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子五岁那年。初夏。一天,临近早饭之际,陈家屋里响着柔和的烧火声。小恒子呆痴地坐在后门外的石礅上,手里牵着一根绷直的绳子,绳子的末端,系了一只蛤蟆,那蛤蟆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它一只脚后扯,三只脚着地爬动,竭力欲逃,其相甚苦。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在他眼里却非平凡物儿,它是一匹属于自已的马,神马或宝马,比皇上的坐骑还要稀罕。那马时而赤如朝霞,时而黑若乌金,时而白如霜雪。尽管他面对的是丈高的院墙,那马儿在他眼里,却驰骋于旷野,有飞天之势。他的眼里洋溢着一抹儿喜色。屋子里几回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恒子,回来,搭桌子吃饭。”可他依是如痴似呆,实是啥也没听见。 “别发呆啦!”母亲从屋里出来:“地里人就回来了。快帮妈搭桌子准备吃饭。” “妈,我又看见那马了。”显然。他不止一次地给母亲说过此事,可母亲硬是不信:“胡说些啥。快去搭桌子。” 笑意从他那双稚目中消失了。他知道没有人相信他,可这却是自己的现实。他经常生活在这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幻觉中。他顺手捡起半截残砖,系好绳子随母亲进屋。他努力地挪桌搬凳,当一切就续,他便牵回那只蛤蟆,拴在桌子腿上,面南坐于他常坐的特定位置。 地里人陆续回来了。“端饭了。”随母亲的声音,一只盛着稀粥的木碗,和一只木勺,便置放在他的面前。似乎,这个孩子已坐在这家最权威的位置,并在无形地遣使着他们。往常开饭,母亲首先服务于他,其次才是祖父祖母。饭桌原本就小,祖母祖父对面而坐,他与父亲相对,其余人也只有蹲蹴一旁的份了。他的木勺夹菜不宜,大人们相继将菜夹放在他的木勺里。 蛤蟆在桌下猛一纵跳。他放下木勺,关顾起了宠物,伸手把它抓放于桌面,手一松,那家伙猛一扑跃,腾落进了祖父的碗里,汤水水四溅。祖父原本就见不得如此脏物,挥手便打翻了碗。 他可容不得“臣民”如此放肆,端起木碗向祖父当脸砸去。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父亲提住他的胳膊,在屁股上一阵暴打:“我叫你撒野,我叫你撒野……”他放声嚎啕,声音尖利,房上的阳尘纷落,窗纸叭叭炸裂。 多么可怕的声音。 叔父把他拖向门外。他的身子在地上划了一道长痕。他知道,叔父要把他架在墙头上,或是麦草垛子上。这次道是例外,叔父把他拖到村外,架在一棵老槐树的叉儿上,最大程度地减少由他引起的叵烦。 他在树上哭叫,村中上工铃声照响,人们照样下地,去作农民的营生。日近中天,他哭累了,累了就睡,无闻树上啼响第一声蝉鸣。他敢睡,可有人因他没这福份。那人是李阴阳,方城里的食客。他只要一听到恒子的声音,便慌慌赶来,于一旁保证恒子处危不险。他保护这孩子,一半出于自愿,因为他的确太爱这怪异的孩子了;一半出于职责,那是他从于方城老太上之命,这孩子的安危,直接影响着他的生活。 此时李阴阳坐于树下,静静地观注着恒子的动静,以防不测。瞧他那脏兮兮的样,叫谁见了,都以为他是一个乞丐。他命满甲子,灰麻麻的长须长发,蓬乱如霜枯野草,清鼻顺毛须顽顽缠缠掉挂,象麦草垛寒冬天垂挂的冰凌。有人曾形象地骂他,说他的嘴象发情的母狗的水门,丧眼极了。他把白衣裳穿成了黑衣裳,油渍渍地倒人胃气。大夏天的,腰间紧一条麻绳,滑稽可笑,似在说明,他李阴阳生就的穷贱之命。不知底细的,可以可怜他,辱说他,可知底细的,却不敢放肆。这并不仅是因为他那永远半睁不圆的眼里,含有仙逸之气,慧明之光,多是因了他为人的德行和传奇的故事。 如此之人能养老方城,决非平常人物。旧社会里,他可是村里村外望重名人。听他的名字道已报了家门:看风水的先生。民间自兴这迷信行道。谁家不修房造墓,少得了请他定穴划线。他真名叫李正阳,由于精通此道,就被人尊称李阴阳。相传,他得于名家之传,祖师爷给唐王武则天看过风水。