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从此,恒子开始了他那既贫困又朴实的农民生活,同时也开始了他终生难忘的故事。
来年初夏。
一天,他全家正在吃早饭。那是一张伺候过数代人的小饭桌。五岁那年,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他的一只蟾蜍,跳到祖父的碗里。现在它更象一个年过古稀的,一身残疾的耄耋孤寡老人,早已到了退养的年限,却仍然被左支右撑地立起东摇西晃的身子,展现一个悲凉无奈的现实。褪色变形的桌面,凹凸不平,裂着四道过指的缝子。桌上摆着一碟干面面辣子,还有一只磕碰得坑坑凹凹的小铜盆,满盛少盐没醋的红苕面河漏,除此,就是每人面前的那照得见影的一碗稀饭。祖母、父母和信子,坐在桌的四边吃饭,他和诚子各端着碗蹲在一边。在这个家中。唯祖父一人,在干炕上用餐,而且还要人给他喂着进食。
天下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屋檐水有一滴没一滴地掉着,在海缸里溅起清亮的响儿。燕子从天厅里不时飞回,屋梁上适时腾起一片喧闹。小雏燕儿伸长脖子,张着鹅黄色小嘴向它们的父母企食。抬眼望着梁上快乐的小雏燕嘴边的那沫鹅黄,使他想到熟透的杏儿,还有鸡蛋的黄儿。于是他想到藏在鞋旮旯里那个鸡蛋,想到那蛋掉落在地上的响儿,以及它散发出的气味,他心里一阵发潮,想吐,却吐不出来。望着碗里难咽的食水,他羡慕那群小鸟,更钦佩它们的父母,在这无际雨中,能为儿女衔回可口的食物,泪水噙满他的眼眶。
诚子站了起来,向门外看去。
荞花来了,他哭红了眼。全村人都知道。她和诚子相爱。屋子里顿时静得出奇,只听得见信子唏溜唏溜的喝饭声。女人见不得别人的眼泪,见荞花的样,母亲也有些恓惶。
“啥事。”
“我爸说,要把我嫁到北山里去,弄些钱给我妈治病。”荞花说。
“你家成份好,你爸是队长,开个条子,不能在队里借些?”父亲问。
“我爸说,队里没钱,就是有,他也没脸借了,他怕人骂,怕人指脊背,我家已借了队里五六千块了。”
沉默,谁也不再吱声。似乎谁也说不出什么。听说荞花她妈,患的是子宫瘤,要开刀动手术。可叫她家到那里弄钱去!前些年,她爷用钱给她傻弟弟社娃买了个四川媳妇,可没过几天日子,那女子便跑了。有人说,是社娃没本事,不会和女人睡觉,叫女人滋润受话,叫女人舒坦,叫女人尝到男人的味也尝到自己的味,所以拴不住那女人的心;也有人说,那女人没安好心,她那样聪明好看,为啥要嫁给一个傻子,是出来骗钱的,穷极了,啥事都做得出来。也许人们说的都对,在这样的年代里,无论是那种人,那个阶级,有谁把日子过得象个人样!不过,社娃也是个大瓜傻。村里人常说社娃的笑话。一天社娃在烧锅,他妈叫他看锅里水开了没有。他揭开锅一看说:“那谁知道,豆撵豆了。”以后,他妈问他水开了没有便说:“看豆撵豆了没。”水开了他说:“豆撵豆了”,水没开分说:“没豆。”每晚睡觉,他妈不给他把叠的被子拉开,他都不知道怎样盖被子。一夜他妈忘了,大冬天脱得光光地躺在炕上,扯声地喊:“妈,冰呀,被没了,冰呀,被没了。”他妈过去一看,哭笑不得,被子叠得好好的放在炕上。恒子此时想,贫困无疑是对人性的扼杀,是愚昧和无知的根源;它使社会畸形地发展,使生活走向悲剧。
接着荞花哭着说道:“我跪下求我爸,说我爱诚子,我爸开始不依,后来我妈劝了几句,他才说,你家若出五百块钱,就算有这事。他不是嫌你家的成份,是怕你家拿不出钱。我知道,你家日子过得更惨。可我爱诚子,我不去北山里,求你们了。救救我吧,大叔大妈,我求你们了!”荞花说着,就跪在母亲的身前,她急忙扶起了她。    “当”的一声,诚子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谁也没再开口,屋子一下又静得可怕。母亲许是怕哭出声来,捡起地上的碗片,到门外去了。“黄狗嗷嗷,黄狗嗷嗷……”屋外传来她拖着长音的唤狗声。不一会,她领着邻家的大黄狗走进了屋。黄狗贪婪地舔地上的稀饭,那样子简直是要把地皮都舔掉。人饿狗能不饿!
