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母亲走后的第二天,恒子就来到村口,等待她的归来。他总以为母亲已走了好久好久了,甚至他已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一个冬季恒子就站在这里等待着,也常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陪伴在他的身旁。那老人显然不是李阴阳。无聊时他就蹲在地上,用肉棍棍画五儿瓣瓣。那是一种五瓣的花儿,他不知道它叫啥名子,只知道是在寒天里开的,长大后才知道那花叫梅花。他一边画一边哼着自编的歌谣:“五儿五儿瓣瓣,看谁先到南岸,南岸有我外婆家,妈妈有病熬娘家,把娃却留下。五儿五儿瓣瓣,花儿开在寒天,寒天有个娃娃,风里雪里等妈妈,妈妈可想他?”这歌儿后来村里的孩子都会哼了,可谁也没有他哼的动人,他一哼人就想哭。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这种等待也不是一种单纯的等待。他的性格似乎在证明,单纯的等待是对光阴的浪费。因此他常常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去思考那些在常人看来是十分可笑的问题。村头有棵老槐树,树上结有一个喜鹊窝。他总是对着那个鸟窝发呆,心想鸟儿有巢窝,那么天地是否也有巢窝;太阳和月亮是从那儿生出来的;它们的父亲叫什么,是什么模样儿?这样的思想,不仅构成了他一个冬天的主题,也构成了他一生的主题。他渴望有人能告诉自己这一答案,也希望自己能猎取到这种答案。可他一个冬天都在失望,因为这并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要思考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常人能想到的问题。庸人生活在司空见惯之中。而天才却在司空见惯的事物之中寻找本质的所在。
  一日下午,那位老人牵着一匹马来到恒子的身旁,看他在地上画那没枝没叶儿的花瓣。
  “喂,小子,”她蹲在他身边:“你认识我吗?”
  “认识。”他没抬头。
  “那我是谁?”
  “老太上。”
  “你咋知道。”
  “我在方城见过你。”恒子反问道:“你认识我吗?”
  “当然。你是恒子。”老人接着说:“你爷叫陈有全,你爸叫陈清心,你妈叫常淑贞,对不对?”老人不等恒子回答,接着又说:“我说恒子,别画那没枝叶的花儿了,太上叫你骑马,好不好?”
  “我不,我等我妈。”
  “你妈今天回不来。”
  “我知道。回来回不来我也等,管你啥事?我要等,爱等,我要等她一辈子,一千辈子,一万辈子。”
  “好,好,你等你等,太上管不着。”她接着说:“不骑马了,叫太上亲一口行不行?”
  “行。”恒子说:“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说对了亲三口都行。”
  “你说吧。”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当然是先有鸡。”
  “没有蛋那来的鸡?”
  “那就是先有蛋。”
  “没有鸡那来的蛋?”恒子说:“你没有答对,半口也不叫你亲。”
  “好,好,不亲就不亲。”老太上摸了摸他的头,快乐地哼着秦腔牵马去了。
  老太上并没有回方城,而是去了恒子家。她要更深地了解这个孩子。太上问恒子他婆马秀兰,恒子最喜欢什么。他婆说:“娃儿能喜欢什么?没吃过的好吃的,没穿过的好穿的,没听过的好听的,除了这几样,还能有啥!”他婆诉苦似地给太上说,恒子越来越不象话,整天不归家。起先她还有故事收敛他,可自己肚里就那么几个段段,全都倒给了他。老太上高兴极,如同得了天机。他匆匆离开陈家,又来到了村口,可还没等他开口,恒子倒先说了话。
  “你去找我婆了?”
  “你咋知道?”老太上早已听说,恒子能知道别人心里所想之事,她仍然感到吃惊,因为这并不是一般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爱我。可我不爱你。”
  “为啥不爱我?”
  “你叫我不得安宁。”
  “我咋叫你不得安宁?”
  “你要把我接进方城。”
  “你咋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好,我不接你进方城了。”
  “撒谎,你恨不得现在就把我抱进方城。”
  老太上此时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他甚至比一个成人还要难以对付。正因为如此,她显得十分激动,因为她已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所希望的东西。
  “恒子,你知道我现在来干啥?”
  “讲笑话,让我笑。”
  “你听不听我的笑话?”
