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的墓是早年修造好的。100岁那年,方城请李阴阳,给太上选了宝地。叫李阴阳说,这眼穴地是他今辈子看的最好的风水。平洋地风水和山地风水讲究不同。有口歌说:“山上龙神不下水,水里龙神不上山。”山地阴盛阳衰,只要龙真穴的,气脉雄壮,即使水法稍差,初年也发富贵,所以说“山上龙神不下水。”平洋地阳盛阴衰,只要四面水绕归统一处,以水为龙脉,以水为护卫,若得水神合法,消纳大小文库,即使龙穴不真,也发富贵。所以说“水里龙神不上山。”山地开墓,坐实朝空,平洋地开墓,坐空朝实。李阴阳给太上选的这眼穴地,龙真穴的,合生、旺、墓、养、自生、自旺六向,且明堂如掌心,收水聚财,穴前也富,神得眠弓之案,更奇的是墓前两旁有数十棵古柏,个个恰如人相楫之状。他说这是朝拜砂,得此砂,必发大富大贵。外人不懂李阴阳的风水玄机,乾坤罗盘,不过迎太上墓地远望神秘袭人;于墓前回顾却倍感畅亮舒服。说起风水,人们当然要议论李阴阳,说他的地理玄机,也论他的八卦天机,当然,也少不了说他的疯傻。
太上出丧那天,七庄八村的人都来的,方城内外十分热闹。孝子一色金黄孝服,斜披大红孝带。送丧的队伍很长,尸轿子前头进了墓地,后头还没出方城。八班唢呐彻天山响,那曲调也颇欢快,《百鸟朝凤》、《十里埋伏》、《哭灵》、《东方红》、《社会主义好》什么曲曲都有。这是喜事,百年不遇的喜事。有谁能如此长寿。是喜事就得有喜庆的味道。然而,在如此欢乐的曲调里,如此喜庆的气氛中,恒子却显得与众不同。唯有他头顶着纸盆,身着白孝,手握白纸杆。也唯有他悲痛欲绝,哭天喊地。这 一切构成奇特对比,而人们却无从去想为什么这种对比中,愈是独立的才愈见尊贵。
太上在这金黄火红的气氛中走了,走向她最神圣的归宿,在象征权贵的色彩中,走向了永朴的长眠。她走得如此辉煌,如此令人希望。恒子也在 这种氛围 中,悲痛独立地永别了太上,永别了他的第二母亲,永别了那奇异的母爱。
送走太上,恒子因过于悲伤,显得十分虚弱。陈言八爷和刘妈,一直守护着他。一日早晨,恒子突然想到了黑虎。自他打狼开始,它一直用皮条拴着。他怕狼伤着黑虎。现在也该给它自由了。
“刘妈,把黑虎给我牵来。”恒子使唤刘妈。
“小太上,黑虎跑了。”刘妈说:“埋太上那天,它咬断了绳子跑了,我把这事忘了给你说。”
“你为什么忘了!”恒子显得很生气:“快,给我找去,一定给我找回来。八爷,你也去,一定给我把它找回来!”
刘妈和八爷出了太上阁。恒子孤孤坐在书斋,他不明白,黑虎为什么要跑呢,难道刘妈忘了喂?不会。它饿了要叫,可他就拴在太上阁天厅里,从没听到它的咬声。此时,他的心因黑虎的走失变得更加沉重。黑虎,太上离我去了,难道你也要抛弃我?黑虎,你在哪里呢!黑虎,你知道不知道,我想你,想得要命,可你在那里呢?
