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上工铃响了。
父亲一吃过早饭就蹲在门礅上抽烟。烟雾在他那干瘪的嘴巴一张一合下,一团一团地升腾着笼罩住他忧郁的神情。隔着朦朦胧胧的烟雾,我却清晰地看到他皱成一团的眉头。
我猜想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
不出所料。在我扛上铁镢准备上工时,他手一扬挡住了我。“黑马,我已经给队长请过假了,你不用上工去了!”
父亲一开口,我就预感到了。
我把目光投向母亲,脑海里却幻觉出嫂子香缠的面影。一种失落感顿时象一片乌云游入我的心中。
我对不起哥哥,同他的一妻子相好。
自从偷尝禁果之后,我们双方都忍不住频频约会。
看来,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我停住脚步,把肩头的铁镢翻到身前的地面,两手握住柄头,撑着身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儿问道:
“为什么?”
“你三姨捎话来了,给你说了个对象,你今天去你三姨家同人家女子见个面,把事情定了。只要人家娃不弹嫌咱,就行咧!”
羞辱象一个不讲理的泼妇抓住了我的头发不放一样揪住了我的自尊。
我悲哀极了。
我们这些地富子女把人活到这等地步,不仅没有爱的权利,就连一点决择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价值?还有什么理由活着?
人性早已被所处的地位扼杀了,自我早已被微薄的价值剥夺了,如同工具一样被隶属和役使,要生命这玩意还有何用场?活着,本能地活着,最低俗地活着,难道仅仅为了证实政治和阶级斗争的需要吗?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这个人还活着?可怜啊,可怜!
但是我面部却什么也没表示,只是冷声冷气,淡淡地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你说!”
“……”
“我们这样的人家,还图个啥?只要能生娃能过日子就行。”
父亲喃喃着。
“别说啦!不去就是不去!我是人,不是一条让人拉来牵去的狗!”
“你敢,把你养大啦!翻天啦!你再说一声不去,我打死你!”
父亲火了,气得指着我的手指颤抖如舞动的剑尖。
父亲的火,并没有烧化我,而且引燃了我的倔强。我高高地大大地喊一声:“不去!”
“我今天非把你狗日的毁了不可!”
父亲冲进屋,顺手从门后拉了一把铁锨,那铁锨锋利无比,父亲曾用它切开坚硬的黑土地,斩断过胳膊粗的树根,今天他举着它向自己儿子的脖子铲来。我自信他一下就可以斩断我的脖子,让我不肯屈从命运的头颅和多怀的心灵立既分家,结束我的忧愁、我的烦恼、我的能痛苦、我耻辱。
母亲包了,不顾一切冲守来横在中间,她要用自己的鲜血保护自己身体分离的具有灵必的肉蛋。
她声嘶力竭恐惧而愤怒的喊道:“快跑,黑马!”
我没有跑,动也没有动。
父亲使劲推开母亲,母亲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父亲高高举起铁锨的下半部被坚硬 的沙石打磨得明光闪闪,在太阳下发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不动,我闭着眼睛,心里喊着“卵吧,铲吧,父亲!铲除你同母亲共同创造的这本该神圣伟大美好的生命,消除实际上这个卑贱低劣下流一文不值充满痛苦的人生。你创造了儿子,但你不能让他欢乐,你毁掉他,正是你的伟大,如同你创造他一样伟大。儿子不会恨你。儿子会感激你替懦弱的他消除了他的痛苦,使他人生的悲剧早早结束……
此时此刻,我竟文思如泉水般汩汩流淌,镇静得出奇。我想我本应该成为一个作家,但生在这个大山沟里又是一个戴着黑帽贫穷如洗的家里,我就只配作为父亲泄怒的牺牲品,只配试验或证明父亲臂膀的有力和铁锨的锋利无比。
突然间,我只到“咣当当”一声炸响,睁开眼只见铁锨在我身边跳跃,父亲已两手空空,脸上失去威武而充满无可奈何,慢慢地,那枯涩昏黄的老眼泪如雨下,双腿一软,竟朝我跪下,悲哀地求我说:“黑马,爸求你了!”
开始我还愣在我牺牲前的创作之中,父亲的一声衣叫,把我从梦幻中拉回现实。我的父亲,我应该早作揖晚扣首问安的父亲向自己儿子跪下了。我难道忤逆到不可饶恕的地步?