武则天虽为女流之辈,当了帝王和不当帝王,都自以为自个是真龙天子,选造墓地的方位都出于雄性之心,以长安都城为中,定乾方为归天之地。于是秘招阴阳高手进宫,明示君意,遣寻真龙之脉。当时在招高手三人,为时三年考究,各分时分下暗记定位。其一高人选中乾州玉女山,其二高人亦选此山,其三高人仍选此山。一个埋灰下线,一个埋钱定位,一个扎钉选星,埋灰得意找到了正位,可是埋钱的却把钱埋在灰心,更奇巧的是那扎钉儿的,却把钉尖扎在钱眼中央,这扎钉的就是李阴阳的祖师爷,雅号李妙机。传有《地理玄机》奇书,李阴阳为此道,得益正在于此经。那两个阴阳先生,虽是高人,却居李妙机之下,当然被砍了头。帝王之心唯霸是毒,杀了高人,是绝她之后,无真龙脉可享,只图自家皇门兴旺,不视世人门庭衰落。当然李妙机也得死,象修墓巧匠能人的下场毫无两样,不然别人就会睡上如此墓堂,占居如此龙脉。墓宫造好之际,皇上要用毒刀奖赏他了。可差人来到门前,却见丧棺正门抬出,哭声一片,家人说李妙机前几日暴病而亡,其实这是李妙机的精明之处,空棺瞒上,得以逃生,隐于山野,精研此道,写成《地理玄机》留世。 世间看阴阳的,大都落了儿女不孝,瞎眼绝后的下场。人们说这是阴阳先生缺德,给人家不往真龙真脉上打。可阴阳人却说,龙脉,隐藏着天机,泄了天机,自然要断子绝孙。李阴阳才不管这些,他从事此行,是为了正德修行,积德行善,作人躺着站着都是个一字,正正堂堂的,没有半点屈迹。他给人看风水,尽往真龙真脉上打,得水者发财,得山者发人。经他指点地理天机的家户,大都平安添福,红火增寿,日子过得得心如意。他盼人好的德行,甚是受人尊重,有民谣可以作证:“造墓不请李阴阳,有亏后辈好儿郎。修房不请李阴阳,无视家门人财旺。”可再好的人,也有过错,李阴阳的过错,不说人不知道,说了,真把人吓一大跳。三十岁那年,也就是他老婆怀上老三快生的时候,百里外有人来请他去看风水。他心好,听不得人家好话央求,就装上罗盘背上褡裢跟人家走了。数日后归来,老婆难产命绝,留下了个哦啊哭啼的儿子。他埋了妻子,望着被饥饿晾在炕上的儿子,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悲愤,想着想着,人就失常了,一脚踩死了正在啼奶的儿子。人说:虎毒不食子,可李阴阳却视子如虫蚁。事后,他后悔极了,可人世没有后悔药,他这心病,只有憋在肚里,想吐吐不出来,想拉也拉不出来。当然,后悔归后悔,可日子还得过,他靠自己的手艺,苦里巴扎地把两个儿子养大成人,儿子们有了房屋妻室,他已是五十奔六十的人了。时处中国解放,新时代里没有地主富农,也不信用他这迷信的道行,自然他的日子不怎么好过。两个儿子,大的叫成贤,小的叫为孝,可成贤不贤,为孝不孝,谁也没有正眼把他当人看,任凭各自媳妇把父亲当着猪狗待,想乍糟贱,就乍糟贱。背时几年,闹腾几年,闹到终极,大儿媳说他撕她的裤裆耍流氓,二儿媳妇说他偷看她尿尿不正经,编着毒法儿赶他走。他想死,为了他杀子的罪孽,也为这过不下去的日月。他拿绳子挂到门脑上上吊,那绳子却齐茬茬地断了,去跳井,跳到井里却不落水,被担水来的人救了。上吊绳子断,是孙子用刀儿割的,跳井不落水,是多年不拆洗的棉裤棉袄不进水,可众人却说,李阴阳修道成了仙,上吊有神割绳 子,跳井有龙头当凳子。死不了,他只有活着,抱着铺盖进了队里的场房,过起了遭人可怜要着吃的光景。恒子妈怀恒子的那年初夏,李阴阳病了。独自在场房熬煎。恒子妈得知此事,便凸着孕姿为他请医生抓药送食饭,精心侍侯了他半个多月,待他痊愈,又去方城说情,太上收了他这个食客。李阴阳是个明智人,他知道恒子是太上的宝贝,守护他自然讨了太上的好,也报了陈家媳妇的恩。 “恒子。”朦胧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恒子懒懒睁眼,见母亲领着一男一女向树下走来。那女人孕腹鼓凸,步态儿沉涩。他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李阴阳见有人来了,却背过脸装睡,打起了呼噜。 “大嫂,”那男人说:“听说是去年,你村中有人家房子的木头叫白蚂蚁吃空了,房子要倒前,你娃拉你去救人,刚把人从屋里叫出来,那房子就倒了。