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常朴子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8

转眼时至年节。
自解放后,族人一直没吃过团年饭。今年太上有令,大年初一,全族人在方城团年。一过腊月二十三,族人陆续送来年货,为方城打扫阳尘,准备年饭。原已不用的厨房又派上用场;冷寂的方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人们出出进进,来来往往,使古老的方城,又有了因人而发的生机。
大年初一,门门有对,窗窗有花。前殿设了祖先的影神,支了香案。香案两旁放着两把太师椅。大门上贴了由太上拟写的红对,上联是:“灵鸽归楼,腊梅生金,陈姓再度迎春,”下联是“石狮挂彩,方城增辉,族人从此开泰。”横披是:“瑞气满城。”门楼上挂了两个大红宫灯,石狮子上系了红绸。一阵鞭炮响过。族人陆续到前殿集会,准备拜年。
陈言首先上了香,拜过祖先和太上。此时恒子从太上怀里溜下,也学八爷的样儿,他点了香,插入香炉,说到:“列祖列宗,子孙恒子给你拜年了。”但他没说“不孝”二字,心想,我没有不孝啊!却不知“不孝”是个谦词儿。然后他面对太上拱手下跪:“太上,小恒子给你拜年了。”
待恒子拜过年后,陈言从香篓里拿出一把香,点过了数,然后在红烛上点着,一一地上于香炉。

“我已替各位上过香了,现在各位向祖先拜年。”陈言说:“拱手,下跪,磕头,起立。”待各位族人站稳之后,陈言接着又说:“现在请各位族人给太上拜年。拱手、下跪,磕头,起立。”
大半人没有听令施行。太上脸上顿染愠色。人们窃窃私语,言下之意是他们不能面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给太上行礼。
突然太上把恒子放在左侧的太师椅上。
“小太上,太上给你拜年了。”太上给恒子磕了头。她的这一举动实为可笑,一个有了八代子孙的老祖宗,给一个孩子行如此大礼,谁能说这不是笑话。然而没有人笑,因为谁也猜不透太上的目的。
“谢谢太上。”恒子笑眯眯地说。
当太上入座之后,陈言便高声说道:“此孩子是太上刚收养的后人,名叫陈恒子,是本族人陈有全之孙,陈清心之子,大家以后称他为小太上,他从此不再按辈份称呼门人,特此告知。”陈言说罢,也向恒子拜过了年。礼罢又接着主持大家向老太上拜年:“现在事已明了,请各位为太上拜年。拱手,下跪,磕头,起身。”为太上行礼已毕,陈言又主持道:“请各位为小太上拜年。拱手、下跪、磕头、起身。”
在给太上和小太上拜年中,仍有少数人没有按令施行。陈言发令说:拜过年的门人请进客厅入座。人们只是散于两旁,很少有人离去,而是要看太上如何处治这些违背他意愿的不孝子孙。早年有人想坐太上屁股下的那把椅椅,借为太上祝寿聚众闹事,说是太上年事已高,不宜出任主事。听了此话,老太上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就在她一起身的当儿,屁股下的那把楠木椅子,呼哩哗啦地散了架儿,摊于一地。他对众人说,自己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早想让位于贤,但接任主事者必须通过严格考试。初试出题有三,一是在一根竹杆上系一朵花,立于当院,不许放倒,不许蹬高,而要取下那朵花;二是在一只可伸进手的瓦罐里,放一条黑蛇和十颗玉珠,让其从中取出玉珠,那蛇俗称三步倒,人被咬之,三步内当即丧命;三是在地上横放一桩粮食,让其反剪着双手把粮食桩子扛于肩上。应试者若过这三关,方可进行正式考试。可是题一出,竟无一人应试。也许是老太上为讨族人的快活,在多次催促无人响应的前题下,为大家作了一次精彩表演。高竿摘花,她说把竹竿儿插入井中便可解下。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从衣袋里掏出红樱飞镖,一扬手便开绳使花儿落于手中。蛇罐取珠,她说是捕一只老鼠,放入罐中,待蛇吞了老鼠,便可以伸手把珠儿取出。可他却没有那样做,只见她手在罐儿口一搭,便伸手从罐儿里摸珠,摸完珠,也把蛇提了出来,那蛇却早已死了。剪手扛粮,那可是硬功夫,玩不得半点虚假,用不得谋略,全凭技巧和力气,有技巧没气力不行,有气力没技巧也不行。只见太上伏下身子,用牙衔住口袋口,把袋子立了起来,并使口袋向自己略倾,然后贴袋子下蹲,让口袋完全倒在脖子上,在一起三筛中把口袋扛上了肩。大凡人都爱看热闹,因为当事情还没有结果的时候,人们只关心结果。这怕是族人没有离去的原因。看来是有热闹可看了,因为经验早已证明了这点。
陈言说:“现在请各位陈述自己的反对意见。”
反对者说:“太上收养后人,这不是我们要问的事,我们希望太上说明一点,这孩子被称为小太上,是否将来继承太上的名位,作为我们的族长?”
太上说:“他是我选中的继承人,他不仅有权利继承族长,而且还要继承方城的所有财产。”
反对者说:“这不符合族规。再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和能力主持全族之事,作为数百人的领袖。”
太上说:“你们是不是想开眼界?”
有数人回答:“是的。”
“那好。”太上叫过恒子,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指了指那几个族人:“去,叫这几个人看一看你的本事!”
恒子走到那几人身旁,突然一阵尖利的长叫,只听得窗纸叭叭作响,人们捂耳疾跑,那几个反对者,已被这奇怪的声音,震得捂住心口在地上打滚呻唤。
恒子停住了呼叫。大多数反对者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掺拥他入座,然后给太上和他拜了年礼。唯有一人,仍有不服之气,站在那里,敌视地望着老太上。
其实,恒子作为方城和族长的继承人,已没有了任何实际意义。如今,方城是国家的,被列入重点文物受于保护,族长也不过是保护国家财产的一个兵头;族人自入社那阵起,就受命于生产队队长,族长于他们已无利害可言,有和无只是形式的区别,明智人大都会认识到根本,只有傻瓜才会执迷不悟,争些空权,生些闲气。
“太上,”恒子说:“他在心里骂你。”
“他骂我什么?”
“老不死的。”
只见太上手一扬,那人便倒在地上嚎叫不止。谁也不会相信,在这一瞬间,太上竟在远离丈余的地方,震断了他的一条腿。他的家人忙作一团,把他抬出了方城。此时,老太上牵着恒子,在族人的簇拥之下,悠然地向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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