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荞花退掉哥的婚事,恒子再也没见诚子笑过,那把唢呐也窒息地挂墙上。一有闲时,他不是痴望发呆,就是蒙头大睡。人总是这样,同样的事情,遇到别人,你是明智的上帝,遇到自己却成了执迷不悟的笨蛋。其实,人在事中,理不迷人,而情迷人。恒子心里常骂:哥,你这王八蛋,昨天,你要我作人要有大志,可现在,你却如此消沉。人家贫农不把女儿嫁给你,你就这样沉论,以致坠落成完全的动物,只有本能地存在,或者象一头猪,整天在打沉闷的呼噜。也许这是一种悲剧,一种许多人把它当作解脱的悲剧,在贪婪中懒堕,在懒堕中的麻木,在麻木中冬眠,在冬眠中死亡。哥,这就是你的解脱!
人常说:“刀不断水,酒不消愁。”梦虽可忘忧,可梦终归有醒的时候。哥,难道你不明白这些!恒子疼哥,也恨哥。看见哥的样,心里就难受。难受了就用心骂他。骂他,倒骂出一首诗来:

似乎你的轻轻一跃       
就跳出这堵                   
并不算太高的墙,逃离
一出悲剧                      

也许你太沉重了            
沉重地失去                     
腾跃自我的能力            
 一个很小很小的世界        
就是这样地和一个           
很大很大的世界               
 隔离,安于                       
蜷缩着生存                       

然而当我感到                  
你可怜的时候                   
你那沉闷的呼噜               
似乎宣告                          
 这里,虽然没有自由       
却何须惧怕                      
野狼的出没                      

 哦,安全中孕育着         
一个极大的危险            
不信你听                        

  屠夫在霍霍地磨刀……  

哥,难道这就是你娃的幸福,你听见了没有,屠夫在霍霍地磨刀,他要杀你这王八蛋,杀你这只会打呼噜的猪!哥,你为什么要如此消沉,放弃一切权利,去梦中逃避现实,哥,为什么?也许这诗他不仅是为哥写的,而且是为这片土地上更多人写的。
后门外,不远处的槐树林里,诚子身压一片麻袋,枕着鞋儿睡得憨实。呼噜象煽风箱,木腾腾的传进屋来,振得人心儿钹繁。这槐树是他爷爷的爷爷栽的。在世者谁没见过这作古了的人物,却都知道这位老先人,隔三岔五地忆起他来。那当是在这扶疏争盛的古槐,使人舒畅的时辰。可现在这古槐依然朴茂,却与他家断了缘儿。历史把它们从个性的土壤中夺去了,强嫁给了共性。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掠夺,就是掠夺不了人的良心;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强嫁,就是强嫁不了人的感情,尽管这槐树林已和他家不沾亲带故了,可他全家依然爱它,诚子爱它,连痛苦打呼噜都于树下;恒子爱它,高兴逮知了都在树上。每年夏天,树上适时爬满干烈烈骚躁躁的蝉聒,槐花绿黄,开得亦象蝉聒,不可一世的辉灿。以便牲口歇晌,树下立了许多栓马的桩儿和牛橛。饲养室象座圣堂,座落于旁。
恒子来到槐林,旁陪落魄的哥哥。他爬上哥哥头顶的那棵树,想逮只蝉儿,亦想给蝉儿吐诉自己的痛苦。蝉嚣象巨大的潮流,把一切淹没在无际的声涛里。他必须在这阵喧嚣中,爬到那只蝉儿的跟前,又与另一阵聒叫中把它捕捉。这家伙,一但停了它们的大合唱,比人更为聪明,一有疏乎,它呼儿一声,拖着嘶叫,到另一棵树上去了,把它的敌人晾了个尴尬。他轻轻地拍动树杆,蝉儿便一边鸣唱一边高翘着屁股儿,喷洒着清尿,时急时缓,时停时顿地退缩着。他想:是不是这家伙知道树一晃摇,天就刮风了,刮风了就要下雨了,它退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没叫雨儿淋着,叫风儿没刮着。可人不幸当儿,在那里藏躲呢?逃到天涯海角,逃不出自己的心里,那里是烧开的锅,自己正在熬煎。可怜的哥哥,为了爱情,为了荞花,他心里苦啊!他把自个儿藏躲到梦里去了。可梦终有醒的时候,哥可怜!他低下头看了哥一眼,泪儿噙满了眼。此时所有的蝉儿休了啼喧。高原突然象沉没在涛波中的孤岛,又浮出了海面,给人静谧的感受。那蝉儿,在距他的手不到一尺的地方,贴枝儿终了喧唱。他望着它,忍耐盲动。希望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他把身儿贴紧树杆,静静等待,企于下一次合唱中,它忘乎所以的时候,使自个儿的希望变成现实。
“呼儿”一声,蝉儿飞了。他心里一惊一凉一疼。有人,低头,荞花站在树下,叫着哥哥的名子。
“诚子。”
“嗯。”
怪事儿。简直是怪事,以往妈和恒子叫他,把嗓子都扯了,他就是听不见,就是不醒来,醒来了翻个身儿,伸个腰儿,又打起了鼾声。这简直是怪事!荞花轻轻一声,他就激愣地爬了起来。恒子想不通。
荞花说:“你把药准备好了没?”