刘妈和八爷回来了。
“小太上,黑虎找到了。”刘妈说:“我和你八爷一出城,就喊叫黑虎,有人告诉说,黑虎卧在太上坟里,李阴阳也躺在那里,都几天了。我们去坟里叫它,可他怎么也不肯回来”。“我上前拉它,这东西竟不认人了,在我的腿上下了口;”八爷说着卷起裤子,露出伤痕:“你看,这东西狠不狠!没法,我便和刘妈把你阴阳 爷拉了回来。”
“刘妈,你给我拿几个馍,我去看它。”恒子说:“这东西通人性,怕是给太上守陵哩,我去陪陪它。”
刘妈拿来馍,要陪恒子一同去,八爷也要去。恒子说没有必要,去那么多人没用。
恒子来到坟地。黑虎见了他,呜呜咽咽叫唤,它眼里流着泪,叫人一见就伤心。恒子蹲在它身边,把馍放到它嘴边。黑虎一边吃一边呜咽,那声音如泣似诉,惹得恒子满脸是泪,说也呜咽,哭也呜咽,狗呜咽,人呜咽,声声交织,声声和呜,构成悲凉壮美的乐章。是啊,一只狗都知忠知孝,何况人,何况恒子。他跪下了,跪在黑虎身边,跪在太上的坟前,他们要在这里同忠同孝。
“黑虎,谢谢你,你告诉了我,该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使我想起老太上的教导:‘作人要忠,要孝,忠天下,忠民族,忠国家,孝天下,孝民族,孝国家,有了这样的忠孝之志,忠孝之情,为人必成俊杰。败也悲壮,成也辉煌,’黑虎,谢谢你!”
“太上,孩儿永远记着你的话,一定不会使你失望,太上!”
他陪着黑虎,整日守在太上坟里。天黑了,黑虎不住地朝方城咬叫,仿佛在说:“恒子,回去,快回去,天黑了。他知道黑虎叫他回去,他不敢,他舍不得太上,舍不得黑虎。黑虎不走,他没脸走,走了脸红,走了脸烧。天黑了,天彻底地黑了。他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怕脸红,怕脸烧。隐约听见方城传 来的声音。”
“小太上,回来!”是刘妈来了。
突然,黑虎站了起来,向方城跑去,他跟着它,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半路上和刘妈遇上了一同回城。当他们来到城门前,黑虎却转身向田野跑去。它不是去太上坟地,而是去了与坟地相反的方向。恒子愣住了:难道它真的抛弃了方城?他心里不是滋味地走进了城门。
这一夜他失眠了。
天一亮他就起床。他要去陪黑虎,给太上守陵。他打开方城门,眼前的景象使他如痴如呆。天哪,黑虎卧在门前,遍体是伤,身边是一只狼尸。是它,那个断腿头狼。此时他感到一种忠义的伟大,象天,象地,象人心。黑虎满眼是泪地望着他。这是永别的泪水,这是永别的目光。他抱起黑虎,走进方城。当他的身体和黑虎的身体,接触的刹那,他感悟到有关黑虎的一切。数日,黑虎白天在太上坟里为太上守陵,夜里在荒野寻找狼迹。它最终发现跛狼和它的巢窝,原来它就潜在恒子祖坟里的墓窟里。昨夜,黑虎一直等在坟地。天明时狼叼着一只羊归巢了。于是狗和狼在那片柏林里,展开了一场恶战。胜利者是黑虎。战败跛狼后,断了它的呼吸,它钻进墓窟,咬死了四只狼崽,然后用最后的气力,把狼拖到方城门前。它仿佛要告诉恒子,只要心里有忠义之情,活为忠义,死亦为忠义。恒子抱着黑虎,沉沉涩涩地走进书斋。他始终不明白,狼为什么就潜藏在自家祖坟里,那可是族人最敬畏的地方。对于丑恶来说,愈是神圣的地方,就愈是它们安全的所在。
他关了门,谁也叫不开,只是紧紧地搂着黑虎。黑虎死了,死在他的怀里。他坐在床上,紧紧地搂着它,他怕,怕它彻底地离开自己。刘妈和八爷几次在门外劝说,他就是不听。他抱着它,永远不想和它分开,无论它是死是活,他都不想。他知道,黑虎死了,已离开了他,可他失去了理智。黑虎真的死了。它的失去再次使他悲痛至极,仿佛不是黑虎离开了世界,而是世界离开了他。他感到痛苦,感到孤独。黑虎已僵硬在他怀里。可他不想和朋友告别,那怕是一具尸体,他都无比留恋。他搂着它,向它拆说自己的悲痛和孤独,那悲痛孤独的爱。
黑虎,你他妈的真的走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一条跛脚的狼,去死,你他妈的值得吗!你让我如此难过,值得吗!可怜的黑虎。你他妈的也太残酷了,你知道吗,为你,我的心也和你一样僵硬,黑虎!
