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唢呐王的唢呐,响着响着,就不响了,不响了数日。唢呐不响了,田原失却了那种亮丽,那种甜柔。没了唢呐声的那种光明,是因为它的主人心里,充满了生活的黑暗。
在这困顿的日子里,恒子那种特异的功能,也彻然蛰伏了起来。他的这种功能,原本就时隐时现。他并不知道发生在哥与秦雪鹤和王权福之间的故事。可那故事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而且牵动着本书系列故事,以及主人公的命运。好了,还是让故事说话。
夜色如幕,雨声似涛。窗外,蛰了虫喧。雨声里,秦雪鹤心如漆裹,郁然于这夜里,忍受孤寂的煎熬。时而掠过滚雷,猪圈腾起骚动。下午,队长王权福到猪场检查工作,她心里就一直不安。诚子怕今夜里是回不来了。猪场距村庄二里多路。队长下午通知他,晚上大队召开地富子女会。雨这么大,他一定在家中过夜。诚子离开猪场时,她的不安更为加大,他能回来吗!随时间脚步走进黄昏,走进夜幕,不祥之感,象围城攻坚的兵马,不时地袭心而来。她不知道,有什么祸灾要降于自己身上。孤独恐怖中,诚子坚毅的脸盘,总是浮现在眼前。她到猪场的第一天,就感到在这种男人身边,有充实安全的感觉。然而,每当她想起他,或者看不见他,心里便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悄然爱上了他,爱上了一个农民。这使她有些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袒露这一秘密。如果他没有和荞花相爱,也许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和他在农村生活一生。
听说公社又分来一批回城名额。但她却无动于衷。她并不认为,自己离不开暗恋悄爱的诚子,因为这种希望对于自己,永远属于渺茫。凭自己只能喂猪的身份,何图命运的意外恩赐。当然,秦雪鹤也常想,在生产队里所有知青中,也只有自己最配回城。因为除自己外,队里再也没有人能几年不回家,月月出满勤。然而,别人一个个地走了。而她却象被城市遗弃的孤儿,冷冷落落地在这里生活。她常想,在这个社会中,自己已失去了正当的抉择的权利。可又有谁有个性真正的抉择呢!那些有幸回城的有吗?有啊,但那也不过是在失去抉择之后的抉择。他们原本就该在学校读书,上高中,上大学,去追求人生的理想,可社会却要叫他们和农民种地,来耕耘这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土地。农民有吗?他们始终都是平凡朴素的劳动者,但他们的勤劳却无法保障正常的生活,贫困纠缠着他们,使他们仅有生存的本能,不敢奢望富裕和幸福。土地失去了个性,就意味着荒芜,劳动者失去了个性,就意味着缺乏创造力。在政治封杀需要的役用下,人已失去了正当的社会权利。人沦为了政治的奴隶。政治需要铲除某一要人,人们便就盲目从之,高呼打倒,野蛮批斗;政治需要崇拜某一个人,人们就高呼万 岁,曲膝跪拜;政治需要阶级斗争,人们就分定等级,划清界线,相互残害。人家说庙咱就烧香,人家说神,咱就磕头。这便是人的抉择,人的权利!多么不幸呀,人简直成了一个被玩弄得高高搏起的生殖器,在权力的较量阴谋下,充满了难以自制的骚动,这便是人在这个红色历史时期的本质。当然,这并不仅是她的思想,更多的是诚子的见解。可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她不知道,诚子亦不知道。时过十年后,恒子才向她揭示了答案。这一政治目的,足以见出毛泽东的英明。当时,我国工业基础薄弱,城市已存在着难以缓解日趋增多的劳动力剩余的问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当然这一政治手段里,还存在着另一个目的,那就是遣散较为集中的知识分子,防患于社会暴乱。这一目的,从反右斗争开始,一直在中国实施。是的,政治是残酷的,无情的,它所需要的就是无条件顺从,你知识分子有思想,有能耐有远见,我叫你饿肚子干苦力,累得你腰酸腿疼,没精打采,躺在地上直哼哼,折磨得你死去活来,求生不能,想死亦不能,看你还有什么政治企图,还敢有什么政治企图。
父亲原是省里的一位重要领导,可一夜之间,却成了被专政的对象。她忘不了那一幕幕围斗殴打父亲的惨景,忘不了母亲和父亲离婚分别的悲哀。母亲走了,带走了弟弟。可母亲的心没走,仍然伴随着父亲。妻离子散,是人人愄怕的悲剧,父亲却选择了它,这要何等勇气,忍受何等痛苦。秦雪鹤知道,父亲是为保住这个家,分离是为了团聚。想到父母,她心里有了潮意:妈,弟弟,你们好吗?爸,你受得住劳教场的苦吗?
