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呼呼的风声和哇哇聒噪叫声从天空扑落在我的窗前,把我从嫂子那白亮亮而又柔软的胸脯上拽醒。我意识到那群黑色的坏蛋不知又从哪儿飞回来。难道我昏睡了一整天,现在已是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而未临的黄昏时分吗?把头扭向窗外,一 幅老树昏鸦图扑进我的视网膜,刺得我眼生疼。那枯瘦如铁的老槐树枝上,结满了乌黑发亮的毛疙瘩,那毛疙瘩似乎都瞪着滴溜溜的圆眼,贼贼地瞅着我,知道他们的降落惊醒了我的美梦,生怕我寻找一支打雁的猎枪,一群散弹飞出,把他们种在槐树底下,成为槐树补充营养的良药。
我是气愤他们。为什么要在我同我的情人,多年未见的 情人,而且也多年未做这样甜蜜相会美梦而今天正难舍难分的时分,一下子就把我们分开。
昨晚12点零8分时,我写完了我已为之苦熬了多年的长篇。写完最后一行字,我把笔从窗口一下子扔出去,钢笔不知摔到谁家的石墙上,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能想象得到一下裂成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翻转几圈无精打采地掉到地面。我朝床上一仰,任泪水自由自在地流淌。什么时候睡着,我自己都不清楚。
三年了。
三年,我拼命地用图书馆那一迭迭书来挤压嫂子在我脑海的影子,最终将她挤压的粉碎。
我总以为,我拒绝那作家班里男人为之倾倒,而她却为我倾倒的班花高雪莲火热的追恋是因为她比我小整整十二岁,而其又是汉维杂交的混血儿。
高雪莲实在是太漂亮了,她的外貌美丽得优于母亲是个维族女人,她继承了维吾尔族女人那圆圆如葡萄珠儿似的眼睛,那峻峭似山岳般的鼻梁,那白如雪莲的肤色,没有继承那肥胖臃肿的身躯,而是继承了汉族父亲清瘦伟岸的同时添了几分结实。更重要的是,她有维吾尔族姑娘的热情活泼,能歌善舞,走到哪里,哪里都会突然吹起一阵春风;但同时她又从大学毕业赴疆工作的专家父亲那儿汲取了修养,说话办事有礼有节,文质彬彬,充分显示出女性的阴柔。
比我年轻漂亮英俊伟岸成就卓著的小伙子作家班里多的是,有几个追雪莲追到如痴如醉似疯似狂非她不娶,生不能在天比翼死也拉你一同入土的情景,而高雪莲却不屑一顾,偏偏要同我这个山里走出的个头矮小面目狰狞的洋芋蛋结为连理。
我怕她,回避她,不敢面对她。
我以为我是理智的。
我们年龄相差悬殊,门不当户不对,而她又维汉混血,这一切看来当时不是问题的问题,而在今后生活里都是问题,而且由其还可派生出许许多多问题。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的心里仍旧隐藏着我的嫂子。
嫂子——
我真想高高地,长长地呼喊一声,但我没有呼喊。我还不至于那么神经质,那么缺乏理智,然而泪水却潸然而下。
我如今才明白,我是那么爱嫂子。
我才明白,我今生是离不开她了。
我也明白了,我今生注定要在寂寞的思恋中苦熬。
三年来,我尽力地想忘却那重重叠叠封锁了我整个青少年时代的大山、高山、深山;忘却那我曾经反反复复用笨重的老镢耕耘过的黑土地;忘却我那充满贫穷和痛苦的家。
我要用城里的文化氛围洗去洋芋蛋的土气,使自己从地狱跨入天堂。
为此,我付出了比别人高十倍的劳作。当别人在花园里相拥窃语的时候,我埋头于图书馆;当别人在文艺活动室里喝着香茶神聊得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却去拜访歌德、黑格尔、尼采这些百年的幽灵;当别人叫喊着却饭店里划两拳时,我却躲在宿舍昏黄的灯下写我的要为我步入城市而作奠基石的小说、散文、哲学论文。