你他妈的真傻,一只跛狼,失去了捕猎的能力,够可怜的了,你说,它是怎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你不可怜它,却要去杀它,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家伙,断送了自己,你说,值得吗,黑虎。
哦呵,你狗日的还骂我,说我打狼就值得,人还没活出点味味来,就去冒生死之险,差点叫狼当了下酒菜!你狗日地骂,看我不打你才怪哩。是呀,我也那么想,可我的族人没有人去打狼啊,可我们的村人没有人去打狼啊!没人去,我去了,不是有人去了吗。我去了,我们族人,我们村子,就有了威气。对族也罢,对村也罢,不能叫一群狼倒了咱的人风,你说我不去行吗,你说我不去谁还能去!黑虎,别怪我,我去打狼是有自己的苦衷。如果我不去打狼,太上就不敢把方城交待给我保护。打狼是做个样样给族人看的,我不是胆小怕事无德无才的孬种儿。我要答应太上,保住方城,保住方城的秘密,它是国家的,我不保,太上就放心不下,刘妈和陈言八爷就放心不下啊。太上能活那么大年龄,怕是为了找保护方城的人,他找到了我,我能不保吗?你知道吗,为了保方城,阴阳爷装疯卖傻,吃屎叫儿子拿鞭打,不还是为了保方城吗。他怕自己给方城带来灾祸,才把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和傻子。黑虎,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在打方城的主意,贪图占方城的便宜,他们肚里没有民族和国家,只有自个儿,他们目光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自个儿,你说我能不去打狼吗,能不保护方城吗!
黑虎,你我是不是都很傻?狼又没作贱方城,又没作贱我家,我为什么要去干舍生不得人心的事情呢!是不是你是一只狗,一只知忠知义的狗,就要对主人尽忠尽义;是不是我是一个人,一个知忠知义的人,就要为人尽忠尽义!可是,为了几只狼,为了我的冒险,太上死了,你死了,留下我活着,活得可怜活得孤单,活得凄凉,活得悲伤,无所凭靠。黑虎,你说,你们狗为什么要如此忠于人类呢?是不是你们的祖先,在远古岁月里,就很善道,就很软弱,它们不愿把锋利的牙齿,刺进食草动物的生命,或是它们缺乏超越食草动物的速度,为了生存,成群结队地尾随人类迁途跋涉,寻食人类的粪便,扔弃的动物骨头和肠肠肚肚,是不是这样,黑虎?这原本就说明,你们狗类很是聪明。聪明对于你们来说,是最伟大的善,是它善化善养了你们。对于人类的依赖和忠诚,得以使你们的种类发扬广大。就这样,你们生活进了人的家院。而那些凶残的狼虫虎豹,有哪种可与你们相题并论!你们善化了的聪明,虽然可悲,但却悲的壮美,而那些拥有凶残智慧的动物,虽雄霸四方,壮而可悲,是终世壮的惨然。黑虎,你说是不是这样?你说。
狗啊,你们最伟大之处,正在于你们因善而发扬的聪明,你们为寻找适应于生存的理想方式,因此拥有人类的监护和信赖。是人类升华塑造了你们……
三天后,黑虎死在了恒子怀里。
在这漫长的痛苦的依恋中,恒子彻底明白了,他生性爱狗,是因为他生性忠诚,忠诚于自己,和自己的种类。当他和黑虎在一起的时候,他把自己看成是人的时候,黑虎也是一个人,他把黑虎看成狗的时候,自己也是一只狗,对于他来说,狗就是忠诚的象征。是的,只要他生命中的那种特殊的爱,那种忠诚还在,太上,黑虎就没离开自己。忠诚属于他,属于人类,忠诚也因此属于永朴。
恒子把黑虎埋了,埋在鸽楼旁的一棵石榴树边,为它堆了一座坟墓。他想以后一定要在这座墓前,立一座碑,记载一条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