看着黄狗舔地的样子,恒子想到它给娃舔尻子,用舌头掏着掏着地舔,舔得娃痛得直哭。他还想到邻村一只狗娃舔尻子,把娃的鸡鸡都咬着吃了。是不是回方城一趟,给荞花取些钱来。他爱哥哥和荞花。甚至可以为他们的幸福牺牲生命。可他同样爱着方城,也曾用心答应过太上,为了方城不能泄露机密,避免任何不利于方城的事。诚子和荞花是自己的亲人,而方城却是国家的财富。他深知后者的份量。所以,他一直没说话。但他的心中却十分难过,因为,他可以解决这一难题,却又不能解决。他只是矛盾地站在一旁,忍受自发的痛若。是的,他不能,也不敢因亲情使自己成为族人的罪人。当然,他并不是不愿意帮助哥哥和荞花,只是没有想出帮助他们的办法。
“清心。”这时祖父在炕屋里说了话。
“嗯。”
“你吃了饭,到村北找一下木匠德娃子,看谁要我那付柏木棺材;人死了,就是住在金屋银殿,也就是那么回事,我看裹一张席片子,照样埋人。娃的事大,你说是不是?”
恒子想哭,可他怎么也哭不出来。他们全家都想哭。
恒子始终认为,他的祖父是好人。仅管他戴着地主分子的帽子,他也不会改变这种看法。把祖父看成坏人,那是政治和社会暂时的需要,并不代表事实。祖父目不识丁,凭着自己的天赋精明,勤劳厚道,使自己有些微不足道的财产,把日子过得比一般人稍强一点。事实上,他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凡最真诚朴素的劳动者,仅此而已。土改运动中,因家中多了几亩地,养了两个逃难而来的帮工,竟被划成地主成份。在批斗祖父的大会上,工作队请他家的帮工杜完成上台控诉,他说:“狗日的地主陈有全,瞎透透了,他一天吃那黑面馍,叫我吃白面馍,拿好吃的硬是把我往死里撑哩。你们说他瞎不瞎?我家乡闹日本,逃到陕西,住在破庙里,我老婆病的快死了,我找不到事干,没钱给老婆买药,心想吊死在庙里算了。可陈有全这狗日的来了,把我接到他家中,又看病又管吃住,叫我们吃他家的好吃的,盖他家的好盖的。我们要死,管他的屁事。可他不叫,硬是让我们活在世上受罪,受他那好吃的罪。好吃的,是毒药,不吃,你想吃,吃多了,就把人闹死了。好在全国解放了!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打倒了他,我们才没被他用好吃的闹死。你们说他狗日的瞎不瞎!”他的话惹得台下众人大笑不已。工作队拦也拦不住,他硬是把话说完了。这话多年都是村中常说的笑话。四清运动中,祖父再次遭批斗。在一次批斗会上,他被冷娃王二杆子一伙打断了腰,从此成了废人。是啊,中国有多少象祖父这样的人,被无情地摧残着。他们从人性素质上讲,应该属于社会进步的资本。他们可塑性强,富有创造力。可他们都如此地遭受镇压、批斗、迫害、歧视。这无疑是一种阻止社会文明进步的丑恶行为。遗传决定人性社会发展的必然性。恶人和好人的区别,并不是富有和贫穷的区别,而是他的所作所为是否伤天害理,祸及乡野。恒子和陈言八爷、刘妈,曾多次探讨这个问题。他们认为,无论是国家,还是民族,剥夺人性的权利,无疑是在破坏削弱社会发展的动力。在政治的偏激下,人失去了多少正义,社会便少了多少文明。
“恒子”这时祖母说了话。
“嗯。”
“我娃给婆找一根铁丝去。”
他不知祖母干啥用,找来一根架子车的废辐条。
“给婆握个钩钩。”
“嗯。”他把那铁丝在砖缝里撬了撬,折成了个硬钩儿,递给了祖母。她拿这个钩子,在老后门旁的墙缝里掏腾了一阵,取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十几块银元。
“荞花,我娃过来。”荞花走到祖母身边。“你先把这三十向块银元拿回去,叫你爸托人换一下,先给你妈治病。这是我解放那阵藏的。恒子他妈病重时,我都没敢拿出来,怕保不下我媳妇的命,留着好给她送终。现在这钱也没啥用处了。剩下的,我们想办法。你爷能卷席角,你婆我也能卷席筒,我娃说是不是?你妈的病要紧。”
荞花跪在祖母身边哭了:“婆,我活着是你陈家的人,死了也是陈家的鬼,婆、婆啊?”