“好了。”
“今个晚上,我在麦场东南角麦草垛子下等你,别忘了。我得回家做饭。你睡吧,我去了。”
“嗯。”
还不等荞花的脚步声消失,诚子又打起了呼噜。
恒子感到一阵恐惧。什么药,去麦草垛干啥?恒子似乎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这味儿在那闻到过,在那,他想不起来。呵,对了,是在哥和他睡的那屋里,那是1059农药的气味,难闻死了。难道他俩要自杀?他害怕极了。悄然下树,鞋儿没穿,踮脚儿绕哥而过,逃也似地回家。屋子里,翻腾了个乱,终了,在炕眼儿里,找到了满灌农药的瓶儿。母亲常头疼。这是抽大烟留下的老病,离不得麻黄素,止疼片,也离不得补脑露。妈吃药,不好想好,可他俩吃药,好着哩想不好。这两个王八羔子,要自杀,要死!把这事该不该说给大人?不,咋能叫大人心疼。为哥和荞花的事,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熬煎死了。看着这个药瓶,闻到怪异气味,象是哥和荞花离开了人世。不,我不要你们这样,哥,荞花姐,我不要你们这样,我不能没有你们,哥,荞花姐,我不要吗!我恨你们,恨不得咬你们,把你们这狗日的都撕碎,都撕了吃了。我恨你们,哥,荞花姐……可怎么办呢?突然,一个“阴谋”在他心中诞生了。他找来同样的瓶儿,给里面尿满了尿,然后偷了祖父几片安眠药,放了进去,再在瓶底儿瓶身涂了些农药,搞了个“狸猫换太子”,把它放到原来的地方;他妈的,你们要死,死个屁,我叫你们死,叫你们喝尿,叫你们往死里喝尿。你们他妈的给我等着……
恒子很痛苦,整个下午,他坐在槐林里,泪疙瘩一串串地掉。他盼天黑了,天黑了快点明。他害怕天黑,,也盼太阳永远不落。他不想看到亲人的不幸,不想看哥和荞花痛苦,不想看他们喝尿。他坐在树下,不安如焚。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夜幕款然垂下,子归在絮语中为大地罩上遮羞的帷幔,让生命在尘嚣透之后,在劳苦的疲怯中,完完全全地放松开来。进入自我的领地,男拥女抱,发泄生命中的那种悲愁,那种无奈,借用传种接代的工具。那将是另一种境界,另一种生活,人在这种生活中,用性创造了纯粹的平等和自由。也许正是这种境界和生活,才使人不惜一切的推动着历史的巨轮。
恒子早早来到荞花和诚子约会的地点,爬上麦草垛,把自己藏了起来,窥视这出由他导演的喜剧。
月亮,从东天升起,很圆,带着从未有过的惨意。
荞花来了,步儿慌慌,心儿怯怯。
望着荞花苗条的身影,恒子的心便提升了起来。他幻觉到一棵熟透的杏儿,心里盛溢着一种金黄的感觉,金黄金黄的温柔,金黄金黄的青春,烂烂灿灿,辉辉煌煌,悦人眼目,香人心魂。在他心里,荞花堪称世界最美丽善良的少女了。平素里见只虫儿,都吓得尖叫利喊的女孩,为什么会有如此勇气,于这夜深处亲自毁灭,这上天恩赐的优秀,宝贵的生命呢,叫人好不心疼,亦叫人不可思议!
她站在草垛下,不停张望。目光斜洒在她身上,给迷人的身姿,披上翼纱,也披上淡淡的哀伤。
诚子来了,象一座黑塔。那是多么健壮的身影,生命里似有开发不尽的能量。青春的健康更使人入迷。也许这才是人体最美的季节。然而他却要在此无情糟踏这种东西。
“诚子,我对不起你,呜呜……叫你等了这么多年,呜呜……”
他抚着她的头发,声音哀凉:“别哭,荞花,也不要这么说,这是命,荞花,这就是命啊!”
“诚子,你恨我父亲吗,你说,你还恨他吗?”
诚子想说,我恨,我恨不得把这老熊给杀了。可他没说,他怕荞花难过。
“我只是忘不了那件事!”他虽如此说了,可他心里却说:荞花你咋不问我为什么要恨他。你知道吗,你父亲是个畜牲,他仗权势强奸女知青。他原想把那夜发生的一切告诉她,可他怕她伤心。既然都快离开这个世界了,何必把不该说的都说了,算啦,一切如同谜一样,留给活人吧!
