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爷家回来,恒子被老太上带进了方城,见过了侍人刘妈,交待了恒子的照料事宜。刘妈二十多岁守寡,已服侍了老太上二十多年。从此恒子将和太上、陈言八爷,阴阳爷、刘妈四位老人,生活在这硕大的方城里。打解放后,方城被国家列为重点保护文物,方城里的人和城市里的人一样,吃起了面面粮。他们都是城镇户口。恒子入了方城,自然也改变了吃颗颗粮的农民身份。当然,这事在他还没进方城之前,就由陈言八爷办妥了。在这里虽有富贵带来的欣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牢狱般的修磨之苦。
恒子的住处被安排在太上阁的藏书斋。名曰藏书斋,却不见一本书籍,实是名实不符。房内除为他新安置的床铺和桌椅,其余惹目的无非是墙上的字画。恒子喜欢极了。似乎他对这里的好感全然出于墙上的字画。郑板桥的竹石,于右任的书法,石涛的山水,任伯年的花鸟人物,无不使他激动。这一切太上自然是看在眼里,脸上当是一层儿喜色。
下午,太上叫刘妈领恒子在城内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来到鸽楼下,刘妈对恒子说,这是早年太上养鸽子的地方,那时候鸽子数也数不清,后来逐年减少,到解放那阵,竟然一只也没有了。“咕 ,咕 ……”说话间鸽楼传来鸽子的啼声。抬头檐上落有两只麻鸽,一只深雨点,一只浅雨点,神态甚是精灵,体态甚是秀美,毛色也甚是光亮。一见鸽子,恒子要上鸽楼,刘妈不依,硬是拉他去见了太上。
太上在菊坛里观看菊芽儿。
“太上,我看见鸽子了。”恒子说:“我要上鸽楼,我要鸽子,太上,叫我上不上?”太上惊奇地望着刘妈。“真的,太上,是有两只麻鸽,”刘妈说:“落在飞檐上。”
太上急不可待地向鸽楼走去;恒子跑在前边,又蹦又跳;刘妈紧随其后跟着。他们来到鸽楼下,两只鸽子正在梳理它那洁净美丽的羽毛。
“好兆头。”太上高兴地说。她抱起恒子亲了起来。似乎这兆头是他带来的。鸽子是祥鸟,这虫虫是红脚杆,人走了红运,赶都赶不走,人要是倒了楣,乍留也留不住。一少一老戏嬉间;突然发现一条黑狗蹲在他们身前。
“刘妈,快把黑虎赶开,别吓着娃。”
太上和刘妈都感到奇怪,这东西养了两年,从不咬叫,也不恋近人,总是独卧一旁,无精打彩叫人丧眼,可今儿个却变了个模样,毛色光亮,两眼悍光,照得主人一脸喜气。刘妈吼它,它不理识,直直地盯着太上怀里的孩子,旺旺地叫。恒子从太上怀里溜下来,径直地走向黑虎,伸手触摸它的头,它伸出紫舌添弄他的小手,不停地摇着尾巴。
“刘妈,把孩子扶在我的背上。”太上兴奋地说:“你快去给鸽子抓些食儿来。”太上背着恒子,步上雨廊,突然发现,菊坛两旁的梅树开得金黄。可她刚才怎么就没意识到这梅花开了。这事凑实是奇巧。于是太上把鸽子、狗和梅花与恒子到来作以联系,自然得出唯心的结论,那就是这恒子善向和平,忠厚诚信,品操高雅。其实这种结论只不过是太上的美好心愿。巧合终归巧合,没有任何本质上的意义。
吃过晚饭,陈言八爷,祖父和父亲,受于太上之邀,相继进了太上阁。刘妈给各位让座沏茶。太上坐在雕花宝椅上,怀里搂着恒子,一脸慈祥,那神色实象傍山的暮日。
“今个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恒子由我收养调教了。陈言任他的启蒙先生,教他识字读经;我教他练功习武。”太上说:“我看这孩子性善操雅,志坚心巧,天生慧根,或许将来能成就奇业,闻名世界,为我们陈氏家族光宗耀祖,为我们的民族尽忠行孝。咱陈姓多年没出息过人才,是好苗苗,就得好些调理,他将来是否成器,我们不必计较,只是现在要尽心尽力地去培养他,使其健康成长。”
“今天,恒子一进方城,已见吉兆,多年空寥的鸽楼来了鸽子;整日蛰卧嗜睡的黑狗顿生精神,数载不开的梅花生金吐芳。”太上又说:“这孩子似乎对书画有特别兴趣,可惜咱族人没有精通此技的人才。”
“太上,我有一位朋友,叫德华,咱村王姓人,毕业于古都美术学院,供职省师范学院,从事美术教育。前不久他被定为右派,遣回故里劳动改造。”父亲说:“我想请他给儿子教绘画 ;麻烦人家一次两次道也没啥,只怕日子长了,人家腻烦;给人家报酬,可我家实是没有这个能力。”
“钱的事不必犯愁,我既然收养了孩子,当然费用不由你们操心,你只管联系好。”太上说:“另外,孩子毕竟是孩子,他可以回家探望亲人,家人也可以来方城看他,但必须经得我的允许。你家的诚子、王权福的荞花,这两个孩子,适当时可来方城和恒子玩耍,其他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陈言,从明天开始,你就教恒子识字学习。”太上接着说:“就这事,刘妈送客,我累了。”
……
从此,恒子进入一种既富有情趣,又苦不堪言的童年生活。他每天不仅要作早课,而且还要作晚课,早晚二课各三个小时,其余时间是纯粹属于儿童的。他可以在城内任意玩耍,或帮刘妈浇花种菜,或随太上喂鸽遛马,当然也不妨缠住八爷,听他讲那神奇古怪的故事。
早课由太上教授,起先是盘坐执静,马步扎根,拔筋柔体,后来是拳术套路,棍捧器械。一年下来,筋头如云,也能打几套拳,舞几路剑。文课由八爷陈言教授,先识字学字,背三字经,后背诗识经;唐诗宋词、《周易》、《老子》、《庄子》、《孔子》无不涉及。学画无师,自临芥子园。原定王德华执教,因此人才调入县城教书,远水不解近渴,也就只能顺其自然。
方城是一个神秘的地方,但让恒子更感到神秘的是方城里的人,尤其是李阴阳。似乎他和方城里所有人都不亲近。他永远是那种脏兮兮的乞丐样。他对恒子既不亲近,也不远离,总象幽灵似地追随着他。即使他不在恒子的视线之内,恒子也能感到他那半睁不圆的眼晴,象贼一样盯视着自己。他既害怕那双眼晴,又向往那双眼,那眼睛似乎是方城一个千古之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