老天绝对的公平。她看到了我的辛勤、我流出的血汗,于是就给恩赐了进城的机遇。省城社会科学院的一位负责业务的领导同志看到了我已经出版的《论存在》这一哲学书,请大家谅解,目前,我还不敢把它称为哲学著作,派人来了解我的情况,决定调我的省社会科学院工作。
我准备了很久,继继续续而又无时不在用心的长篇小说《黑土》今天封笔。
这部长篇,我不敢自吹能拿茅盾文学奖,但其在古城必将引起轰动。
这个轰动不是靠血和色情,而是凭借作者对生活的认识和作品本身的艺术力量。
我不是个文学投机商,不想出卖良知来获取金钱。我的秉性使我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文学事业是神圣而伟大的。她的伟大和神圣不在于充满铜锈的商人如何瞧不起,而在于她千百年来对社会进步所发挥的任何事物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部长篇的构思我同出版视禧一位编缉谈过,他也继继续续来看过稿。从他激动的神态,从他打电话不断询头号我完成的情况,我看出他是想把我这篇东西当作重型炮弹扔炸在古城上空。如今好了,我本应打电话激动地、欣喜地告诉他。然而,我却不想动。
我想家,想我嫂子,想同我相依为命曾为我师的我哥,想在黑土地里劳作了一辈子从没跨出大山一步而如今年迈苍苍还在黑土地上劳作的父亲、母亲。
蓦然,我幻觉里出现了一条老黄牛,老黄牛在黑色的山地上拽着沉重的老步犁艰难地、疲倦而又无奈地行进着。
赶着老黄牛的,是同老黄牛同命运的老父亲。
父亲还是那身黑色的上边总沾有泥巴的对门襟衫和腰间打一大褶的大档裤。他右手扶着犁,躬着腰,不知是他帮老黄牛推着犁,还是犁扶着他老黄牛拖着他。左手的鞭子不时扬一扬,鞭稍在空中飞舞几下,喊一声“得儿”,鞭子在老黄牛身上绕了几下而又轻轻垂下来。
父亲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中等个头,下穿一条天蓝色裤子,上身是一件红底白花的衫子。身材婀娜而丰满,那圆圆的脸庞,红红的小嘴,高高的鼻梁,月亮般的双目,组成一幅绝妙的画儿。她一手挎着藤条编织成的大笼,右手在笼里抓一把玉米,手指不停地搓动,于是那珍珠儿便从她纤细的手指缝间流淌进黑色的渠垅里。当她快赶上父亲时,她就停下来,仰头看着天,那画里蕴含着淡淡的忧郁。忽然间,这个女人变成老太婆,一身黑的老太婆却满头银发,稀疏而散乱。她的枯瘦的手指已经不灵巧,那珠儿在她指缝间流淌得不均匀,一会儿多一会儿少。她没有歇息的时候,老是忽忽赶父亲,赶老黄牛,脚步在黑土地上忽高忽低,踉踉跄跄……
不知为什么,我在想到我的嫂子时总是想到母亲。过去在家里做梦也常是这样,嫂子和母亲总是相重合。而父亲的影子也总是同哥哥黑龙相合。
我无法把这种叠合分离开,尤其是嫂子和母亲。这使我本来已经负疚的心情更加痛苦。
我明白,我之所以把她们重合在一起,主要是嫂子给我的爱里包含着深深的母爱,哥哥给我的爱里也有深深的父爱。
从自然科学角度讲,我们人类生命中,自从有史以来,大约保留了三百多对祖先的基因。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由无数个个性组合在一起的,是一个多元质的,被无数次升华了的集体。
由此我联想到自己过去的自杀行为,丑恶到了极点。逃亡生命的痛苦,自杀的罪过 正在于其毁灭了由无数生命升华而来的集体基因,终止了生命的延续和发展。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该热恋我的嫂子。然而,上帝却为我安排了生活中这场悲剧,让我在炼狱里要经受煎熬。
我爱我的嫂子,我嫂子爱我,我的理智也曾清楚地告诉我,全不是我们的错。那是那个应该诅咒的年代和那个年代的生活一手导演的。是他们先为我哥导演了一场悲剧,后又为我嫂子导演了一场悲剧,然后又为我导演了这场悲剧。
往事不堪回首,可是我却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