她摸到火柴,点着了灯。那是墨水瓶做的。瓶儿腹里是柴油,微弱的灯光,难以驱除她心中的黑暗,却为房间平添了几分昏黄的哀伤。她想读书。可读什么书呢?她不象诚子,什么书都有胃口,《毛泽东选集》、《资本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他读的津津是味,可她却不喜欢这种书籍,无论它是多么伟大,写它的人多么伟大。这种伟大与她无缘。读什么书呢?《野火春风斗古城》、《苦菜花》、《高玉宝》、《林海雪原》、《艳阳天》就那么几本,也不知读了多少遍,如同吃腻了的玉米红苕,叫人倒胃口。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桌上的书,眼前突然一亮,想起了诚子的弟弟。那是一张黝黑的脸,镶着两只不大却充满神气的眼睛,挺秀的鼻子和倔强的嘴,构成了种特殊的迷人;三分儿英气,三分儿灵气,还有三分儿神秘。诚子常说,他弟弟如何如何了不起,孤身战群狼,少年作了族人的主事,继承了方城。诚子也常讲方城的美丽辉煌,可她在没有认识恒子以前,把这一切只当成神话。

一日,恒子来猪场找哥哥,叫他给方城要一只狗。
“有人吗?”恒子站在猪场里喊:“有人吗?”
“你找谁?”秦雪鹤从猪圈里站了起来。她在给猪捉虱子。
“我找我哥。”
“你是恒子。”
“嗯。”恒子问:“你是谁?”
“我叫秦雪鹤,也叫我婵儿。”
“我哥说过你。你是古都来的知识青年。”
“是的,你哥还说我什么?”
恒子看她。她很美。不由自主地对她亲切起来:“哥说你长得很美。”
“真的。”
“真的。”和雪鹤说话,他感到快活。他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和语气,轻轻的,亮亮的,柔柔的,象枣花的香味。“婵儿姐,我哥哪里去了?”
“你哥到苜蓿地里割草去了。雪鹤说,你找他啥事?急不?急了我领你去。”
“没啥事。我想叫他给方城要一只狼狗。”
“要狗看城?”
“不,我爱狗。”
“哦,对了,你哥说你养的一只狗叫黑虎,还帮你咬死了一头狼,是不是?”
“是的。”
“听说你的方城很美,叫婵儿姐去开开眼界,行不?”
“那不是我的方城,是族人的,村里的。”恒子十分为难。方城封城多时。他对雪鹤极有好感,加之她是哥的朋友,可不能破例带人进城,却也不忍心直接拒绝这位格外美丽的少女。
“怎么,不行?”见恒子不说话,她急急地问。
“行。但有一个条件,我提一个问题,你回答对了,我就带你进城。”
“你说。”秦雪鹤小看了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孩,“心想他的问题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先有天还是先有地?”
“这……”秦雪鹤脸红如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解答不了吧?”恒子说:“婵儿姐,不是我要难为你,方城自太上下世以后,就一直封闭着,它是国家的文物,我不能破例带人进去,我若让你去,怎么就不让别人去呢!再说,要去,也得有人去的理由。原谅我,好吗?”
秦雪鹤望着他,显得不可思议:“难道你知道天地的形成?”
“知道。”恒子说:“我不知道,咋敢问你哩!”
“你说,先有天还是先有地?”
“先有的,不是天,也不是地,而是形成天地的物质和空间。对吧?其实,天地是人们常说的虚实的关系,它们是一种对立统一。我们脚下的地,头上的天,其实都是物质。地是实物,天上的气是虚物,实物重,虚物轻,所以天外地内。其实天地在没有形成之间,都是浑沌的虚物,这虚物里有轻重之分,故久而久之,通过运动分化成了现在的这样子。对吧?”
“听了恒子的话,雪鹤感到,他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学究。”他使她感到神奇。为不使自己难堪,她愈找新的话题:“你读了许多书?”
