸庄丝绵归与妇女织造。新妇自年四十八以下另织二匹,帛二匹,女孩一匹。婆婆四十八以上者免。
二十四、丈夫衣妆,二月中给青衣、每人各给付丝一十两。夏各给麻葛衫一领。秋给寒衣,自年四十以上及尊长各给绢一定,绵五两,四十以下各给丝一十两,绵五两。冬各给头巾一顶,并出库司分派者。
二十五、每年给麻鞋,冬至,岁节、清明时各给一双。
二十六、妇人脂粉针花等事每冬至、岁节、清明时各给一双。
二十七、妇女染帛每年与染一段,任意染色,钱出库司分派诸庄应付,专择一人勾当。
二十八、草席每年冬库司分派诸庄每房给一付。
二十九、立刑杖厅一所,凡弟侄有过必加刑责,等差列后。
三十、诸误过失酗饮而不干人者虽书云:“有过无大”,倘既不加责,无以惩劝,此等各笞五十。
三十一、恃酒干人,及无礼妄触犯人者各决杖五十。
三十二、不遵家法,不从家长令,妄作是非,农诸赌博斗争伤损者,各决杖一十五下,剥落衣妆归役一年。改则复之。
三十三、妄使庄司钱谷入于市肆,淫于酒色行止耽滥,勾当败缺者,各决杖二十,剥落衣妆归役一年,改则复之。
陈言念罢《陈氏家法三十三条》。太上叫他再念《陈氏祖传家训八要》。陈言读道:
陈家祖传家训八要
一要孝,父母面前无违拗,在生不见子承欢,死后念经有何效?尔子在旁看尔样,忤逆之人忤逆报,当知孝。
二要悌,兄长面前无使气,手足痛痒本相关,你尖我妒终可益?有酒有肉朋友多,打虎还是亲兄弟,当知悌。
三要忠,富贵贫贱本相同,譬如替人谋一事,能尽其心便是忠,一点欺心天不依,弄得钱来转眼空,当知忠。
四要信,一诺千金人所敬,譬如约人到午时,不到未时终是信,若是一事不践言,下次说来人不听,当知信。
五要礼,循规蹈矩无粗鄙,先生长者当尤尊,子弟轻狂人不敢,况我侮人人侮我,到底那个饶了你,当知礼。
六要义,事大遇幼无不及,譬如一事本当为,有力也要留余地,又如好事不向前,懦弱何无男子气。当知义。
七要廉,百般有命只由天,口渴莫饮盗泉水,贫家休要昧心钱,巧人诈得痴人谷,痴人终买巧人田,当知廉。
八要耻,好汉原是一张纸,含羞忍辱骗得来,那知背后有人指,寄语男儿当自强,甘于人下何无耻,当知耻。

陈言念完《陈氏祖传家训八要》,禀报太上。太上叫恒子跪到她身前。她亲切地把脸贴在她的腿上。太上抚摸着他的头,叫陈言宣读她的遗嘱。陈言念道:

陈姓主事孙文娥遗嘱
一、孙文娥118岁收养陈氏族人陈清心之子陈恒子为继子,并确立陈恒子为孙文娥遗产继承人。
二陈姓族人不论男女老少,均不得按辈份称呼陈恒子。陈恒子也不再按辈份称呼族人,在公众场所,他的直属亲系也不例外。
三、陈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均称陈恒子为太上。
四、陈氏族人各户若遇嫁娶丧葬等大事,须向太上禀报,待裁定认可方可施行。
五、方城内外一切财产均由陈恒子继承。
六、方城自立遗嘱之日起,一切事务由陈恒子栽定处理。
七、陈言、刘妈副主事携助陈恒子保护方城管理族事,留住方城,自力更生至寿终。
八、陈恒子有权义养陈言、刘妈和李阴阳三位,终办寿事。
九、此遗嘱自宣布之日生效。
公元一九六五年正月
孙文娥亲立。