  “听哩。”
  “如果我的笑话把你惹笑了,就叫太上亲一口。”
  “行。”恒子说:“如果惹不笑我又咋办?”
  “你说。”
  “那你得给我讲十个故事。”
  “那好。”   
  老太上把恒子驾在马背上,开始给他讲笑话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个孩子叫谎流,母亲病逝,父亲长年给富人打工,总是把他带在身边,使他也吃起了百家饭。时令入春,财东见谎流没有换季衣裳,便把小公子的衣裳赐了他一身。谎流穿上这身衣裳,严然感到自家就是小少爷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出门来,时见一卖瓦罐儿的,便走了过去。他问过价钱对卖瓦罐的说:“你的瓦罐我全要,一个给你两个的价,不过你得把底儿都给我敲了。”卖瓦罐的说:“你哄弄谁,瓦罐没底儿鬼要,一边去,别坏了我的生意。”谎流说:“你知道我家要这瓦罐干啥?”“干啥?”“我家要这瓦罐栽花。去年买的比你这些还多。我没有时间和你磨蹭,还有急事,你不想赚钱就担着担儿走你的路,想赚钱就给我打了底儿担到家里去。”谎流指了指一家地主的大门,说罢转身走了。那卖瓦罐的见他衣着打扮,信以为真,便把敲了底儿的瓦罐儿担进地主家的大院,却被主人放狗赶了出来。老太上的故事讲完了,恒子没笑。接着她又讲了第二个故事:有一年,谎流父亲给一家地主当长工,让谎流在村学读书。一天他早早到学堂,把一个搓成条儿的糜面馍,盘放在先生的讲台上,并写了张“谎流屙屎”的条儿放在一旁。先生上课见之,气愤地把谎流叫上前来,质问他为什么给讲台上屙屎。谎流说他没有。先生拿起桌上的纸条:说“难道同学会冤枉你?你给我把它吃了。”谎流佯装无奈,嘟嘟囔囔地把那“屎”当真吃了。第二天,依旧把糜面馍搓成条儿盘在讲台上,并在先生的再三责难下,嘟嘟囔囔地把那“屎”也给吃了。第三天谎流起得更早,来到教堂真的在桌上屙了一堆。老师感到事有奇巧,想探明究竟,也早早地来到教堂,见讲台上有一堆屎,便上前尝了起来。他想谎流能吃的东西他也能吃。可这一尝,啊呀我的妈呀,当真给吞到屎尖尖上了。老太上讲完第二个故事,恒子仍没笑。接着她又讲了第三个故事:有一天,谎流和地主的儿子在院里玩耍,忽听门外传来卖鸡蛋的吆呵声。他对地主的儿子说,如果我穿上你的衣裳,我能叫卖鸡蛋的把他的鸡蛋抱在怀里。地主的儿子不信。于是他们调换了衣裳走出门来。门前有一立起的碌碡,谎流站在旁边,把卖鸡蛋的吆呵过来。问过价便对卖鸡蛋的说:“我姨坐月子,我妈要去看月婆,正愁没啥拿,你的鸡蛋我家全要了 。”说着便拿出筐里的鸡蛋,放在碌碡上,一五一十地数了起来。碌碡上的鸡蛋越放越多,越垒越高,卖鸡蛋的怕打了鸡蛋,自然是伸手抱住了碌碡的沿沿,让谎流把鸡蛋全部放在他的怀里。数完了鸡蛋,谎流扬长而去。大热天,硬是让卖鸡蛋的搂着碌碡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第三个故事讲完了,恒子依旧没笑。太上的故事,谁听了谁笑,可恒子不笑,实实地让她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我的故事不可笑?”太上问。
  “可耻。”恒子说。
  “谁可耻?”
  “故事里的瞎娃和讲故事的人。”
  “为什么?”
  “瞎娃干瞎事整人,你说可耻不可耻?”
  “是可耻。”
  “你讲瞎娃的故事,教人学坏可耻不可耻?”
  “这……”
  “你讲了三个故事,我没笑,你争我三十个故事。”
  “三十是多少?”老太上怀疑恒子不识数。
  “你的两个脚的趾头,加你的两个手的指头,再加我的两个手的指头,对不对?”