“不,诚子,我不许你恨他,我不准你恨他,他是好人,答应我,诚子,不要再恨我的父亲了。”
“我答应你。”
“那天他整你,我回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那是没有办法。说他想叫我把钱给你家送去,可又怕我不答应,他就这样干了。他说整你,是为了把钱还给你家。他说北山里有人出三千块钱要娶我。这不是他爱钱,一切都是为了我妈的病,为了给我那傻弟弟找个媳妇。我妈肚里的那个疙瘩,医生说那是不治之症。可他却说,就是卖命也要治!”
“不要说了。”
“不我要说,你不理解他。他喜欢你,诚子,这我看得出来。那天他整了你,回到家里,他哭了,还骂自己无能,是个畜生。诚子,你千万别恨他,他可是好人哪。!”
“荞花,真的,我没恨你爸。”他想,谁也没过错,咋和人记死仇!队长搞女知青,是他老婆有病;把荞花嫁到北山里,是为了多弄几个钱,好给他老婆看病。也许,什么也不怪,只怪人太穷了。如果有钱,谁还干那缺德的事,谁还干得出那缺德的事。他几乎把队长报复他的事全给忘了。
“诚子,你对我太好了,你全家对我太好了。我对不起你,叫你等了这么多年。除了你,我,我是谁也不嫁。可我,我,我却不能活着和你拜花堂,入洞房,做你的女人,给你生儿育女,只有死了,才能和你进土地,同墓堂,诚子呀,是我害了你,害了你全家,诚子呀!”
“不,荞花,你不要这么说,这么说了,我难受。一切都是我愿意的。荞花,我们都是高中毕业,为什么活得这样无能窝囊。我爱你,却不能娶你为妻,做你之夫;你爱我,却不能嫁我为妇,做我之妻;我们的亲人病了,我们却没钱为她治病。我们苦苦巴巴一年到头,终了却满足不了人最起码的要求,无望养活一家老小。我们穷得连块象样的补疤都没了。为什么我们就把人活得这样下贱。可谁家又不是如此地活着,你说是不是?”
“是的,诚子。活着叫人时时刻刻感到无能,感到可怜,感到可悲。可家家户户还得活啊,只有活着,才有个盼头。诚子,这几天,我一看见傻社娃,就心里难受,不忍心走这条路。我爸,我妈,在世还好说,他们下了世,谁还可怜他呢,连水火都不能自个迎送,真叫人放心不下呀,诚子。”
“有人会照看他的。”
“谁,你说谁?”荞花说:“养活这样一个人,那他不是没事找事!这年月,家家穷得连自个都顾怜不住,谁还有心顾怜别人!社娃连要饭的本事都没有,我真为他操心。他自小就是我顾怜大的。他傻,可他是我弟弟,我爱他啊!你说,谁还会照看他?”
“恒子。”
“咋能呢?”
“会的。我看着他长大,只有他才会。就象那年,咱村里闹狼,只有他才会去打狼一样,他一定会的。
草垛上,恒子心里一惊。哥在这时候,还没忘他。可他怎能知道,恒子就在他和荞花的身边,偷听他俩说的一切。他在心里应许。哥,荞花姐,我发誓,我一定会养活社娃的,你们放心。哥,荞花姐,你们放心吧!以后,我把社娃接进方城,叫谁也欺负不成,欺负不了,你们放心。”
“我们又没能给恒子交待。”
“不用,老实说,我也丢心不下恒子。小时候,他在马路上乱画,什么猫呀,狗呀,花呀草呀,一天,一个过路的中学老师,拉他来到家中,对我父亲说,你这娃是个画画的好料料,长大定有出息,说不定还是个难得的人才。那时我高兴极了,心想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大画家,象任佰年、黄宾虹、齐白石、石涛那样的人物。你知道,他五岁就被太上接进方城,在那里怕只学了些武功。太上虽说把方城留给了他,让他作了族人的主事,可那不是他所希望的。现在这世道,谁还管你什么主事不主事,生产队长就是主事,啥事不得听他的。他怕将来,成不了一个画家,也是一个学者什么的。我背着他长大,爱他就象爱自己一样。我父亲没读多少书,我母亲虽说读了几年家学,可一个妇道人家,忙了里又忙外,那有功夫教他。他虽然很听话,很懂事,可我总担心没人教育他。前几年,他生活在方城,还有刘妈和八爷,可现在谁又能教他呢!他的思想稀奇古怪,常使我十分难堪。我虽然没能力教他,但我必须挣钱,供他学习成事业,养活一家老小,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我这一离开,以后怕他浪成了个野人。真叫人心寒!”