我赶忙走上前双手挽住父亲的双臂,扶他起来。
父亲没有动,头也不抬,继续说道:
“黑马,你父亲没有本事,把日子过到这一步天地。可是人活着总要传种接代啊,老了也有个依托,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啊……”
听着父亲的话,我的心如刀割一般痛楚。这样的日子是父亲整的吗?他不勤劳吗?不精明吗?难道受的痛苦还少吗?可是他却在责怪自己。
母亲一旁呜咽着,看看父亲,看看我,一个劲儿的擦泪水。
我拉父亲,父亲好沉重。
他说:“黑马,你不答应我去见面,我就跪死在你面前!”
母亲急了骂道:“黑马,日你妈,你是不是要我也给你跪下!”说着就挣扎着往起来爬作跪状。
我怕了,忙说:“我去!我听你们话!”
此时此刻,我尊严彻底被父母哀求的软鞭撕碎了。
我感到父亲、母亲的伟大和卑劣,慈爱和自私,憨厚和狡猾。同时我也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我知道,我从此将来重新背负起人生的十字架,接受痛苦和悲哀的洗礼和磨炼。
三姨家住在马家庄,离我们赵家堡少说也有二十多里路。父亲让我到二叔那里借自行车。二叔正在破柴,那雄健的肩头滚动着露珠般的汗水。听我说明原委,他爽快地答应了,工且高兴地说:“你把婚一订,我同你爸都放心了。”
给猪剁草的二娘却头也不抬起,淡淡地说:“自行车后轮咯当当地响,我才准备给你二叔说,让他修修,我想到镇上去一趟。”
我听明白了,车子有毛病,即使修好了,她也要用。一句话,借不成!
我晓得二娘瞧不起我家。
二叔同父亲是门宗兄弟,他们的爷爷是亲弟兄。
因为二叔造反积极,是个小头目,因之,二叔家仍是贫农,而我家却成了漏划地主。
二娘嫉恨我妈在村里温柔薛俭让,有好名声。如今地我家更是不屑一顾。
可是,我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而且还帮她许多次。
我给他女儿画过嫁妆,不仅不收工钱,连油漆、颜料也是我的。
我给她过世的老父亲扎糊过花圈,竹子、花纸都是我买的。因为她是我同宗族我二叔的媳妇,我才额外照顾她。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是她忘了那些我帮她的事,还是她认为我欠她太多帮她还太少?可是,我欠她什么呢?
这个狗娘们,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我见过她见了公社干部献媚奉迎的那个劲儿,恨不得立马陪人家睡觉的光景。
狗,狗眼看人低。
同时我又感到悲伤。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条狗呢?借人家东西来了先摇尾乞怜,主人高兴了,仍一块骨头,欢天喜地叼着跑去;主人不高兴,踢上一脚,尖叫着尾巴夹在沟渠落荒而逃,蜷卧在庙院的一角郁郁而生闷气。
这一切,不过是我大脑里一时三刻的闪含,而实际上,我面部却微笑着,说:“坏了就算了,我再借去。回头我二叔没空修,我来修!”说着,就灰溜溜地退出门。
修,修你妈的沟子!
借,再借鬼的去?
即使谁给我这会儿把自行车推来,我也不要。
我看透了世态炎凉,真是“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在街头无人问。”
我又何必自惹烦恼呢?
侥幸母亲给我一个完整的身板,生活让她变得结实无比。
我有一双征服过无数河流和大山的脚板,二十里路又算得了什么?
天边,西南方向腾起一团黑色的支朵,咕嘟嘟如大烟囱只管向上冒着黑烟。
我就是朝着乌云笼罩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匆匆地赶路。
到了三姨家,三姨欣喜若狂,给我倒了一碗开水凉在柜盖上,便说:“姨叫那女子去,人长得秀气着哩,心灵得很!”
我一句话也没说。心里说,管什么稀丑,父亲说要传宗接代,老有依托。我今天能来,并且答应了他两个老人,要说尾巴一揭是个母的就行有些过份,但只要是个女人就没有可挑剔的。
我喝一口水,闲着没事,把目光投向墙上一片火红的地方。
那儿贴一幅画,画面上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上站着毛泽东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城楼下是无边的红旗和佩戴着红袖章挥舞着红语录本的红卫兵。
我想起我被毛主度接见的情景,喊“毛主席万岁”声都喊哑了。
那时,我的确很激动,的确发誓在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捍卫文化大革命。
可是,当年的红卫兵如今却都成了“黑五类,”成了毛主席革命路线专政的对象。
尽管他没有被专政,但却因为他是一个家道稍稍富裕者的孙子而倍受白眼,以至于落到边一房老婆也讨不到。
毛主席,你知道这一切吗?
