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母亲的病更重了。她已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由于家中有病人,祖母也就不再下地了,在家里做家务和照料病人。诚子上学去了,恒子十分孤单,但他却从不离开家里,以待母亲和祖母的使唤。他为母亲端水端饭,倒尿倒屎,帮祖母择菜烧锅,总之,只要受于遣使,他就一声不吭地干着。自从母亲病后,恒子再也没有哭闹过,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安静中人们也常常想起这个鬼魔般的孩子。这安静总叫人觉得有些反常。这种反常意味着一种稚爱的觉醒, 意味着一种人性的成熟。恒子的那种特异的感觉告诉自己,他就要和母亲分别了,母亲一旦走出这个家门,他们母子相聚的时光就不会容易了,所以他无比珍惜这种家庭的温馨。爱也许是剂神药,它可以根治一切不治之症。恒子在对母亲的依恋中,不知不觉地改掉了那种唯我独尊的毛病,变得诚恳谦和,机敏沉稳。似乎他突然拥有了作为一个人更为高尚的品操。他成熟了。孩子如此孝顺,实是令母亲不安,她不是怕这种反常意味着自己的不幸,而是出于自我内疚和自责。说实话对于这个儿子,她从心底里就不甚喜欢。怀他时丈夫因为社里救火,被烧了个半死;生他时那种疼痛叫人欲死不能,几度昏死;他生上世来,那丑不堪视的形象,恰似自己分娩时的那种痛苦,更象丈夫被烧后的伤疤,而且又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三天两夜的焦盼中,他居然哭了出来,却从此哭了几年。这一切使她感到,这孩子就是一种灾难。于是她把一切不幸都归于是他的罪过。村中谁家死了人,或谁家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她都认为这与自己的儿子有关,因此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是她生养了一个祸害。她时常为他人的不幸难过,也为儿子的存在不安。她记得有一次他淘气,她打了他,他哭着说:“你再打我,长大了我跑的远远地,叫你想我。这话怕是预言。这小崽子就是一个预言家,不然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呢?当真儿子长大了,住进了方城,生活在连母亲都必须敬偎的权贵之中。这怕是儿子对她的报复。儿子越是孝顺听话,她就越是担心害怕。说真的,母爱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她虽不喜欢这个古怪丑陋的儿子,但也不允许儿子有半点对自己爱的削弱,若是儿子被祖母使唤走了,一会不见她心里就发慌,好象他已远离了自己,便就不自觉地竭力呼叫,任意找些借口,把儿子留在身边。可孩子在身边呆不大一会儿,就听见祖母的呼唤。祖母更爱这个孙子。他若在她的身边,她满脸都是喜色。似乎,这孩子是一个可怕的魔鬼,时时都在折磨着家中的任何人。
为了母亲的病,家里变卖了许多东西,仅剩些值钱的,也只是那套楠木清式桌椅,和一口为祖父备制的柏木棺材。棺材没有变卖,是怕母亲病情恶化派用,而那套桌椅则是这个家的象征,留其给人一些安慰。
“妈,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了。”一大清早恒子就对母亲说:“你信不信?”
“信哩。”母亲问:“是谁来哩?”
“外爷。”恒子说。
“你外爷是来接妈回娘家看病的。前几天就捎话来了。”
“我也跟你去。”
“傻孩子,妈也不想去。”母亲接着说:“你爸出外借钱几天都没有回来,实在是没办法,妈也想叫你陪妈去,可咱不能没良心,妈去麻烦人家,你也去,就不象话了。听话,想妈时叫你爸送你去看妈,啊!”