恒子真想放声痛哭,真想扑在哥的怀里,放声痛哭。可他不敢,怕惊挠了他们。泪水自然扑落着地淌下来:哥,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哥,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学习,为你争气,哥,哥呀!
“诚子,你别死了,叫我一个死吧!你留下,照看恒子兄弟,行吗?”
“不,荞花,不要这么说。该成的,自然就成了,不该成的,怎么也成不了。是才,压不住,压住的,不是才,这是天的定数,谁也违不得。以后,就全靠他自个了。再说,我们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本事,照看他呢!有一次,他给我要钱买水彩,一盒三毛六分钱,可我都拿不出来!他为了买盒水彩,就去捡破烂,拿到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卖了。这几年,他为了画画,一直在偷着干那事情,你说丢人不丢人。我简直把人活得没一点人味了。给你家的五百块钱,三百块还是恒子从方城陈言八爷那里借的。你说,我把人活成啥了。”
“方城里有的是钱,他是主事,咋就不用呢?用钱,还向你要?”
“你才不知那娃的秉性。方城里的啥他都不稀罕。他是没把那当成自己的家,那没自己的东西。我看重的也是他娃这德性,他娃没这德性,是干不了大事的。你说是不是。”
“我想是的,诚子,是我害了你,叫你难受,叫你丢人了。我真的对不起你和你的全家呀,诚子。那天,我爸把钱当众扔给了你家,第二天,你妈又把那钱送过来。说是恒子叫送的,先给我妈看病要紧。还说钱不够,就叫恒子到方城里去借。你说你们全家人多好,多大度。”
“这事我知道,是恒子叫我妈去的。谁也不害谁,谁也没对不起谁,我活着不能尽孝,不能尽义,不能尽忠,不能满足自个的愿望,活着就是耻辱,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诚子,我心里苦啊!呜呜呜,我心里苦啊!诚子,呜呜呜……”
“小声点,别叫人听见了。”
“嗯。”荞花压住了哭声,站了起来。她在地上铺了一层麦草,然后,她解开扣子,脱掉她的上衣和裤子,铺在麦草上,用手铺压铺压,躺在上面。月光象一片朦胧的轻纱,为这柔美的曲线,罩上一层神秘。
恒子睹了这一切,唯恐漏了任何细节。在她的纤手下,轻薄的衣衫儿豁露开来,裸了那对乳儿,那对凸突肥墩的乳儿来,象两个寿馍,或象两只硕大的花桃。那鼓胀的感觉。瞟一眼儿,也会让生命鼓胀起来。裤子豁儿抹去,肥臂丰乳,滋润得叫人忘了是女人的皮肉。背部是那样柔滑,柔滑得落挂不住一丝儿月尘。手儿轻然一抹,就是淌手滋心养情的油脂。在大腿与腹部的交差地带一撮朦胧的黑色,排护着人生的门户,使所有男人心慌意乱,欲想耕种那片从未开恳过的处女地。这是多么美妙的自然杰作啊!月光,在她那美丽的曲线上跳荡,给人一种向往,一种梦想。似乎那月光是从她那玉肌里沁出来的。
恒子痴迷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第一次大胆地欣赏着女人的胴体。他发现,原来男人和女人都一样,那隐密的地方,长着一片黑乎乎的毛发。那是生命在运动时减少摩擦的润滑油。顿时,他生命中的那种不可知的东西,被一下子唤醒,浑身涌入一阵骚热。那个在儿时常被大人摸的玩意儿,一下子钢硬起来。他感到自己是另一个人,和原本的自己,甚至是和刚才的自己,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他有了需要女人的要求,那要求来的突然,也显得过分的热烈。
“过来,诚子。”荞花在叫诚子:“过来,今个夜里,我把一切都给你!”
诚子被眼前的一切感动了。他如痴如醉。面对着荞花,面对月光下的裸体,他已感到了生命最彻底的满足。一个男人,当心爱的女人,为他脱光了衣裳,没有任何遮护的时候,没有任何羞辱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生活的伟大和可爱,感到生命的富有和珍贵。诚子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听到荞花那迫不急待的声音,眼中只有柔美的曲线,象霞光勾勒出的朦胧远山。
“过来,我叫你过来吗!”