你知道革命,进步,都会受到限制吗……
门,“吱——”地一响,三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位女子:中等个头,身材不胖也不瘦,感觉得出很结实,脸颊圆圆白白的,眼睛象两颗葡萄,水灵灵的,一眨一眨的,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具有香缠嫂那种灵秀美。
我觉得我还是有艳福。象我这样的政治残疾人能同这样漂亮的姑娘生活在一起,虽说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琴瑟知音,倒也能夫耕妇织夫唱妻和美满幸福。
我相信我的感觉,她是象三姨说的“心灵得很。”
她进了屋,靠在柱子上,向我投来一撇目光,微微一笑,显得温柔而腼腆。
这一笑,真让我动了心。如果没人,如果只是我们两人,这一笑,足可以牵动我上前回报一个轻轻的吻。
我忽然想到,我是被人来挑捡的。她看得上我吗?
如果她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我的个人背景,她能容忍吗?
我板平了脸,把目光移向屋顶,思索着,等待三姨让进展第二步互相交谈时,我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我不能在种植我们俩爱情之树时就埋下一粒不真诚的毒菌。
如果她宽容我,谅解我,她就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女人,就是世界上貌最美心最伟大的女性。
我将象敬菩萨一样尊重她,象爱护初绽的花苞一样整辈子爱她,将象当初我在天安门前发誓用生命和鲜血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一样保护她。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那女子终于开口了,哇哩哇啦,打着手势。
老天爷,原来她是个哑吧。
我傻了眼。
三姨翻译说:“人家女子看上你,你没有意见就定了。”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我有艳福能见到这么秀气的姑娘,。
可是,难道我就只配同一个哑吧生活在一起,我将来用手势给她谈唐诗宋词?给她高吟我的诗作?给她讲解我悟出的哲学道理?
我原来过高地估计了自己。我不乐意来,只是嫌无婚姻基础,嫌让人挑三拣四,嫌女方丑陋粗暴无文化。而实际,在老父亲、老母亲、我的三姨心中,我已可怜到了不要说话不要交流只要有个女人搂抱着睡觉将来不绝根就行的同猪狗牛马一样的地步。
“咔嚓——”
一声雷炸在屋顶上,震得屋子索索发抖。
我似乎觉得炸雷炸在我心中。我的尊严、我 人格、我的思维,都一下子被炸得粉碎。
我支撑起几乎昏倒的身子,缓缓地走出屋子。
三姨惊荒而焦急的喊道:
“黑马,这个女子不错,啥都能干,好多人她还看不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想想,象咱出身的小伙,有多少人三十多几了还打着光棍。你要是有个妹妹,姨肯定给你换一个能说话又漂亮能干的姑娘。可咱没有女娃呀。”
是的,我没有妹妹,如果有妹妹,要用妹妹牺牲爱情来为我换取无情的仅是能说话的媳妇,那就让我感到更悲哀。
“黑马,听姨话,将就过日子吧!”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着。
我明白姨说的都是实话,她是为我好。
可我却不能接受这距我理想差距太大的现实。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可无妻,也不可娶一个哑吧。
娶一个哑巴,我不能接受,同我相亲相爱的香缠也不会接受。
香缠嫂是个好人,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同我好也是无可奈何的命运的安排。但只要我有一个值得爱的女人,她不会恨我,也不会嫉恨我的妻。她会退避三舍。她会对我的妻百倍友好以偿还她提前拥有我的情债。
但我要是娶回一个哑吧,她接受不了,她会痛苦一辈子,她会一辈子同我幽会。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开了。天如无穷大的一个鄙头,把银河无穷无尽的波涛化成无数细流喷吐而出。
风呼呼地吼着,树身摇晃,枝条摆荡,叶子相互碰撞。
我冲进雨中,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三姨哇哇地哭声。
我向前走去,任雨鞭击打我的头顶、眼睛、我的身体。跌倒 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就这样跌跌爬爬,爬爬跌跌,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在雨中朦朦胧胧看见了赵家堡。
突然间,我象个在外边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亲娘放声哭起来。
我坐在路边一棵树下,抱住树身,呜呜咽咽,如丧姥妣,哭得淋淳尽致,真情真意。
任雨水滴在身上,任泥水在屁股下流淌。
这场哭,似乎是我记忆中最畅快的一次,直到泪流尽了,人哭累得无气无声了,我站起来,准备进村回家。
我想到我回家应有个交待。
怎么说呢?