  “对。谁教你的?”
  “诚子和我妈。”
  老太上和恒子初步接触,确信他就是那种能为陈姓人光宗耀祖的料料,她有责任使他健康的成才。此刻儿,恒子感到这个老人也十分可爱。他欲想叫她亲上一口,但他却没有请求,因为他有自己处事原则。这原则里一半是稚气,一半是智慧。
  “太上,我也给你讲两个故事。如果你笑了,我就叫你亲我一口,如果你不笑,我就不叫你亲,好不好?”恒子说。
  “好,好,我娃讲,太上一定会笑的。”
  “不,我要你真笑,装笑不算。”
  “好,真笑,装笑不算。我娃讲,我娃快讲,太上都等不急了。”
  于是恒子给老太上讲了他的第一个故事:一个偷瓜贼,刚一潜进瓜地,就忍不住肠子瓤瓤的下坠,抹裤子便屙了起来。一只大狗咬着向他扑来。他急中生智,撅起尻子,并把手电灯从裤裆底下向狗照去。狗打住了步子,站在丈余远的地方呜咽着,心想,乖乖,盆盆大的脸,没眉没眼,下巴子底下却挂了个大红灯笼,不知是啥虫虫!他见狗被镇住了,便退着向狗挪去。突然狗给转身跑了。还没等恒子把故事讲完,太上已笑得前倾后仰,眼泪长淌。
  这个故事道出了一个严峻的真理:变形不仅意味着伪装,而且还意味着进攻。
  恒子是本能地选择了这个故事。也许他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防范。无疑这个故事有些许对太上不恭的讽喻,那意思是说:你变着法儿亲近我,还不是想把我弄进方城。可太上并没有介意这些,她只顾笑,笑得一阵一阵地咳嗽,差点儿没断了气。太上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接着恒子讲了他的第二个故事。
  说是有个土塔村,村中有个小伙叫常立,此人常在人前夸口,说他是世界上最大胆的人,因此人们把他的名子叫转了,“常立”便成了“常吹”。一日,常吹对众人说:“昨夜,一女鬼,叫我背了一百里路,会我一百块钱,天亮一看,那钱看着是钱,却不能用。”“为什么?”有人问。“鬼给的钱,咱阳间的人能用吗?”有人建议,让大家开开眼界,常吹掏了出来,果真是一张鬼票。大家明白,一定是这家伙在那儿捡了张鬼钱,拿来糊弄大家。可谁也没有理由来否定他的谎话。说也奇巧,事后不几天,常吹的父亲死了。人埋后的前三天,每夜都要到坟地招领亡者的灵魂。有人想借此机会治治常吹说大话的毛病,便早早潜于墓后,等待他前来为父亲招魂,给他一点厉害看看。天擦黑,常吹打着灯笼提着草笼来到坟前。他化了纸钱燃了草火,口里念道:“爸哟,你害冷了烤火来,你害怕了跟我来。”“来啦。”那人于墓后学着他父亲的腔声应了一声。常吹毛骨悚然。难道真个有鬼!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人依是学着他父亲的腔声应了一声。吓得他心里直发毛。于是他提着灯笼沿坟边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爸哟,你害冷冷烤火来,你害怕了跟我来。”那人也随灯笼光影沿坟边转,并学着他父亲的腔声应道:“来啦。”这下可把常吹吓坏了,他扔掉灯笼撒腿就跑。那人也跟尻子就撵,“娃呀,我是你爸,你别跑”,听这话,常吹吓得 尻 子一松,黄尿汤汤顺着裤管管长淌,紧接着两腿一软,“扑咚”一声,跪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爸,别吓我,你娃胆小!”,听完恒子第二个故事,老太上笑得比先前更加历害,他一猫腰蹲在地上,大半天站不起来。也就是在这一阵大笑之后,他意识到这孩子不仅绝顶聪明,而且身上还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也正是这种东西使她留连往返。此时他显然感到自己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
  就在这一天里,老太上把恒子抱进了方城,直到黄昏才送回家。