家里那套楠木雕花八仙桌和椅子被陌生人抬走了。值钱的就是祖父的那付柏木棺材了。这几件家俱抬走以后,屋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似乎,他感到这已不是自己的家了,家丢了,找不到了。这里不再是家了,而是一个关押动物的笼子。现在,家里穷得只剩下人了一张张的饥饿的嘴,要吃要喝又没吃没喝的嘴。破坏了原状的突然感,失落感,使之一切显得陌生,让人恐慌不安。恒子心里涌动难以言状的情感,这感觉也曾发生过。社教运动那年,再度籍没了他家的财产。他家门前那棵老皂角树,被伐倒那天,他曾有过这种情感。那是冬季的早晨。雪静静的落着。放学回家,远远的看到,人们把皂角树伐倒了。它象一个再也爬不起来的老人,躺在那里。人们用斧头砍去它的梢股,以便于瓜分,以便于吞噬。对于那些浅薄盲目愚昧者,对于那些从本质早已可悲的人,再也没有以不劳而食,更使他们快慰。有多少人围着这棵树开怀畅笑。浅薄者的笑,总是在别人的不幸之时,除了蔑视强者之外,这笑里最多的是,对自我侥幸的肯定。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大树倒下的那种空虚。空虚使一切变得难以置信。他静静地站在雪中,站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塑。突然,他疯狂地跑回家,搂住母亲又哭又闹:“妈,我要皂角树,我要吗,妈,我要皂角树,我要啊……”当时家人难过极了,可谁也没有吱声。唯有他的哭声撕人心肺……今天,同是这种感情,他没有哭,只是沉思这一切。是的,他十七岁了,他长大了。
一天,抬棺材的人来了。全家都不说话,任凭来人忙活。此时,恒子想到祖父那双干瘪的腿,还有他那因长期卧床,布满痍疮的脊背。当买主把150块钱递给父亲的时候,他突然走了过去。
“对不起,大叔,这棺材我们不卖了。”
“为啥?”买主说:“不是说得好好的,为啥说话不算话?”
“大叔,实话对你说吧,我爷在炕上躺了几年了,撑持不了多少日子了。”恒子说:“你大叔是明智人,我们实在有难处。全当是给小侄子帮个忙,以后用着,言传一声,小的一定当仁不让!”
来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父亲生气地望着他:“不卖,钱从哪儿来?卖了还差一大截子,我看你咋给你哥交待!”
“哥,我想办法。还差多少?”
“三百。”诚子说。
“哥,你去找陈言八爷,说我让他去借三百块钱,有急用。”说罢,感到哥进城不便,又改口说:“这样吧,我去给八爷先打个招呼,叫他借好了给你送来。”恒子心里很难过,他实在不想动用方城的钱,可他没有办法呀,他不能叫祖父卷席筒,不能看着荞花被卖到北山里,他更不想看到哥那愁熬的样子。
定了诚子的亲事,全家人吃饭香了许多。要知道,诚子那年都二十四岁了。一晌里,被他忘掉的那把铜唢呐,又在田原响了起来。那声音似乎亮丽了许多,甜柔了许多。诚子的外号叫“唢呐王”。唢呐王的唢呐又响了,肯定是唢呐王有了喜事,这喜事儿不猜都知道。

  • 上一篇小说:
  • 下一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