说她是个哑吧,我看不上。
难道父亲,母亲不知道吗?
他们合伙挖好了陷井,铺好芦席,给上边盖上土,插上草,引诱我这个幼稚的小鹿踩上去,掉下去。
我想到父亲给我下跪情景。
我想到我给父亲和母亲的许诺。
我能想象得到我走后,父亲和母亲是怎样地四手相握,拍额称庆,脸上绽出从未有过的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
如今我一进门,就给他们的阳光笼上永远驱不走的乌云,就会给他们心头插上一把剑。
我真没法面对失望的眼睛和痛楚的面容。
可是,我该去向哪里?
我望着茫茫山野,仰头问在,只觉得一片又一片的黑色在眼前闪现。
我明白了我的归宿。
我心定了,雨也停了。
我坚毅朝着自己选定的目标走去。
坐在村南的水库边,我口衔着一根草枝,一节节地咬断,然后重重地把它吐在湿润的黑土地上。
仰望蓝天,大雨过后的天空纯净无比,象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射出熠熠光彩。几朵白云游动变幻着,一会儿拉散成无数的瓜蔓,瓜蔓相互缠绕,缠绕成大南瓜、大西瓜、大葫芦;一会儿又变成无数的骏马,扬蹄奋飞,你追我赶。
没有空暇这么从容的观赏雨后的晴空,无论过去从哪篇文章看到的描绘,都没有今天自己看到的美。
我现在才明白画家们为什么要写生,因为自然界就存在许许多多美。
我想,我如要学画,我谁的师也不拜,就当自然界的学生。
这只是想象而已。
其实,我什么也不用学,不用干了,一会儿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打定主意,我的心平静得出奇。
我又低头看看将要淹汉我人生的水库
水也出奇的蓝,象一幅蓝平绒,下面用鼓风机吹着,吹出许多波纹,呼闪闪,呼闪闪,让水面的我不时地点头哈腰。
这个水库刚修起不久。修水库时男女老少齐上,人如蚁群,大有蚂蚁搬家之势。我在这儿挑了多少担土,无法记清,但那天我同别人打赌,就挑了100多次。
谁想到,我当初流过血汗的水库如今成了我的坟莹。我那么卖劲地挑土,原来我是为自己气墓。
我笑了。
也许有人不相信我死前是这么镇定,平静,幽雅。其实,如果你不怕死,把死看作是人生的升华,看作痛苦的解脱,看作是寻找幸福,你还有什么恐惧呢?
真的,我当时对死无一丝恐惧。但我不明白,至今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当初没有一到水库就跃身水里。现在分析起来,也许是我的潜意识还在贪恋我的生命,贪恋爱过我我也爱的嫂子,还有养育我的父母及父般的哥哥。
但理智却提醒我,死比生好。
人活到失去欢乐,失去尊严,失去了被爱和爱人的权利,人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我望望自身,身上跌绊得象个泥猪,一只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好在只要我一纵身,我就会干净起来,从头脑到身体,从里到外,都会洁净。
我站起来,准备一脚将这个脚下的地球踢开,同时把痛苦、屈辱、羞耻,统统一脚踢开。
可是,我预感到在水库周围的哪儿有一双眼睛看着我,好象他躲 在我看不到他而他能看得见我的地方,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是谁呢?
他为什么那么鬼崇呢?
管他呢,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在乎的呢?我又不是在做贼,敢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我的死,不过是自己找超脱而己。管他谁偷看不偷看呢!
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无有杀人刀。艾萧太盛菽兰少,一跃冲向千里涛。当我心中吟咏完我记不清在啥年月、啥地方看到的,也记不清是什么伟人写的这首绝句时,我脑袋向前一冲,双脚狠劲一蹬,把身体抛向水面的上空……
就在这个时假,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呼叫“黑马——”
那是哥哥黑龙的声音。
如果哥哥早喊一声,我也许会回过头来,同哥哥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要同哥哥谈好多好多知心话儿。
可是,我已无法控制自己抛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