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常朴子 杨…    小说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2-9

中国古代的神秘文化《命运学》说,人生有时辰,死有地方,生的时辰,决定了人一生悲喜哀乐,决定了生儿育女,决定你怎么去死,死于何地。
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然而你报个生辰八字,有些老先生竟能懵你个大概。包括看相在内,观面知你性格,知你人生。算卦抽签,无不神秘。
当今研究者,无论从信息全息的角度,还是从封建迷信的角度,但这种现象是一客观存在,是存在中的存在。
我对其过去根本不信,现在也不过是当作一种知识了解研究而已。
如果当初认了命,我就不会去死,我就会同哑吧女子和和气气过一生,也就不会有后来当作家,当哲学家的黑马。
但水库的确不是我死亡的地方。

那天,当我一跳下去,哥哥也就跳下去了。
哥哥带了一条绳子,一条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绳子。
自从杏花姐走后,哥一直没有笑过。
哥知道我同嫂子好。
哥知道我不会看上哑吧女子。
那天哥知道父亲要逼我去见面,他不想参与那场父与子的格斗,早早溜之大吉。
哥知道父亲和母亲会失望,那场早晨结束的格斗又会白热化。
哥想解决矛盾,把多余的自己从家庭成员里减去,把嫂子留给我,让家进而重新组合成一个和谐的优化组合。
哥看到我要死,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也把他从死亡线拉回。
哥是个理智的人。看到我跳下水库,忙将绳子栓在水库边一棵树上,拽着绳头跳下水库,揪住头发把我拉到岸边,背着我拽着绳子爬上来。
水库很高,很滑,没有那根绳子决然上不来。
据哥讲,整个下午,我爬在老黄牛背上,身上搭着父亲的破棉袄,在村子路上转来转去。哥哥牵着老黄牛,嫂子和表妹粉兰扶在我两边,父亲苦楚着脸搀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跟在牛后边,他们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小孩和老人们的队伍。
老牛悠搭悠搭走着,我的身体一颠一颠,其他人低着头不敢言语,不时有几声抽泣声。那场面庞大而悲壮,仿佛在为我举行送葬仪式。
一切都令人窒息,鸡鸣、狗吠、村头吱呀吱呀的辘轳声,都如同蒙上了黑色的悲哀,白色的死寂。
时近黄昏,我在“黑马回来——”的叫魂声中和几个女人的抽泣声中出现奇迹,朦朦胧胧有了知觉,我听到有人呼唤我,也听到哭声,但我无力睁开眼,我已清楚地感觉到爬在牛背上从垫着我的腹部的那如刀的牛背上,我推没驮我的是豁鼻老黄。这家伙同我一样犟,年轻时爱耍脾气,倔来倔得要命,正因为此,被社员拽豁了鼻子。后来犁地不幸掉进墓坑,被大伙搭救上来,虽保住了命,却变到了跛子,走路一颠一颠,令人可怜又可笑。更加悲哀的是没人再喜欢用它,用它也瞧不起,老是唾骂和抽打。
老黄是从悲剧中走过来的,现在又驮着我在悲剧中运行。一个不幸却为另一个不幸和谐地充当了一次成功的配角。这是一次多么成功美妙的悲剧啊,我不知道何时上演结束,如何结局。
我挣扎着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我的下巴下的牛毛湿湿的。我已清楚,那是我吐出的在水库里喝进肚的水。
我感觉自己似乎从一个遥远的梦中醒来,太阳似乎升起在西山头,人在路的下面倒着身子行走,一群乌鸦吊在树上那棵倒栽的老槐树上,一切都如此颠倒……
老牛还是一颠一颠悠搭走着,父亲还在悲哀呼唤着:“黑马回来——”,母亲、嫂子、表妹还在抽嗒着。
我想起我在水库前吟完一首诗,象荆苛赴秦一般壮士一去不回还悲壮地跃入清波之中。我想起那一声焦急而凄厉的呼叫:“黑马——”我明白是哥救了我。
我恨哥。
此时此刻,我感觉我的胸腹被老牛那如刀的背和如棍的肋骨垫得生疼,我感觉爬伏在牛背上的不舒服,尤其是老黄那跛腿使的不平的山路更加不平。我想下去,挣扎了一下身体。香缠嫂惊叫起来:“醒了!黑马活过来了!”
一家人全都围上来:
“黑马!黑马!”惊喜地呼喊着。
我睁开眼,瞧了他们一眼。
父亲一下苍老了许多,母亲仍泪眼婆娑却有一丝笑意,哥仍铁青着一副脸,表妹乐滋滋里渗透着凄凉,香缠那一双眼里充满了怨恨和嗔怪,她的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