  学校放寒假那天,诚子对恒子说,明天他带他去外爷家看母亲。恒子高兴得一夜没睡。可就在这天夜里,落了场大雪,那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天亮时,恒子叫醒诚子:“哥,下雪了,大得很,还去不去?”他担心哥哥变卦。诚子说:“去,下刀子也去。”就这样,他俩穿好衣裳,偷偷地遛出家,冒着雪向外爷家走去。雪已有半尺多厚了,两个孩子走了不到二里地,就累得气喘嘘嘘,可他们却没有敛足,艰涩沉迟地向前走着。他们想母亲,想外爷外婆和舅舅。一会儿,恒子说:“哥,我走不动了。”诚子就背着弟弟走。一会儿,恒子又说:“哥,我脚冻。”诚子就帮他脱下鞋,把他的小脚脚放在怀里暖。他们走一阵停一阵,歇一阵哭一阵,十里多路,跌跌爬爬走了多半天。快到外爷村头,可他们实再是走不动了,两条腿儿竟成了干柴棍,听不了使唤,心想歇口气儿,可躺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他们咯拧着咯拧着就啥也不知道了 。隐隐听见狗的吠声。他们知道,那是外爷家的狗儿在叫,可他们却谁也无法睁开眼睛。
   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已躺在外爷家的火炕上。堂屋里传来说话声:“吃过午饭,我去给马上草,花花从门外跑回来,呜呜地叫,咬住我的裤角往外拉。”这是外爷的声音:“我叫了他舅,怕是有啥事,跟着花花来到村口,发现两个娃躺在地上,才把他们抱回来,给灌了姜汤,现在还没醒来哩。”“这两个东西,把人害惨了。心想这么大的雪,他们不会来这里,可他们偏是来了,偏是应了他阴阳爷的卦。老太上知道了这事,把我和他爷美美地骂了一顿,她叫全族人都帮着找。他爷和他婆急得一天连口水都没喝。”这是父亲的声音:“要不是花花通人性,怕就没这两个东西了。你说害人不害人!……”
“汪汪汪,”花花站在炕下,摇着尾巴望着他俩兴奋地叫着:“汪,汪,汪,汪……”听到狗的叫声,外爷说话:“怕是娃醒了。”说罢他便和父亲走了过来。
  “狗东西,把人害扎了,”父亲一见他俩又骂了开来:“这么大的雪,叫你爷你婆硬是找了一天,狗东西,起来,往回走,把人害的……”
  “别吵叫了。”外爷不高兴地对父亲说。他伸手摸了摸恒子的脸蛋:“快,给我起来,一天都没吃饭了,给爷说,先吃饭还是先去看你妈?”
  “我要见妈。”他俩异口同声地说。
  “清心,你到灶房拿几个馍,边走边吃,早点回去,少摸些夜路,也叫家里人早点放心。”外爷对父亲说。父亲走了,外爷待他俩穿好衣裳,领他们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进入母亲的房间,药香味浓漫于空间。此时母亲吃力地把身子侧过,面对着站在炕边的孩子。看到母亲黄瘦乏血的面容,看见母亲那双枯涩的大眼,要不是她脸上那种只有儿子才可觉察的不同一般的笑意,恒子几乎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你俩来了。”母亲用纤哑的声音说:“走近些,叫妈看看。”
  诚子低着头,从怀里掏出通知书,递给了母亲。
  “都是满分,”母亲说:“我娃给妈争气了。”
  “恒子,妈不在家你淘气了没有?”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叫没叫人家往墙头树疙叉上架,给妈说,叫没叫?”
  “没有,妈。”诚子说:“弟弟没有淘气。你走后,他天天都在村口大路上等你。他还编了一首歌,你叫他哼给你听,村里的娃都会哼了。”
  “恒子,哼给妈听听。”母亲说。
  “五儿五儿瓣瓣,看谁先到南岸,南岸有我外婆家,妈妈有病熬娘家,把娃却留下。”哼着哼着,他呜咽起来;“五儿五儿瓣瓣,花儿开在寒天,寒天有个娃娃,风里雪里等妈妈,妈妈可想他……”在恒子的呜咽里,妈哭了,哥哭了,外爷哭了,灶房做饭的外婆舅舅都哭了。
  那天夜里,恒子与母亲同炕而息。母亲吸过大烟,精神多了。自她来娘家,病情一度加重,经常痛得昏死过去。大烟有止痛镇定作用,实在受不了时,父亲就给他烧烟泡儿抽。夜已很深了,娘儿俩还在说话。
  “妈,我是怎么来的?”