“没读多少。”
“听说方城里面有许多书,借一本给姐姐看看。”
“方城里没啥书。我可以把我最好的书给你看。可你得答应,不被别人发现,只要不叫人给我当四旧烧了,就行。”
“我一定保密。”
“那好。”
不几日,恒子给他送来了书,是《周易》。那书她一句也读不懂,比《资本论》更让人头疼。她想,这么小的人,就能读懂如此深奥的书,真是奇迹。同时她意识到,他绝非是一个常人。
数日后,恒子来取书。
“婵儿姐,我借给你的书是不是好书?”
是好书,可我读不懂。尽管如此,姐还要谢谢你。
“谢我啥?你读不懂,那就没有任何意义,谢我啥?”
“谢你使姐姐知道自己很肤浅,谢你让姐姐明白知识和智慧的伟大。姐姐应向你学习。你给姐姐当老师吧!”
“不,不行。我哥比我有知识,他上过高中。读的书比我多。我才上了小学五年级。你找他吧。”
“恒子,听姐说一句话,你和你哥一样,都是非常之人,将来一定能成一番事业。若不嫌姐姐无知,就和姐姐交个朋友吧。”
“你早都是我的朋友了,哥常说你好。”
“是姐姐的朋友,那好,来叫姐姐亲一下。”
“这……”
“别怕,没人。”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只是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感激之情,其次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不仅如此。这分明是一种非常要求。似乎这种要求是表达快乐的友好方式;也许这种要求里寄予着本性的向往。雪鹤为此一举,心跳了好久,脸红了好久,一想起就红,红的叫人再度向往。恒子脸红了,也是在这一瞬里,他闻到女孩的气味,那气味很迷人,让人想入非非。他望着快乐的她。
“婵儿姐,你很美。”
“是吗?”雪鹤笑眯眯地问。
“真的。”
“那你亲姐姐一下,行吗?”她想叫他亲,想得不由自己。
“这……”他感到唐突。
“这什么,没人。”
他亲她一口,轻轻地,可他真想一下子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他没有,他不象雪鹤那样,该放肆的时候,就见了放肆。由于他那沉稳理智的性格局限,他没有这样。他干什么事情,似乎都不愿首先侵犯他人的主权。他只是看着雪鹤,见她的眼睛迷了好一会儿,幸福极了。

回忆使她甜柔的笑着。
门外的踏泥声,一步一步地响过来。猪场是栅栏门,杨柳条儿扎的,谁都可以打开。她听得出,这不是诚子脚 步声。可又是谁的呢,雨这么大,来猪场干啥?
“咚咚”有人敲门。
她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尽管她没有脱衣裳,恐羞是女人的本能。只有贞洁的女人才有这种本能。
“谁?”她惊恐地问。
“我,开门。”
“是队长。天这么黑,雨这么大,他找我干啥?”
“队长,我睡啦。有啥事?”她试探地问。
“开了门再说。”
“如不急,明天再说。”
“不急,这么大的雨,我疯啦!”
“那啥事?”
“招工的事。”
她虽说恐惧,听说招工的事,难免不无惊喜。上帝真有如此仁慈!可她连上帝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把队长往坏处想。她打开门。队长在门坎上刮了刮脚 上的泥,走了进来,把湿透的麻袋挂在墙上,水珠滴滴哒哒地淌。他掏出烟袋蹲在地上,挖了一锅,狠狠地抽了起来,好象他是来此过瘾的。队长烟瘾很大,可他抽烟从不将就。他一年到头,没有有烟的时候,也没有无烟的时候,因为他抽的是百家烟,象乞丐吃的是百家饭一样。烟布袋里空了。就去要,你说他是队长,要你一布袋烟,你能不给。他尽要的是那些戴分子帽帽的人户。要烟不是占谁的便宜,而是瞧得起谁。队长吗,没这点权贵,谁还稀罕。今天这烟,不知是那位分子孝敬的。
“公社给咱队分了一个回城的指标,”队长说“我想叫你回去。”
“咱队里不是还有别人吗?”
“我叫你回去,你就能回去。”他说:“这是表,明天填好给我。”
他把表放到床边,两眼馋馋地打量着她。说话间,他就在不时地斜瞟她的大腿。
雪鹤心不安极了,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先谢队长了。”
“你拿啥谢?”
