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上工铃声响过,队长王权福,站在村中老槐树下,大声地吼道:“喂各家各户都听着,放下碗,都到老槐树下来,先开个临时会,不到的,扣三天工分。喂,各家各户都听着,放下碗,到老槐树下来……”
人们拿着工具,象往常一样,从一方土门里出来,集到老槐树下,选一适意的地方蹲下,等候队长的发泄调遣,可是今天,大家望着他那紫一块青一块的脸,猜不出眼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是谁揍了这老熊一顿,还是这老熊自个栽的?咋夜雨大。老槐树上,一只蝉儿拉开了序幕,那声音陌生而又熟悉,象是在预言着什么:“热呀,热呀,热呀……”
“人到的差不多了,现在开会。”王权福在树下又吼了起来,由于用力,使他那张脸,显得更加难看,也显得有些狰狞可怕:“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今天叫大家开会,是要你们警惕阶级敌人的破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地搞好三夏工作,提前完成‘爱国粮’和‘忠心粮’的任务。再就是,”他向人群扫了一眼。他是在看陈诚子来了没有。一清早,他就派二毛子到猪场 把诚子叫了回来,要他参加这个会,看来,这会是为诚子特意开的。他喊到:“陈诚子来了没?”
“来了。”诚子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队长:“啥事?”
王权福没有接诚子的话茬,把脸面向群众:“再就是我要向大家揭发,地主分子陈有全的孙子,陈诚子用钱诱骗贫下中农的女儿王荞花的罪行。”
轰的一声,人们都笑了。这家伙简直不知廉耻了。谁不知荞花和诚子的事,这老家伙怕是得了神经病,咋胡来哩!
“爸,你胡说些啥,也不怕人笑话。你这是陷害诚子。他啥时候 骗我了。是我爱他。再说这婚事也是你答应的。你这是害诚子,害你的女儿呀,爸!”荞花站了起来,看着父亲那张变态的脸。父亲说他昨晚检查猪场,回来时不小心栽的,她信。刚才他还给他洗那身脏衣裳了,可现在她不信了,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事情一定与诚子有关。
“你知道个屁,亏你还是贫下中农的女儿,怎么,陈诚子给你了什么好处,叫人骗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走开!”他推开站到身前的女儿,把目光凶狠地投向诚子,似乎那种神态在说:哼,你娃不是有能耐,来呀,再打呀,打一下给老子看看。哼,看老子咋收拾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老子今天咋收拾你。他妈的!
“陈诚子,你承认不承认这事?”
“啥事?”
“骗我女儿的事。”
“不,你说反啦,是你女儿骗了我。”诚子戏弄地说:“你女儿说,你没本事,给你瓜儿找不下媳妇,怕断了后,叫我上门当你的女婿,她还说,上了你家的门,地主成份就变成了贫农成份,说不定还能接你班,弄个队长当当。我不信,她叫我问你,你说是不是这样?”
这个可捅到王权福的疼处了,一下子疼到他的心尖上。他最忌讳的,就是人说他断后,因为,他家断后已成为了定势。社娃那瓜劲,别说找不下媳妇,就是找下,那种种怕也不是王家的真种。要说是王家的真种龙脉,那就不当是社会的功劳了。他急得破口大骂:“断你妈的后,我断后,我断后也看不上你地主富农的瞎种。说,你狗日的骗我娃了没有?”
“没有。”
“你狗日的有罪没有?”
“没有。”诚子一次比一次声高:“没有。是你女儿骗我,不信你问你女儿。”他攥紧了拳头,愤怒地盯着队长。他想到昨夜队长爬在地上的情景,想到雪鹤哭红的双眼,想到一张张女知青带泪的面容,他想把拳头向这可耻的东西擂去。为那些希望回城,并以贞洁为代价的女知青复仇。可他没有。他怕荞花伤心。当然,他明白,他更不能把其中的秘密公布于众,那样叫荞花咋有脸见人;难道也叫雪鹤来为自己作证,说昨夜王权福在猪场奸污她;难道叫那些已回城的女青年来为自己作证,证明她们的不贞。不,绝对不能!他只能愤怒地瞪着这个畜牲,一句话也没说,他只能如此!
此时,荞花看看诚子,又看看父亲,更是不明白,他俩人今天咋啦!都在犯神经,都在说疯话。真是不可思议。她不希望父亲陷害诚子,也不希望诚子糟贱父亲。
“诚子,你少说两句,别惹我爸生气。”荞花站到他俩中间:“爸,你别胡来,叫众人笑话。”
“哈哈哈……难道我王权福冤枉了你!”从他衣袋里掏出一沓票子,捏在手里舞了舞:“说,这是什么?唉,大家都看到了,我王权福怎么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全托党和毛主席的福。我是什么人,你他妈的是什么人,我能让女儿嫁给你这种人,呸,妄想!你崽娃子也不尿一泡尿照照,看你是啥东西!拿去,我让你知道,贫下中农的心,是用钱买不转的。我王权福不是那见钱眼开的人,呸!”
