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时隔半月,农民又吃到一年一度的新麦了。这是农民唯有的特权。也唯有农民才会体验到这种优越。
        一日中午,母亲在案上揉面,恒子伏在案边,撕弄着一团面泥,捏造他那不着边际的想象,玩得投入开心。他一会捏出一条无腿却平添了四个轮子的牛,问母亲象不象拖拉机,一会捏出一条似蛇非蛇的怪物,问母亲象不象火车;他似乎有捏不完的想象,可母亲却嫌他糟蹋粮食,总是从他手下夺过面团,遣他一旁玩去。这次他从母亲手下撕过一块面,心想我捏一个你,看你还揉不揉。
  “诚子。”母亲唤靠在水瓮上看书的诚子:“门外耍猴的来了,你听那锣儿都响了,快,背你弟弟去看。”这话是说给大儿子的,却也是让小儿子听的。她把恒子扶在诚子的背上,诚子背着他,颠颠蹬蹬地跑向门外。
门外,日当中天,蝉鸣如潮,白光盲目。
  “放下我,”恒子在哥的背上喊:“快放我下来!”
  “妈叫我们逛去。”诚子说:“咱到野地里逮蚂蚱走,好不好?”
  “我不去,放我下来。”他在诚子背上挣扎:“你放不放?”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啊哟……”诚子大叫一声。
  “我叫你不放。”恒子在哥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诚子手一松,他转身跑回家,又去母亲手下撕面,捏他的想象。诚子哭着回来了,手捂着肩头,血从他的手上流了下来。
  “咋啦?”母亲急切地问。
  “恒子咬的。”
  母亲急忙拉诚子到门外,在老墙根下抓了土止血。这是民间千百年传下的经验,是否有效,无从考究。回到屋子。母亲顺手摸了把笤帚,向恒子走了过去。
  “啥东西咬人,你说,啥东西咬人?”他不吭声。母亲把他从案旁拉到堂屋,狠狠地打了起来:“说,为啥咬人?狗才咬人,知道不知道?”
  “他拧我尻子了。”恒子说。
  “没有,我没拧。”诚子说。
  “拧了。”
  “没有。”
  “拧了。”
  “我叫你犟,”母亲再次在他尻子上打了起来:“我叫你犟,我叫你咬……”他使劲地嚎啕,声音象锥子,直穿人的心肺。不知是诚子心疼弟弟,还是他怕这尖利的声音,他急忙上前拦住母亲:“妈,别打了,我拧他尻子了,你打我吧,是我不好,妈,别打弟弟,你打我吧,妈!”
  “没有,哥没有拧我尻子。”恒子不叫了:“他撒谎。”
  “没有,我没有撒谎。妈,真的是我拧弟弟尻子了。”诚子声辩道。
  “没拧没拧,就是没拧。”
  “你俩没有一个好东西!”母亲说罢,气有些急,捂着乳房向案边走去:“都给我跪到天厅里去。”说这话的时候,她是背对着孩子,她怕孩子看见自己那种被疼痛扭曲的表情。
  兄弟俩跪在天厅里,烈日当头,直贯而下,晒在他们的身上。
  “哥,我看见妈奶里的疙瘩又大了。”恒子说:’妈咋不看病呢?”
  “家里没钱。”诚子答罢问弟弟:“恒子,妈的病能好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说着他便小声地哭了:“哥,我不知道……可我害怕,我害怕呀,哥!”这次他是为母亲难过的。他似乎感到一种可怕的灾难已降临到了母亲身上,降临到了他的家中,那是一种魔鬼般的痛苦。显然,母亲刚才是在回避他,怕他说出对自己不吉利的话。他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象诚子那样听话懂事。他只是凭靠自己的本能,随心所欲,所以他也很少听从他人的意见。他很直率,总是把自己感觉到的,那种别人不可思议的东西,顺口儿倒出,有时叫人十分难堪。有一次他对一个来家里串门儿的老人说:“你快死了。”当时气得人家胡子翘得老高,抬尻子就走了。可他说的都是实话,那老人没几天就下世了。这下了不得了,村里的老人,躲他就象躲瘟神。他可以说出一种真理。人怕的并不是他,而是真理。人世上好话谁都爱听,可他偏偏说好话的时候少,说坏话的时候多,这就不能不叫家人担心。家里有这么个怪物,人客都少了许多。可他却不知道这些,也不管这些,依然如故。
  “他妈的,这老天爷真要杀人了,再三天不下雨,地里的苗苗就冒烟了。妈的,这天真毒,硬是不叫人活了。”父亲从地里回来,人没进门,声先到了。他见两个儿子跪在天厅里:“咋啦,又犯啥王法了?”
  “爸,我们是在祈雨。”诚子说。
  “起来。”父亲说:“打洗脸水泡茶去。”这时恒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跪到父亲身前,抱住他的腿哭着说:“爸,我妈奶里有个疙瘩,她疼,她难受。爸,快给妈看病去,再不就迟了,爸,唔唔……”恒子话音刚落,父亲惊异地向妻子望去,正遇母亲昏倒下去,栽得咚的一声。这一声惊得屋里脚步声叫声哭声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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