他明白了这一切的含意。他站了起来,凝望着她。脱掉自己的衣裳。血在他的生命中燃烧了起来。
望着眼前象《思想者》一样撼人心魄的躯体,荞花焦渴地呼叫:“要吗,我要吗,我要吗……”
他跪在荞花身前,跪成一座挺峻的山。他腑下身子,把那干渴的嘴唇,伸向她那樱桃温泉。吮吸着爱的琼液。嘴和嘴的磨擦,舌尖和舌尖的打斗,每一下都激越出生命的快感。他慢慢地把嘴移向她的下巴,脖子,移向她的胸脯,用舌头挽住她的乳儿。此时,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重作一婴儿,重回母性的怀抱,感受那种体贴,那种温厚。吮过那只奶,嘴唇顺奶体紧贴下移,滑过一片凹地,越过一截缓坡,那嘴儿便攀上了另一座乳峰,像婴儿换奶那样,显得是那样的自然。荞花紧闭双眼,体验生命因雄性而自发的快感。她触抚着他的脊背,他的肩膀,他的头发,感到自己的生命象土地,处于春雨之中,愈来愈滋润,愈来愈鼓动。似有什么东西,正从生命中渗出来,使每一个细胞里都有了柔滑缠绵畅颤的感觉。
似乎生命正沉渗于一种水中,象一颗种子浸泡在春雨之中,有待于发芽,似乎她的全身都在膨胀,尤其是阴部,胀得叫她感到一朵盛开的莲花,灿烂得欲向凋谢。她痛快极了。亦难受极了。不住地紧腹收胯,磨擦双腿。她感到了阴部溢流出了许多粘液,那是阴性的潮水,已冲垮一切理性的堤岸,在生命中奔涌。
一阵吻抚之后,他爬在她的身上,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地倒在地上,让一个男人象一座山一样压迫她。她感到那挺硬的东西,顶磨着她的腿膀。
“我要吗,诚子,快,我要吗……”她迫切地呼叫起来:“快,快整,我要吗,诚子,整,快整呀!”
适时,她张开双腿,抓他那挺硬的神物,塞进了自己的水门。好不快活。只感到硬实的滑磨。于是一阵震颤掠过她的生命。她想狂喊狂叫,以释放过余的快感。此时他希望他的粗暴狂烈。此时,就是用砖头砸她那里,她也只是感到痛快。她欲要在他的粗暴中走向毁灭。但他却很温柔。他感到她的那种滋润。那是阴潮似水,增助抽动的滑畅。他的动作,既温柔又悠缓,象闲士摆渡,风铃自摇,轻舟泛波。每次的晃动,都在两人生命里植进了温和的快感。他慢慢地体验着这种快感。他想用这柔缓的动作,把这夜的时间拉长。他不想过早地结束这种结合。他俩就是这样,在麦草上晃动着,蠕动着,翻滚着,两条生命,象对打的秋千。荞花曾感到,生命中的那条大河快要决堤了。他扶住诚的屁股,催他加快节奏,摧他用力。嘴里不住地喊:“快,快,鼓劲,鼓劲,快鼓劲,快呀!一边喊,一边收腹夹腿地,自己也鼓动了起来。突然,她全身紧张,一阵痉挛,适时把嘴儿吻紧了诚子的嘴,并哦儿,哦儿,哦儿…… ”地呼叫,她生命之河彻然决口了,那水从阴道的四壁浸溢出来。她感到那水是从生命深处拧出来的。她不知道这叫性高潮,只感到很快活,很疼,很痒,很麻,很酸,很酥,很美……
“诚子的晃动,依旧如闲士摆渡,风铃自摇,轻波荡舟……
高潮过去后,她仍然感到很是快活。
突然,诚子加快了晃动的速度,象长跑运动员在作最后的冲刺。她喘着粗气,并把荞花搂得很紧,时而搂她的腰,时而搂她的屁股,时而搂她的脖子,同时嘴贴在她的嘴上,于下身的节奏而滑动。这使荞花快活极了,上也滋润,下也滋润。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大最彻底的快乐。他们的动作愈来愈热烈。诚子显得无比粗暴和疯狂。这正是荞花的渴望,她需要这种粗暴和疯狂,需要男人最恶劣的蹂躏。他用尽全身力气,用他那坚挺的足有七寸长的器物,在她那生命的通道里,史无前例地蹾戳。每一蹾戳,都能听到嘭嘭的声响,每一蹾戳,荞花都在哦儿,哦儿的疼叫。那嘣嘣的蹾戳声里,那哦儿哦儿的疼叫声里,又夹杂着凄沥凄沥的润滑声,嘣儿哦儿凄沥的声响里,滋荡出的快感,亦干,亦烈,亦纯,亦清,亦明,亦利。突然,诚子一阵痉挛,亦感到生命中拧出一种圣水,那圣水是刷刷地喷射出来的,射中了荞花的再次高潮。荞花感到比先前更为受活,除了那疼,那痒,那麻,那酸,那酥,那美,还有一种前未有过的干洌,像盐水洒在了伤口,象老酒下喉。
暴风雨般狂烈之后,他们紧紧偎在一起,男人压着女人,让生命全部地放松下来,并回味所发生过的一切,把它永远地珍藏在记忆之中。
