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恒子侍守在母亲身边,听从遣使。诚子缠绕在外婆身旁,忙前忙后。兄弟俩各此享受着自己的快乐。雪已近融尽,路上已有了车马的往来。两个孩子知道,他们该回家了。
夜里,母亲把他俩叫到身边,说是明天外爷和舅舅送他们回去。第二天早晨,恒子一直不见人影儿。全家人明白,娃恋妈。可不回去不行啊,为给他母亲治病,家里的景气一天不如一天了。三匹骡马,两匹都卖了,唯留大红马舍不得,可这早晚都是人家的。吃早饭的时候,恒子仍不见踪影。外爷遣舅舅和诚子找了好几趟,可他每次都是失望地归来。拉拉车套好了,大红马静静地站着。“花花,找恒子去。”外爷向卧在一旁的花花吼道。狗卧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外爷怒了,找来皮绳向花花走去:“你听不听话,找恒子去。”狗卧在那里仍然不动。“啪。”皮绳抽在它的身上。花花尖利地叫了一声,打了个转又卧在一旁,好象在说:“我不去,我就是不去。外爷更怒了,他发狠地猛抽起来。花花只是围着他的脚,痛叫着打转儿,就是不去,就是不去。”于是外爷扔掉皮绳,气冲冲地出了门;于是花花也跟着他向村外跑;于是舅舅,诚子,外婆都出了门,分头到处寻找。
“恒子……”
“恒子……”
“恒子……”
村前村后,到处回响着呼唤他的声音。母亲在这声音里哭泣。
出了村,花花把外爷向苇子壕里领去。远远地传来哭声。他坐在背风处,一哽一咽地伤心。
“呜呜……妈,我不想回家,妈,我要和你在一起,妈,妈呀,我不回家,我不嘛……外爷,外婆,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去,外爷,外婆,我不要嘛……”
眼泪从外爷的眼里溢了出来,他抱起了恒子,他哭了。
“恒子,我娃听话,外爷和外婆都不想叫你回去,可家里养不起你啊!我娃听话,你妈要是没病,你不回家,一辈子不回家都行。可现在,外爷没能耐,养不活你呀!娃呀,你不知道,为你妈的病,你外婆和你舅,叫野菜把脸都吃青了。娃呀,你要听话!” 外爷把恒子从野地里抱了回来,仿佛抱回一团揪心的哭声。外爷把他放在车上,他跳下车又向村外跑。舅舅追上他,把他拎了回来。他蹬动着小腿,蹬掉了鞋袜,又哭又叫。
“我不回去吗,放开我,舅呀,我要和妈在一起,我要和你们在一起。舅呀,我不回去,外爷呀,外婆呀,求求你们,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
“乖娃,我恒子是乖娃,听爷的话,回去,啊!”外爷平和地哄他:“你妈病好了就回去看你。要不,叫你舅过年时套轿车去接你,还有你哥,好不好?啊,我娃听话。” “不,我就是不回去,我就是不听话,外爷,外婆,不要叫我回去,我怕回去了,再也见不到我妈。外爷外婆,我不回去……”
舅舅流着泪,硬把他放在拉拉车上,外爷骑在他的身上,就这样他被强行往回送,比押送一个要犯还要艰难。
此刻他在外爷的胯下拼命挣扎,拼命哭叫。拉拉车刚一出村口,他一口咬住了外爷的大腿,从车上挣脱而逃。他一口气跑到母亲的身边。
“妈,我回去,你要好些看病。妈,你一定要好些看病。”他对母亲说。
“妈听你的话,我娃回去。”母亲擦着他的泪水说。
“老太上来看你了,我和她一块回去。”
“胡说。”母亲不信恒子的话,是因为他不会相信老太上会来看自己,从辈份上讲,也不出于情理,再说老太上已是两个甲子的人,行动必然有些不便。她说:“恒子,听话,我娃跟你外爷早点回去,别再叫妈难受了。啊!”
虽然她不相信儿子的话,但这一切却是事实。老太上能前来看她,是她为陈家生了个好儿子,其次老太上喜欢有文化的人。两点她都占上了,老太上能不来吗!当然,老太上更牵心的是恒子,因为他才是她的心肝宝贝。
“真的,妈,老太上再过一会就到了,”恒子说:“还有陈言八爷,还有我爸,两匹马,一匹是红的,一匹是黄的。”
母子俩说话间,外爷走了进来。
“这碎熊真不得了了,在我腿上下了一口,硬是不回去。他再不回去,我叫他舅把他捆起来,看他狗日的回去不回去!”说着他便伸手去拉恒子,吓得恒子身子直缩,求援似地望着母亲。
“爸,你先别急着拉娃走,也别生娃的气,娃说他老太上马上就到了,她老人家可是贵人,你代女儿到门外接一下。”她对父亲说。
“你信他的话?他是不想回去。”
“不,我恒子从不撒谎。”
说话间,突听花狗在门外吠了起来,外爷急忙出门,见自家女婿和陈言正扶侍老太上下马,忙忙上前问候:“老太上来了,快,屋里坐。”说罢向牵马返回的儿子说:“快去,叫你妈给老太上他们做饭。”老太上说:“别客道,我们是来接恒子的,一会就走。”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家门。老太上硬要先看病人。大家执犟不过,只有依了。于是大家走向病人的房间。
“太上来了。小辈没礼了,多谢关照牵挂,小辈感激不尽!”见老太上进得门来,母亲侧身言道。 “我是来接恒子的,给你打个招呼,恒子不小了,该读书识字了,以后他就同我吃住,好给我作个伴儿。”太上坐在炕沿儿上,接过主人递来的茶杯,一边喝水一边说话。 听了这话,母亲先是一愣,顿然一阵疼痛凝聚于心间。她早有所料,恒子要被太上接进方城,但没想到这事儿发生的如此之疾。她想到恒子两次撞干亲,都撞在老太上的门下,也想到恒子那句令人心碎的话:“长大了跑得远远地叫你想我。”此时她感到自己如同遭了抢劫,失去得一贫如洗。但为了儿子的将来,她只能忍痛割爱,强打笑脸。 “谢谢太上关照恒子,待小的病好了再补行谢礼。”说此话时她虽然痛苦,却也真诚。 “陈言,把我带的东西给元德。”元德是外爷的官名。太上接着说:“我带了200个大洋钱,你们兑换了先应急,若有难处,捎个话,我遣人再送。就这事,我们走了。” “再坐会,老太上。”外爷和母亲相继留客。 “不了。”老太上说:“方城还有事。” “妈,我走了。”恒子在母亲脸上亲了一下,顿时她已是泪水满面。恒子也失声揪心:“妈,你一定要好些治病,娃走了。” “妈,我走了。”诚子也是泪眼迷蒙:“过年我来看你,妈!” 来人一一向病人道了别,随太上走出了门。陈言八爷和父亲侍侯老太上骑上马,便把恒子架在另一匹马背上。诚子牵着马。父亲在一旁扶着他。马上,一老一少,好不威武。可刚一出村,恒子在马背上又哭又闹,他不让父亲扶护,硬要太上扶护。父亲咋哄都哄不住。太上只好下马,侍候他于马上。可没走出半里路,他竟在马背上打起了磕睡。太上怕他在马上有所闪失,便遣父亲背他行走。可他在谁的背上都不安稳,偏于老太上背上,才睡得熟实,硬是叫老太上从十几里外,一直把他背进了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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