那次你娃救了三条命。” “那是别人说的,”母亲淡淡一笑:“可信不得真。” “我村里人都说,你娃说啥是啥,我问过几家来找你娃给看过的媳妇,她们都说是太神了!”女人接着说:“我当家的想要个儿子,硬拉我跑这几十里路。生儿生女我不在乎,瞎好都是自家的肉。来一趟,能见见你娃,也是我的福份,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树下。 “恒子,”母亲说:“人家大老远地来了,我娃给人家说了,叫人 家早些回去。”他闭眼装睡。“恒子,恒子……”母亲又叫了几声,见他不应,便对来人说:“我说了,娃今天挨了打,不高兴,实在对不起,叫你们白跑了!” “我们一来回几十里,”那男人急了:“大嫂,再给你娃说说。” “男娃。”他突然大声地吼道:“男娃,男娃!”那声音里有一种痛苦的感觉。因为他看见母亲用手按住了自己的乳房。一月前他曾给母亲说过,她的乳房里有一个疙瘩。此时母亲也想到了儿子的预言,心头袭上了不祥之感。 来人高兴地走了,母亲却站在树下,望着可怜的儿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她想把恒子从树上抱下来,可她不敢,怕他回到村里吵闹,这小老子谁也惹不起,为他一家人整天提心吊胆。她的心里话,也只能在此向儿子诉说。 “娃呀,你把人活得不得人爱,妈心里难受。”她擦着泪对儿子说:“妈命不好,怀你那年,社里闹火灾,你爸差点被烧死,炕上躺了几个月。我生下你又黑又小,连气都出不赢,一家人都叫趁早埋了,妈硬是不让,要不是你老太上前来叮咛,要好些照看你,怕早没了你这条小命。三天后你哭出了声,活了过来,可谁知你这一哭就没个了结,吵得四邻八舍不得安生,人家恨你不早点死。你把人心都哭黑了,你若是不再哭闹,叫妈给你磕头下跪都行。” “妈,别难过,你的命好。”他说:“你奶里的疙瘩又大了,得快些去看医生。” 听罢儿子的话,她的眼里含着的泪水里,却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气,因为她相信儿子的话,象所有母亲相信儿子一样。家里活忙,她没有过多的时间陪儿子,也只有无可奈何地走了。她离开时候,心里想,儿子若是求她,她就把他从树上抱下来,可是儿子没有,这使她心里好一阵难受,似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她他想给阴阳叔打个招呼,感激他来陪守自已的儿子,但她却没有张口,因为她忘不了李阴阳那句叫她伤心的话。恒子在家里闹腾,她去请李阴阳给儿子算卦,李阴阳却说恒子命犯驿马,到处流浪,一辈子都成不了个家。谁家母亲不盼儿子好,这话能不叫她生气?也难怪此时她不想搭理李阴阳。 这一天恒子是在老槐树上度过的。 黄昏时分,陈家晚饭端好甚久了,祖父陈有全却不动筷子。他不动筷子,谁也不敢端碗。祖父心里牵挂着恒子。其实全家人都担心着他,只是找不到开口的话题。 “爸呀,”母亲说:“不早了,吃饭吧,都累了一天了,早些吃了,好歇下。” “吃,我吃得下去!”祖父怒气冲天地说:“你们都吃得下去!”这是祖父在发号施令,谁都明白他言下之意。于是全家人争先恐后地向村外跑去。这一天李阴阳一直陪着恒子。抱恒子下树时,陈家人招呼李阴阳到家里吃饭。可李阴阳却阴阳怪气地说些难听话,那意思是他不去是他不想死,怕陈家人给他碗里下毒药,因为对亲生儿子都如此狠心,何况对一个外人。 恒子被抱了回来。他的双腿已失去了知觉。他偎在祖父的怀里,祖父给他喂饭;祖母给他揉搓腿脚。他一口一哽,一口一咽地直到睡熟在祖父的怀里。夜深了,祖父一直抱着他,生怕谁把孙子抢走似的。家里人几次催劝,叫把孩子寝在炕,他死活不肯,祖父不睡,当然全家人谁也不敢始先上炕。这已是一种习惯,足见出一家之主的尊严。“明天还要下地,都去睡吧。”经祖父多次催促,大家才相继去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这又是怎样的一个孩子?他既叫人爱的不能再爱,又叫人恨的不能再恨。 这一夜恒子是在祖父的怀里渡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