“这……”是啊,我拿啥呢。她也不由自主地问自己,因为她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值钱象样的东西。
“这么大的事,你说,你拿啥谢大叔呢?”
“以后,我挣了钱,一定加倍报达队长。”
“现在就不谢了?”
“现在我又能拿啥谢你呢!我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你大叔说,我能拿啥谢你!”
“拿啥,我要的东西,不知你舍不舍得,只要舍得,我想也不难。”
“啥?”
“你,你不是最好礼物?这才是大叔最喜欢的东西。”
“你……”雪鹤害怕地看着他:“你……”
“哈哈哈……我说雪鹤,不要不好意思,大叔直说吧,以前走了那两个女知青,你去问问,那个不是争着求我呢,难道,这事还要我求你不成?”
“你要干什么?”她明白了一切。回城的代价是昂贵的。男同学用父母的血汗,女同学用自己的贞操!全国不知要发生多少这样的事。天哪,上山下乡的结果,就是断送无数少女的贞操,天哪 !她把表扔给了队长。
“这表你给别人去吧,我不是那种人,你认错人了。队长,你走吧。”
王权福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抽烟,是那样有滋有味,他把烟袋在地上几磕,扔在一旁,站了起来。
“说的轻巧,我说咋样,就咋样!”
“你要干什么”雪鹤猛一惊。
“我要扒你的皮皮,过来,我要你和老子睡觉。”
雪鹤缩成一团:“队长,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我求你了,队长!”
王权福扑了上来,抱住了她,用他毛茬茬的嘴巴,在她的脸上乱扎乱亲,满嘴臭气,薰得人闭气。
“来人呀,救命啊,诚子,快来呀,诚子,诚子……”雪鹤一边挣扎,一边呼喊。她感到他的生殖器,隔着衣裳,硬挺挺地在她腿上磨蹭:“诚子,救命啊……”
“再叫老子捏死你,那小子正在他屋里挺尸哩。学乖点,给老子把裤子脱了,莫叫老子来硬的。”
“救命啊,诚子,救命啊……”
踩泥声急促响来。队长吹熄灯,躲在门后,一个黑影冲了进来,队长便飞快窜出,那黑影也一声不响地追了出来,大步冲到他的身后,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他爬起来,可还不等站稳,一拳又打在他的脸上,使他又仰翻在地。接着那拳头象雨点一样,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他爬在地上抱头大喊:“别打了,我是队长。”
诚子紧纂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想到荞花。望着队长狗一样逃窜的样子,他发呆地站在雨中,感到无比的悲哀。
他走进雪鹤的房间。
“诚子,呜呜呜……”雪鹤扑进他的怀里哭着,她全身发抖,此时,他想说,诚子,我爱你,可她不敢。
好,别哭了。诚子推开她:“他没撞着你吧?”
“没有。”
“那就好。要是他欺负了你,我非要他的老命不可!”
“要不是你回来,怕这辈子我再也没脸见人了。”
“今晚我心里一直发慌,总感到猪场要发生啥事情,会没开完,就遛了回来。果不然,是这老畜牲来糟踏你。”
“诚子,你今晚救了我,我一辈子感激不尽,可他是荞花她爸,我对不起你,让你得罪了你的岳父。”
“岳父,哼,他这人是畜牲。这种人迟早没有好下场。我知道,这老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那又怎样,我豁出去了,不就是死吗,他还能把我怎样,不就是他把女儿嫁给别人,他还能咋样!”
“我真对不起你!”
“不要那么说。其实,他要是同意把荞花嫁给我,那能等到今天!怕是我和荞花没那缘份。”
“你们不是定婚了吗?”
“那是样子。他不把女儿嫁我,有三个原因,一是我家成份高,怕影响他当那比芝麻还小的官,二是他想用荞花为他那木头瓜儿换房传宗接代的媳妇;三是他老婆有病,要人照顾,他让荞花和我订婚,哪是他想给老婆治病,是巧妙地借钱。若有人出高价,他照样会把荞花卖掉。我早知道他的想法。荞花妈有病,可我们不能不管,我是为了荞花高兴。”
“那你咋办?”
“不咋办。等着王权福的好戏!”
一个雨夜,两颗心,在两间房子里不平静地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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