  “妈生的。”
  “你不是说我是涝池里捞的吗?”
  “那是妈哄你。人都是人生的。”母亲笑着说:“要说是涝池里捞的,也是,因为所有人都是从人的肉涝池里捞的。”
  “那人是咋来的?”
  “猿猴变的。”
  “那猿猴咋来的?”
  “妈不知道,你长大问老师去。”
  母亲为儿子这种探奇心甚是高兴。小时候她也常常如此地问大人。她在嫁夫为妻之前,一直在家学读书,七八年的光阴,识的字,读的诗文,少说也有几笸箩,可她仍然没有明白,儿子今天和她昨天同样疑惑的问题。
  “恒子,好些事妈也说不清,比方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还是先有女;先有天还是先有地等等,这些妈都不知道。象你这么大,妈也问过大人,问过先生,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妈,太上要亲我,我问她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她答不上来,我没叫她亲。”恒子接着说:“长大以后,我要把这些都说清。”
  “真格。”母亲不在意地问:“你真格能说清?”
  “我一定能,你信不信?”
  “天下这么多人,几千年都没说清过!”
  “妈,我是你生的,是你在炕上生的,对不对?没有我你才生了我,有了我也就不再生我了,对不对?我有母亲,是你,出生在土炕上,那天,那地,那太阳月亮,就一定有母亲和出生的地方。人有家,鸟有巢,那天一定也有天巢,我长大后就去找它,看一看天这鸟儿是怎么生出来的,说不定会掏个大天蛋,拿回家叫你给我炒了吃哩!”
  “别胡说。”
  听了儿子这番怪诞离奇的话,母亲感到儿子似乎就要离她远去了。因为她想起了恒子的话:“你再打我,长大了我跑的远远地叫你想我!”同时他又想起了阴阳叔给恒子下的可怕定论“这娃命犯驿马,奔波异乡,一生流浪,怕一辈成不了个家。”她虽然不过于迷信,可总希望儿子活得滋润。母亲若不心疼儿子,那就不是母亲了。
  “恒子,你小的时候,我抱你找你阴阳爷给你算卦,你道人家是咋说的?”
  “说我命带三仙,人仙,神仙,鬼仙,是人中俊杰,生不与王候并坐,死必同圣人齐名,成败都会千古留名。”
  “胡说!”
  “我没有,是太上说她叫我阴阳爷给算的。不信你问去。”
  “可你知道你阴阳爷给我咋说的?”听了恒子的话,母亲自然高兴,儿子这话证明李阴阳给自己撒了谎,至少她这样想,天下母亲谁不盼自家儿子好!
  “咋说的?”恒子问。
  “说你长大了到处流浪,怕连个家都没有。”她说这话的语气里,显然多了些快意。
  “没有了家,天下不就是家,啥不是我的,省得养狗,怕人偷。”
  看把你美的。”母亲在她胳肘窝里咯撸了一下,逗得他喜喜畅笑。
  “妈,给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跟你姓。”
  “不行。”母亲吃惊地说:“不行。”
  “我要吗,我要吗!”
  “不行就是不行,你见那个娃跟他妈姓了?”
  “是没有。可我跟你姓了,不就有了吗!妈,我总想跟你姓,妈,我要跟你姓吗,我要吗!”
  “听话,叫你爸知道了,他会伤心的。”母亲从儿子的话里感到了那种深厚的爱,为此她热泪盈眶:“恒子,妈知你的心,听话,以后不敢对外人再说这话了。就是妈叫你跟妈姓,你爸,你爷,你老太上会答应吗?,你不仅是妈的娃,还是陈家的人,陈姓的人。老太上可要你将来干大事,为咱陈姓族氏争光。要么她乍能那样牵挂你,那样呵护你。”
  “我不说。”恒子应了母亲:“现在我不换姓,等我长大了,等老太上死了我再换,我不叫陈恒子,叫陈恒子不好听,我要叫常恒子。”
  “你为啥硬要这么干?”
  “我爱你。”
  “那你就不爱你爸了,还有你爷你婆,还有老太上?他们是那样爱你!”