当族人得知陈恒子被立主事,并继承方城所有财产,吃惊的面孔是不难想象。在族人心中,谁能想到方城最终是这般结局。有人所希望的,是如何瓜分,至少从方城得到些什么,那怕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椽一檩。当恒子初进方城,有人诅咒他暴死或因无才而被赶出。总之他们所企盼的并不是这种结局。也许,方城被一把火烧成废墟,也比这种结局好。现在,眼前这个黑不溜湫的小子,竟以富有尊贵的身份,否定了他们的梦想,使无数灵魂狼狈不堪,有如落荒而逃的贼儿。自然令其悲愤吃惊,实有怀才不遇之感。其实,多数人吃惊于事出突然,而并不掺杂邪念。他们虽平庸,却本份善良,厚道诚实,为人为事,无非份之想,安守八要之规纲。方城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可占取的财富,而是一种永朴的骄傲,因为这是他的族人所创造的奇迹。故然除了惊诧之外,在他们心目中,绝无任何不安失意的情调。甚至他们还庆幸方城没有落入小人的控制之下。唯有少数人,知其这一消息,而几乎被自己的欲望扭曲得丑陋不堪。
然而这一切,对于恒子来说,却是那样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这并非是一种富有权贵,而是一种对个性的压迫。他所希望的是由于他的创造而获得的结果,并非偶然侥幸的给予。他并不希望自己成为族人主事。他既毫无领导才能,更无为尊兴趣,也不乐于这种不出于爱心之事的奉捐,只求今生能以自我的方式,独立完善塑造自己,体现出人生理想的价值,与人与社会无不有益。太上曾多次相告,要把方城给他,让他作主事,但他从来不答应。他只是热爱方城。因为它是一种智慧的体现。但他更热爱方城里的知识,那里是他启蒙成长的摇篮,他也是从那里认识了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现在遗嘱已公布,他不乐于接受的一切已成为事实,这使他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尽管这一切出于爱和善意,但当他要向太上申明自己的意愿时,却感到全身发热,心跳加速,窒息地欲言无语。他知道,是太上不叫自己开口,太上不会更变他的旨意。但他却不知正在此时,太上,可爱可敬的老人,已把自己全部的生命能量传输了自己。
“太上。”陈言念完遗嘱,请太上再作请示,他连叫了几声,都不见太上答应。这时太上闭目坐在椅子上,显得格外平静慈祥。
“太上!”恒子感到一种不祥袭上心头,他大声地呼叫着:“太上,太上!”
“太上!”
“太上!”
族人们也相继呼叫着,太上坐化了,当着族人的面,在光天化日之下,微笑着长眠了,终年128岁。人们静的出奇,这种平静显得是那样的自然,也见不出多少惊异。许是人们多次构想了这个女人的归宿。许是人们已彻底忘却了她的存亡。总之,这种平静也让人感动。然而,在这宁静中不能宁静的是陈言的心,是刘妈的情,是恒子难以吞咽的悲痛。
“太上,我不要你死,太上,我不要方城,我只要你陪着我,太上,我不要方城,不要主事,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你疼我!太上,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吗,我不要你死……”恒子先哭出来:“太上,我知道你是为我才走的,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走了谁再教导孩子,谁再疼爱你这不谙世理的孩儿呀!太上,是我害了你,你是为了孩儿才死的。太上,让我也跟你去吧,我舍不得你,离不得你呀,太上……”
突然,他停住哭声,痴痴望着太上,静静地,眼珠儿纹丝不动,在他的眼里,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这花在方城每年都可见到。迎那花的,是飞舞的蜂蝶,一只只,一群群,为那花儿增添许多神奇,许多娇态。不,那亦不是花,是一部古书,是《周易》或《论语》;是《老子》,或《史记》;是《诗经》或《九章算学》,是《黄帝内经》或《本草纲目》;是《孙子兵法》或《书谱》。不,那不是一部书,是书山文海,那海里有一少年,驾叶孤舟,迎红日远航。那也不是书山文海,是 一座美丽的方城,是鸽楼,楼上起飞的群鸽。不,那分明是一张脸,和母亲的脸相叠相映的脸。
“恒子!”
“恒子!”
“恒子!”
刘妈在叫他,陈言八爷在叫他,诚子和父母在叫他,许多人都在叫他。他什么也无法听见,眼中只是因那张可爱的脸,幻化不定景象,是自己爱心的奇异升华。
“这娃怕是疯了。”有人窃窃议论。
“啪,”父亲给了他一掌。他依然不动,“啪啪。”父亲连打两掌,他仍然不动。父亲心疼,打不下去了,便支使诚子:“诚子,打,给我打,只要能哭出来,就灵醒了。”
“啪,啪,啪。”诚子用力几掌,把他的脸打得紫红,可他依旧如故。
“娃呀,你太上还指望你带孝哩,可你却成了这样。”母亲哭着说:“娃呀,你傻也不看个时候,把你太上送到地也不迟呀……”
是母亲在哭,他听见了,那声音像雪中的黄菊花,灿烂极了。他听见了,“太上还指望你守孝呢。”他的眼睛动,活了,可以看清世事了。他站了起来,显得十分冷静:“八爷,隆重办丧事。”说话的口气,严然一个主事。
“哥,来”他叫诚子:“把太上扶在我的背上。”
“我背。”诚子说。
“不,谁也不许,我要和太上一起回方城,来人。”他背起了太上,一个血人背着一个死人。他背着太上,向方城走去,走得很沉涩,仿佛走了几千年。族人拥护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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