在诚子和荞花挽缠的更为狂热的时候,恒子闭上了双眼,眼前却展现出一倾绿旺旺的苜蓿地,金黄的蛾蝶悠悠飘飞。百灵鸟旋翔在草地上空,于湛蓝湛蓝的天幕下,委婉悦耳地啼唱,突然,一匹枣红马又驰进了他的幻觉。那是一匹脱疆的辕马。有一次它惊了,拉着一辆大车,从土崖上下去,车被摔得五股分尸,七离八散,而它却安然无恙地站在一边。它原本就是一温顺的马,虽说很听话,可也有狂暴的时候,他想,现在谁也无望把它驯服,它只有在此时,才真属于自己,因为,那种温顺和对人的悟性,都属环境和那杆鞭子,那辆大车,那架步犁,那赶马车的人。慢慢地,那马跑累了,敲 着一串叮叮当当的碎步,来到了这片苜蓿地,恬静地吃着青草,温顺地卧在地里。他好象听到一阵蝉鸣,闻到一股花香,是什么,他一时难以说清,只感到惬意,只感到这声这味是红色的,紫色的。象马的色彩,象六月苜蓿花,哦对了,那声音象黄鼠在叫,象极了,站在坟头上,干亮干亮地叫;那叫声是有节奏地喷射出来的。同时,他感到自己裤裆在这叫声中,被一团粘乎乎的东西弄湿了。慢慢地,胯里那博起的玩意儿,也渐渐软了。他睁开眼睛。
诚子和荞花已从地上坐了起来。他们各自地穿着衣裳。荞花用她的裤头,擦去胯间带血的粘液,把那裤头揉成团儿,塞进麦垛里。他们穿好衣裳,突然又拥抱在一起,一阵狂吻。吻后便是一阵痛苦。
“诚子,我真的不想死呀,诚子,我不想呀……”
“荞花,我也不想死,我想一辈子爱你,给你快乐,荞花……”
“诚子,我真的不想死了,你今夜睡了我,叫我感到做女人真好,作你的女人真好。你叫我受活死了,叫我滋润死了。我不想死啊,我要你一辈子让我快活,让我滋润。我真的不想死……”
他们哭一阵,诉说一阵。他们想到了私奔。可他们能跑到那里去呢?天下如此之大,却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
朴了真想扑下去,搂着他们痛哭,叫他们躲进方城,躲一辈子。可他不敢,为了方城,他不敢。他知道,千万条人命也换不了方城啊!
诚子不哭了,荞花不哭。他们擦干了眼泪准备上路,走向黄泉。
“诚子,我们喝吧!”
“嗯。”
诚子从衣袋里掏出了瓶子。
恒子在难受,在流泪,难受着流着泪想笑,笑他俩是傻瓜,马上就要上当了,狗日的,想死,死个屁,我叫你们喝尿!
诚子拧开瓶盖,还没把瓶口搭在嘴上,荞花一把夺了过去,她一仰脖子,便大口地喝了起来,多亏瓶口儿小,要不,她非喝得一干二净不可,她喝光了,诚子就没福气了,今生今世,就不知道他弟弟的尿,是什么滋味了。真有意思,一瓶子烂尿,两个人竟当圣水,争来夺去的,真有些意思。这世道,见过争抢便宜的,没见过争抢去死的,真是稀罕。
“给我。”
“不,我不叫你死,诚子,我不吗,我不叫你死……”
诚子一把夺过瓶儿,一口饮下去,饮得如此之深,深得难以发觉其中的奥秘;深得从此结束了人间一切欲望。当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的时候,死亡便是他最神圣的愿望。
突然,荞花发现了什么:“诚子,这味咋不对,有一股尿臊气。”
诚子把手伸了过去:“你闻,我亲自弄的,还有假!”
她接过瓶儿闻了闻:“这味好象对着哩,可咋没发作?”
怕要些时候。睡吧,让我们搂着一起走吧!
“你把我抱紧些,诚子,你把我抱紧些,我要吗,我要你把我抱紧些,亲我的嘴儿,亲我,我要吗,我要……我要……我……”
不一会,他们两依偎着睡熟了,到梦中去作一次旅行。不过,天亮了,还得回来!回来,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恒子从草垛上滑下来,给他俩身上盖了些麦草,轻轻地亲了荞花一口,浑身痒酥酥的,也像一个男人一样,贴她的身子进入了梦乡。
月亮凄然笑着,天凉得沁人。鸡一遍一遍叫过……
“嘡嘡嘡……”一阵急促的上工铃声,把恒子从梦中惊醒,他一轱轳爬起来:“哥,荞花姐,快起来,天亮了。”可是,他俩谁也叫不醒来。难道自己把安眠药下重了,难道他们真的死了!伸手一摸他们的鼻子,还好,都有气,再摸了他们的心,还好,都在跳。他不再害怕了,伸手捏住荞花的鼻子,总算弄灵醒了一个。他想到她在槐树下叫诚子的情景:“荞花姐,快叫我哥,天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吃惊地看着恒子。
“你们喝下的不是毒药。”恒子说。
她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诚子,快,快起来,天亮了。”
在荞花呼叫的当儿,恒子也捏住诚子的鼻子。他终于坐了起来,莫名其妙地望着荞花和恒子。
恒子无不疼恨地喊道:“你们要死,死个屁,我叫你们喝尿,叫你们死,死个屁!”