  爱,我都爱,但我更爱你。”
  “为什么更爱我?”
  “你生了我,他们谁也没有生我。”
  “瓜娃,没有你爸,也不会有你!”她接着说:“小孝侍父母,大孝善天下,这话是你老太上常吊在嘴上的话,妈要你记住,现在不懂,将来会懂的,那时候你就明白妈的心思了。”
  “我懂。”
  “你懂啥?”
  “小孝就是一辈子孝敬父母,而大孝就是一辈子为更多更多的人谋求利益,对不对?这话,八爷给我说过好几回。他还说我们陈姓族人的祖先是黄帝的姻亲,东方圣人舜的后裔;我们陈姓还出过不少名门志士,有西天取经的大和尚唐僧,有会蛰龙仙睡的陈抟老道,有热爱祖国的大富翁陈嘉庚。八爷要我长大了干大事,当英雄,象孔子老子那样。”
  儿子有如此思想,她并不十分惊奇。除了她常给他灌输知识外,他常接触的人可不同一般。方城里的人, 那个不是老学究。恒子刚才说的八爷,名叫陈言,自小读书,深通佛道儒三理,曾就读黄甫军校,也曾在日本、法国留过洋学。周恩来是他的朋友。听说他经常和周总理通信。方城能被国家列入重点保护文物,怕和周总理的关照有一定的关系。黄甫军校毕业后,他才用蒋家门下。蒋奔逃台湾前夕,他领兵起义,诚靠共产党,投入了解放全中国的战斗。蒋曾多次派人暗杀他。在一次战斗中,他负伤落伍,被一江南女子救起。事后有人告他是蒋的特务,被捕于上海,坐牢五年,终因无任何根据凭证,释放回故里,成为一个不曾种过地的农民。由于此人德性高雅,学博鸿儒,甚得族长厚爱。在族人当中,除了老太上,再也没有人能和他攀比权威了。老族长是一女流之辈,年岁已至二甲,可人却生得鹤发童颜,走路生风,说话雷鸣,一身英豪之气。他丈夫陈大道是湖南兵团将领左宗棠的副将,在征战中身亡。在家乡她因出身名门,且精通文武之道,被推为卫族保村的抗匪首领。带领族人和村人守城挖窨,与土匪数次交战,无一失败,为家乡立下不朽功绩。陈姓祖先在这一片土地上留下一座方城,城内古老建筑辉煌无经,亭台楼阁,花园荷塘,果园树林,应有尽有,名扬百里之外,为高原一道奇观。大道夫人多年来一直出任陈姓族人主事,被族人尊称为太上。她辈份在族人中已至太极,少说也已八世同堂了,而陈言的爷爷陈景顺则称族长为祖母。奇怪的是,恒子这个奇丑不堪的子孙,竟得以太上的厚爱。太上是自由人,住在方城里,吃着国家的俸禄。他喜欢去谁家就去谁家。当然族人谁家博得太上光临,那也是一种难得荣耀。自恒子生上人世,太上见过甚是喜爱,她虽经受不住这孩的哭闹,却也常遣人把孩子抱进方城。当然能为太上的服务的人,除了佣人刘妈,也就是陈言了。此时她心里充满对太上和陈言八叔的感激之情,同时心里也滋生出更为强烈的求生欲望。她要看到儿子的将来,看他是怎样行大孝的。
  “恒子,告诉妈,我的病能好吗?”
  “能,妈。老天爷不叫你死,说你寿限没到,八十岁后,想死,那还要看老天爷高兴不高兴,他不高兴,说不定你也象老太上一样,活上一百多岁。”
  “你是惹妈高兴哩!”母亲说:“那你说妈的病啥时候能好?”
  “过了一个年,再过一个年的桃花开花的时候。”
  “要这么长的时间,怕等不到那时候,都把妈痛死了。”
   “不会的,能等到。”
  “可你咋知道妈的病后年春天能好?”
  “我感觉的。你还要给我生个弟弟呢!”
  “胡说。睡吧,妈累了。”
  “嗯。”
  此时,第一声鸡叫在振翅声后,响彻了整个夜空,是那样宏亮。那声音里似乎有轮朝阳,给人以无限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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