“啪!”他把手中的钱甩到诚子脸上。钱,撒了一地,所有人贫婪地盯着它。钱是好东西,在缺吃少穿的时候,更是金贵!谁都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谁也说不清其中的秘密。荞花蹲在地上,流着泪,把那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这钱,这一张张从心里挖出来的钱,曾证实过自己的希望,使自己快乐。可如今也是这钱,却彻底地否定她企盼的结果,象从孩子手中夺走他心爱的玩具一样,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泪水从她眼里,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那钱上,洒在浑浑黄黄的,祖祖辈辈踩得坚硬的土地上。她就是这样地,一下一下地颤抖着手,流着泪,呜咽着,把那从心里挖出来的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诚子痴痴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荞花,象被谁抽走了灵魂。恒子看见,他紧攥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为什么不发狂,发怒、发疯、揍这欺人太甚的老杂种!恒子想,哥一定是不想让荞花难堪,一定是,不然,他是不会这样忍受侮辱的。这样叫人瞧不起,叫人骂孬种。也许,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男人的姿态。
“二毛子。”队长吼道。
“在这,”二毛子站了起来:“我在这。”
“我叫你准备的东西拿来了没有?”
“拿来啦。”
其实,在这里出场的人,还有许多,由于他们与以后的故事没有多少联系,故我们就不提名姓了。当然,二毛子读者早已认识了,就是那在乡里常见的,既贫俗又轻狂的那种人。二毛子从老槐树背后,提出了块大木牌,上面用白纸皱皱巴巴地裱了一层,白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打倒地富子女陈诚子”,“诚子”二字上,还用红颜色画了个大×。
“二毛子,给狗日的挂上,找个破脸盆,叫狗日的敲着游行示众,他狗日的不喊不走,你就给我打,往死里打,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王权福接着喊:“好啦,其余人都到场里摊场去。”
诚子象傻子似的,任凭二毛子他们,在那里摆布。就这样,他被押着走了。脖子上挂着那个大牌,用半块砖头敲着破脸盆,那声音破碎沙哑,有如挣破了声的唱花脸的秦腔演员,腔声撕揭人心,叫人听了好生难受。恒子感到自己的心就是那声音,他们全家的心就是那声音,荞花姐姐的心就是那声音。那声音令人心碎,好生难受。
“嘡嘡嘡,嘡嘡嘡,鼟依鼟鼟嘡嘡嘡……”这是流行关中的一种鼓谱,名叫《跑骡车》,韵味势烈奔放。可诚子却把它敲得低沉悲凉,使其充满了嘲讽的味道:“乡亲们,我是地主分子陈有全的孙子,当当,我叫陈诚子。当当当!我拐骗贫下中农王权福的女儿,当当当!我有罪,我不该高攀贫下中农的女儿,我罪该万死,不该认贫下中农王权福作岳父,去替王权福传宗接代,叫王家人丁兴旺不断后,当当当!我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不该认王权福这个贫农岳丈,叫王家人丁兴旺不断后。当当当……”
诚子被二毛子一伙押着,在村中游街示众,他身后跟了一群无知的孩子,戏笑叫骂着,还用土块打他,荞花掺着恒子他妈走了。人们都走了,恒子没走。他蹲在地上,两眼死死地盯着王权福的一只大脚。他早看清了,那脚 上和那脚下的一切。这双脚儿,除在雨水里出进,一年四季,怕难得见水滋润。污垢啥时一搔,都飞飞扬扬,皮皮翻翻。没穿袜子的脚背,柿钱大块疮疤,那是割麦时的镰伤。他老婆有病,社娃是瓜娃,他可以不给队里割麦,可他家的自留地的麦子,荞花不割,他不割,那就没人割了。为了一张嘴。给自己干,他比谁都卖命。那疮疤奇臭,惹得七八只绿头蝇子,脚前脚 后绕腿杆儿嗡嗡儿飞,适时落于脚 上,或啜饮那黄汤水水美味,或点播它们那白虫儿孙。那脚上套着的布鞋,大拇指儿外露,面不裹里,堪称是“体无完肤。”望着那只肮脏的脚。恒子想到众人糟贱他家,早年不讲卫生的故事。说是有一天夜里,赋娃来偷他家的锅。他跟尻子撵,贼娃子扔下锅,给了他一镰,片去了他半个脸。第二天睁眼一看,锅还在,脸没烂,偷走的是锅巴,片去的是垢夹。老婆说,多亏我不洗锅,要不锅就没了。他说,多亏我不洗脸,要不脸就烂了。荞花大了,这故事就少有人讲了。那只丑陋的脚下,露出一张钱角。那钱牵动着恒子的心。他一直蹲在那里,等待它的挪动。那可是从全家人心上撕下的肉呀!