“啪!”诚子狠狠地给了恒子一巴掌。
恒子哭了。难道阻止别人的死亡也是罪过?哥,是吗?他扑在诚子的怀里哭着。
“哥,我不叫你们死,我不叫吗。哥,你打死我也不叫!哥,你打吧,打死我也不叫你们去死!荞花姐,我不叫你们去死,我不叫吗,我心疼你们!哥,荞花姐,呜呜呜……”
诚子一下子把恒子搂在怀里,唯恐他要失去似的。他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荞花也哭了,他们都哭了。
上帝呀,你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一场悲剧,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无休止地失望痛苦,绝望挣扎!上帝呀,你为什么要让他无比可怜悲愤,流泪哭泣!人啊,你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眼泪,流在一个不值得流淌的季节,和一个不值得流的时候!人啊!

那一天,恒子回到了方城,他叫阴阳爷为荞花姐开卦。李阴阳自疯了以后,很少说话,既使在方城里,也不例外。恒子说明了意思,他叫恒子在地上写一个字。恒子写了个“杏”字,他把拇指在手心一盘转,便吟了一首诗来:

木口开卦艮和兑,
风吹草木悲凄泣。
去时霜杀雪又压,
归来竖木横成一。

吟罢诗,他转身儿走了。从诗中恒子感到了一种不祥。他象母亲一样,他信这位古怪的老人。前一阵,王权福整了诚子,恒子心里难受,回方城呆了几天,也就是在这几天里,夏收近了尾声。出得城来,见广场路边的槐树上,挂了把油布雨伞。他知道,这是李阴阳搞的把戏,预言今个有大雨。回到家,吃过饭,到铃下听队长安排活路。队长说今晒口粮和种子,叫恒子搅翻粮食。他想到那把油布雨伞,把队长叫到一边,说了李阴阳的预示。王权福说,太阳毒的把石头都晒软了,哪来的雨,骂他神经。他挡拦不住队长,急了,这一急,便想出了个毒法,点着场西南角的麦草垛。着了火,人们忙了救火,便自然把晒粮的事搁到一边。可不等火扑灭,天上就起了云,不多时,大雨飘泼。农谚说,“好久不来,下了必大。”这雨麻钱大的点点,下了一个多小时,下的屋倒房塌,水漫脚背。事后,王权福吓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火是陈恒子放的。是方城救了他,救了全队人。他感激不尽,就去了方城,叫不开门,便对着城门磕了三个响头。恒子感到荞花姐被卖的劫数已成定势。

落霜的季节,田野上的庄稼,在一夜里,变得黑焦焦的,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荞花,被一个陌生的老男人带走了,没有人阻拦,没有人挽留,也没有人护送。她是在自己的哭声中,在乡亲们的叹息声中,在父亲的冷漠中,在一阵揪心的唢呐声里,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土地,生她养她的村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她的哭声惊动了全村人。恒子去了队长家,他把瘦小的身子挤进了院内。他说不清自己是给荞花送行的,还是挽留她的,或者说是恨她的父亲,那个没人性的老东西的。总之,恒子去的时候,荞花哭得死去活来。她跪在父亲身前,她的身旁站着一五十开外的男人,象一个凶恶的杀手,生相甚是叫人憎恶;蛇眼上立眉如刀,鹰钩鼻子象把铁镐,仄楞嘴上炸炸胡子,腮邦子横横肉两大垛垛,颅额当中一道吊针纹,七分象土匪,三分象揭墓贼,一脸恶相,两眼阴气,娃儿看一眼,保准一夜哭闹不睡觉。他恨这个男人,恨他将带走可爱的荞花,使哥哥失去了爱,失去了可爱的女人。瞧着这个男人这样可恶的样,他后悔不该把荞花从那个夜里,用恶作剧留下,留给了这个可怕苍老的男人。听到荞花的哭声,他的心都碎了,恨不得就撞死在人们面前。
荞花痛哭着,求助于自己的父亲:“爸,我求你了,求你留下女儿,我不去过什么好日子,我不去嘛,我不去嘛,我离不开你们,爸,你留下我吧,爸,爸……”
社娃围着父亲和荞花打转,不住的嘿嘿地说:“嘿嘿,嘿嘿,嫁姐姐了,嫁姐姐了,娶媳妇了,娶媳妇了。嘿嘿,嘿嘿,嫁姐姐娶媳妇,嘿嘿……”他一边笑一边念叨,样子十分可笑,似乎这哭声,这悲惨,永远与他无关,永远不会打动他。
王权福一句话不说,蹲在门边抽他那百家烟;似乎他什么也没听到,没有听到荞花的哭声,没有听到社娃的笑声;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荞花妈在炕上呜咽:“她爸,我不看病了,让我去死吧,留下荞花,我舍不得她呀!荞花,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害了诚子,给你养了个傻弟弟,给你带来了不幸啊,我的好娃呀,都是妈害的呀,害了你们呀,我的娃呀……”