“嗯。”恒子说:“我不去了。”
整个早上,恒子一直坐在炕边,陪母亲说话,祖母叫他干啥他都不去,气得她不停口儿地骂:“你这狗日的,不听婆的话,把婆往死的气哩,婆死了,你狗日的想听都听不上了……”
吃过早饭,恒子悄悄离开了家,站到了村口,等大红马,等外爷驾着轿车到来。他想外爷,盼外爷,可他更希望妈快些去外爷家治病。外爷是个车夫,自小就赶车为人拉脚。他家除了一辆轿车和三匹骡马,几亩草地与几间瓦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了。解放入社时,政策讲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外爷一生只会赶车,侍弄不了庄稼,也就没有心思入社共产;社里见其没有多少土地,也就不多勉强,所以他一直单干,赶他的轿车,挣他的脚钱,日子道也过得比一般人舒坦。
远远地,恒子惊喜地看到了大红马,看见坐在车辕上的外爷,他撒腿往家跑,一进门就大声地喊:“来了,大红马来了,外爷来了!”喊罢,又扑向门外,站在门旁的石礅上,静静孤孤地迎接着外爷。外爷把车赶到门口,没有卸套,只是把马系在门前皂角树下的拴马桩上。恒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外爷的一举一动,泪珠儿挂在脸上。面对着外爷和大红马,他只感到委屈,委屈得想哭。
“爷!”他扑在外爷的身上哭了。
“想外爷了,外爷不是来了吗,不哭,我娃不哭,咱回。”外爷给他擦了眼泪,把他抱进了家,和祖母问候过,就进了女儿的房间。
“爸,你来啦。”女儿支撑身子。欲想坐起。她语气衰衰,脸上带有被痛苦扭曲的笑意:“恒子一醒来,就给我说你今个要来,一吃过早饭,就到村外接你去了。”
杏兰,快躺下,别动。”父亲叫着女儿的小名说:“爸接你来了。”
“嗯。”母亲随声哭了,甚是伤心。恒子也哭了,外爷和祖母都湿了眼睛……
“亲家,你来了。”祖父从屋外走了进来:“我在地里干活,看见了你的轿车就赶了回来;怕是还没有吃饭吧?叫娃他婆给你做去。”
“不了。”外爷说:“吃过饭才赶了十几里路。收拾一下,我这就接娃走。车在家里都铺垫好了。”
“恒子,你爸人哩?”外爷转身问恒子。
听到此话。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回答。恒子想说爸出外借钱去了,几天都没有回来。可他没有,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屋子里一时显得十分宁静。
“爸,清心出外借钱还没回来,”母亲难受地说:“就不等他了,咱这就走吧。”
“嗯,不等了。”外爷心里不是滋味:“我娃收拾一下,咱这就走。”
“也没啥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裳。”母亲接着说:“恒子,把那个包袱拿到车上去。”
恒子把包袱拿到车上,随后外爷和祖母掺扶着母亲走了出来。大红马一见病弱的母亲,突然仰天一声长啸,然后不住地打响鼻,骚动不安地向着母亲奔扑。外爷吼了一声,大红马一惊,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它的恩人,满眼已是泪水。恒子感到那马就是自己,马嘶鸣他也尖利的哭喊,马打响鼻扒地他也身抽心疼。母亲在亲人掺扶下,走到马跟前,把脸儿贴在马的脸上。此时恒子见妈脸上呈现出笑容,显得如花烂漫。他知道母亲忆起少年时代。这是他通过心理感应得到的答案。此时,他幻觉到一片绿汪汪的苜蓿地,一只奶山羊和一匹小马驹,在地里吃着鲜嫩的青草;一个少女躺在草地上,哼着美丽的歌谣……母亲常给他讲小红马的故事,说是在她少年时代,家里的母马下了一只红马驹,母马产后伤风,不几日就死了。可怜的小马驹是用羊奶喂大的。冬天天冷,马驹就养在她的土炕上。久而久之小马驹和她形影不离。她去放羊,马驹就奔跑在她的身边。那是多么美好的往事啊!
终于母亲上了轿车,外爷解开了绳缰。
“亲家,我对不起你了!”这时祖父难受地说:“给媳妇治病的事就拜托你了,亲家。”
“一家人咋还说两家的话。”外爷拿着鞭子挥了挥手:“回吧,都回吧,我这就走了。”
轿车启动了。大红马走得很稳很慢。恒子呜咽着一直送到村外,目送着轿车的远去。那天,他就一直站到村头,面对着外爷家的方向,呆呆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