王权福一直站在那里,发泄他的淫威,骂他陈家八辈子先人。恒子无法相信,王权福这是无意。因为眼前的这只脚,使那想起了那夜的那只脚,还有那夜的那一巴掌。

那是一个冬夜,队里开会。恒子没开过会,也不到开会的年龄,却意外地到了会场,他不代表家人,也不代表自己,是因为他另有所谋,诚子嗜书如命,每晚无论如何疲惫,总忘不了读书。没甚好书,唯有遍读马克思的《资本论》。累了就卷抽祖父的老旱烟,那烟俗称“蛤蟆皮”,性子干烈强暴。可关中老人就好这口味道。抽上了它,啥烟也没味儿了。可诚子每每抽起,一口一阵干咳,一阵干咳一口,干吐出些带血的黑痰。恒子不忍哥这样糟贱,心里难过,他来到会场,是想在这人多处,给哥拾些洋烟尻子。
会场冷清,象屋外落雪的冬夜。女人窃窃私语,讲自家的男人和孩子;吃奶的娃儿,抑或因扎不出奶水哭闹;男人总是抽烟。女人的私语声,娃儿哭闹声,男人咂烟专长,会计的读报声,交汇成钹繁的宣嚣。间或有人打起呼噜;间或有人一个响屁,惹一堂哄笑;间或队长一阵臭骂。当然,那打呼噜放屁的,决不是地主富农子女,他们这种人,谁敢在人前大声出气,大声说话,唯恐背上“破坏阶级斗争”的罪名。他们这种人,大都有“自知之明,”放屁也得三思而行,一夹再夹,生怕弄出些响儿来,惹人注意。在那干巴巴的念报声里,恒子终于熬到了散会。等人儿一稀,他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寻瞅。可惜,抽洋烟的人太少了。那时低档烟很便宜,“羊群”、“劳动”、“经济”牌香烟,仅七八分钱一包。好容易,拾到三个小得可怜的洋烟尻子。突然他心里一亮呵,一只仅抽两口的烟棒儿,跳进了他企盼的眼睛。那一定是谁在打盹时从耳朵上掉下来的。一阵惊喜掠过心头,他的手伸了出去。可此时,一只大脚踩住了它,仿佛是踩住了他的心。
“干什么?”
他抬了头,站了起来,是队长。
队长王权福,不知啥时候,在门外撒了一泡尿,又走进来。他要熄灯锁门。
“你小子鸡巴大一点,就他妈的学坏,今天老子非替你老子收拾你这杂种不可!”“啪,”他无理地给了恒子一掌:“避。”
他捂着脸,跑出门外,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旁偷窥,心想在王权福不注意的时候,冲进去拾那个烟尻子。可是他看见王权福弯下了腰,把那个烟尻子捡了起来,吹了吹刁在嘴上,划着火柴狠狠地抽了一口。他愣住了,也彻底失望了,心里象落了场大雪,很冷、很冷。
回到家中,诚子斜躺在炕上读书。他把手伸了过去:“哥,给你烟尻子。”
哥没抬头。他心里好生难受。
“谁叫你干这种事去了?”
他没吭声。
“你说,这么长时间,到那里去了,该学习的时候不学习,你说,是谁叫你干这丢人的事去了。”
是的,那时候也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他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说清了,可没有人要他说了,没人听他说了。应该说是生活,是爱,是自己对哥的真诚。那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只伸出的手,怎么也收不回来。
“谁叫你干这丢人的事去了?扔掉,你把它给我扔掉。”
好象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感到脸颊一阵一阵烧疼。也不知是队长打的,还是倍感委屈。
“听见了没有,我叫你把它扔掉!”
他没吭声,呆呆地站在那里。
“咱人再穷,也不能穷到这种地步,穷到不要廉耻,没有自尊,没有志气的地步。别人瞧不起咱,可咱自己不能小看咱自己。听见了没有,以后不准干这种事情,你听见了没有?”
他依然一声不吭:哥,这可是我的心呀,哥,你为什么这样残忍,这可是你弟弟的心呀!我疼你,哥,我疼你呀,哥!他的心在颤抖。那烟头终于从他手中滑落了,软绵绵地掉在地上。夜很静,那掉地声很响,如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心中跑马般掠过一陈隐痛,泪水涌了出来:哥,我恨你,恨你呀,哥!他站在那里,望着哥哥,突然他倒了下去……

人们都走了,恒子仍蹲在队长的身旁,盯着那只脚,那脚下的钱。队长见他不走了,向他大声地吼叫。
“狗日的,还蹲在这干啥,给老子地里拾麦去。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队长,你把脚抬一下。”他说。
“抬脚干啥?”
“我要拿我家的钱。”
“日你妈的,什么钱不钱的,你给老子避!”他一脚把恒子踢翻在地,恼怒地走了。
恒子爬向那张钱,那张被这个老杂种践踏过的钱,把它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中,从地上站了起来,咬着牙,浑身颤抖。望着队长的背影,他发狠想,有一天,我一定要收拾这个老杂种,一定。
“嘡嘡嘡,嘡嘡嘡……”这时,那破碎苍沙的脸盆声,又回荡在他的心里,慢慢地,泪水从他的眼里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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