队长一直在那里抽烟,好象他是一个残酷无情的人,心硬得象一块生铁。好久,他的眼眨都不眨一下。恒子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父亲。荞花绝望了。她忍住哭声,站了起来,走到社娃跟前,给他净了鼻涕,然后,来到父亲身边,“扑咚”一声,跪了下去,她向父亲磕了个头,又向母亲磕了个头。“爸,妈,你娃走了,过一晌好回来看你们。”说完她跟着那个老男人,走出了家门。一见了乡亲,她又痛哭起来,整个村子都在流泪,都在呜咽,都在哀伤……
荞花一走,恒子心里一下空落落的,象被谁抽走了灵魂。他睁大发怒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队长。他几乎疯了,要扑上去咬这个老王八羔子,和这老熊拼了。可是,他看见队长,一下子折断了烟袋杆,放声地嚎啕起来:“天哪,这是为什么!天哪,我干了些什么!天哪!”恒子真不相信,这老家伙还有眼泪,还会哭,竟哭的如此伤心,如此动人。天哪,这老家伙真的还有眼泪,他愣住了。“我是个畜性呀,老天爷,你惩罚我吧,老天爷,我不是人,我是畜牲,哦哦哦……荞花,我对不起你和诚子呀,我不是人。天哪,老天爷,你叫呼雷来抓我吧,老天爷……”此时,恒子发硬的心软了下来,那攥紧的拳头也松了开来。他不忍心再看王权福痛心,令人感到同样可怜的样。为了多看一眼荞花,他撒腿向村外跑去。
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片白杨树林子的路旁,悲凉地吹响那把铜唢呐。在凄哀的唢呐声里,西风冷冷地吹过,一阵一阵摇晃着树枝,那黄叶象断了线的风筝,片片飘落,颤动着随风翻飞而去。荞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一步一回头,望着村头送她的人们,望着那个用唢呐为她送行,为他哭泣的汉子,在这个残酷的霜季,她就是这样的走了,走向一个更寒冷的季节,被那个老男人带走了,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哽咽……走好,荞花,荞花,走好。乡亲们在心里这样说。在那深沉的唢呐里,她那远去的大红袄,象断线的风筝,消失在恒子的眼里。唢呐,撕人心肺地响着。不知过了多久,诚子扑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跪着,从嘴上卸下唢呐。恒子发现,他的嘴边挂着腥红的血迹,那喇叭口儿上,也一滴一滴淌着血水。恒子心里要炸了,全身痉挛地站在他的身旁,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他捂着心口,也跪在地上,泪汪汪地望着诚子:“哥,我心疼,我心疼啊,哥!”
荞花走后,诚子一直在扎唢呐哨儿,他把哨子扎好,装进一个瓶子里,然而,却再也没有听到他那把唢呐在村中响过。村子思念那种金黄金黄的声音,恒子思念那种悲壮深沉的声音。可那声音一直没响。
冬季,一个雪夜。诚子拉着一辆架子车,带着一个小木箱。那箱里装着从城里买来的,褪色的袜子,过时的丝线,陈旧的牙膏牙刷,还有生绣的针和孩子喜欢的铅笔小刀,小糖果。他说他去挣钱,去换破烂。恒子知道,他是去找荞花,用那把铜唢呐,用他那悲壮的声音。“哥,你也走好。”望着他那在雪夜中远去的背影,恒子仿佛看到,他在一个又一个村庄,一条山沟又一条山沟,吹响了那把唢呐,用他那从心中拧出来的声音,用他那象金子一样的情感,呼唤着荞花,呼唤着荞花的名子。哥走了。给他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了一部《资本论》,只留下了焦心和思念。
在荞花走的这年秋里,祖父下世了,祖母也下世了。祖父祖母的坟地,也是李阴阳给看的,是他在月夜里偷偷给选的。祖父祖母在方城正东,距城二里之远。坟前是片窝塘地,因蓄水,庄稼年年长得特旺,坟后是个苇子壕,苇子的秆儿长的特粗。
也在这一年里,荞花走了的时候,方城里的狼狗生了窝崽儿,四只,它们既精灵,又通人性,但却凶悍的可怕。
这一年冬里,荞花她妈也离开了人世。她是从医院里走的,可有人说她是绝食死的。
那是多么凄惨的一年啊!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年啊!荞花和诚子走了,留下了长长的思念。爷爷奶奶走了,卷着席筒,留下了两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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