哥将我背回家,也背回一间囚屋。母亲是看守我的监狱长。
她不再离开我身边,第一晚她搂着我睡了一夜。
自从幼年同母亲分炕而睡,我再也没有躺进母亲的怀抱。
我昏昏噩噩地睁不开眼皮,梦一个连一个。
黑虎箭一般地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野兔,它把野兔递到我手上:“烧着吃吧,吃不饮,我再给你逮,你不要再到水库去摸鱼儿。”我说:“黑虎,我不是去摸鱼儿,我不活了。活着太没意思,受人欺负,看人白眼,让我娶个哑吧媳妇,回家连话也没人对我讲……”黑虎低下头喃喃说:“我也受人欺负,你小时候还掐我脖子,用鞭抽我,咬我……我不照样活着?”“黑虎,你是狗,人的许多事你都不懂?”黑虎不服:“我懂,平常你们说话我全懂,不过我不言语。”“你懂个屁,你连一句人话也说不出来!”我突然想起狗不会说,我怎么能同狗说话……
红艳艳一片桃树林,红得如火,红得如血,香缠嫂穿着白底红花的衫子,挎着篮子,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剜着野菜。我扛着锄头,跟在她的身后。锄头老被树枝挂住,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她的身边。她停下来,回眸一笑,笑开满脸桃花。我扔下锄头,朝她跑去,可是双腿怎么也迈不动,跑啊,跑啊,我终于跑到她的身边,抱住她的腰,那腰柔软无骨,似一团棉花,似一朵云彩,似一个圆圆的汽车轮子的内胎。我赏她一个深深的吻,把她按倒在地。她指着桃花说:“我要睡桃花,我的身子不能沾土。”我举起锄头,疯狂地抡起来,整个桃林抖动起来,满天飞舞着花瓣,一会儿,地上就积了三尺多厚,埋了她半个身子。她笑啊,笑啊,笑得太阳都摇晃起来。她撩起衣襟,露出雪白的胸脯,那两只乳峰圆圆的,鼓鼓的,好似两只小白鸽胸静地伏在雪地上,我捧住小白鸽,亲吻着小白鸽尖尖的,红红的小嘴儿。忽然间,香缠嫂幻化为母亲,我的身子也逐渐变小,缩啊,缩啊,缩成一个三尺高的孩童……
我睁开眼,漆黑一片,但我的手确实搭在一个女人的胸脯上。
窗外飞进几声鸡鸣,我记起母亲睡在我的身边。
我搂抱着母亲,不想放开,一会儿,又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拒绝见到所有的人。
母亲几次端来饭菜,我都不吃。她劝急了我,我把饭菜全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三处饭菜洇湿的痕迹。
看着母亲一边收拾碎碗片,一边用袖头擦泪眼,我也曾为之心动。
但我心里烦闷的厉害,好象有一团稻草塞在胸和脖子的接口处,似乎摔碗才能拔走一点乱草。我闭着眼,硬 着心不看母亲的劳作。
“黑马,吃点吧,这是嫂子给你擀的面条,我知你爱吃醋,调的酸酸的,辣辣的。”
我睁开眼,嫂子已坐在炕头。
她双手端着碗,一双杏眼柔柔地看着我。
那双眼,有千言万语,我能读懂,只有我能读懂。
我不敢读,又闭上眼,把头侧向里边。
她把碗放到柜盖上,双手来扶我。
在她面前,我不法撒野,顺势坐起来,把头埋进她的怀进而。
“黑马,傻瓜蛋!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你昨天到现在没吃,爸也没吃,妈也没吃,我也没吃。你是不是要我们陪着你饿死?”
我只是想哭,想这样抱着她,把头埋进她怀里放声痛哭。
“黑马,你给我个话吧,我这就去和你哥到公社扯离婚证,回来咱们就结婚。”
“……”
“你说话,你为啥不开口?怕人笑话,是不?”
我头在她怀里摇了两下。
我爱嫂子,也爱我哥。也许爱我哥胜过爱嫂子。她原来就是我哥的妻子,是我罪恶地占有了她。我有辱家风,伤风败俗,有罪于哥哥、父母和自己及所有的人。
“那你为啥不开口?”
“他是我的哥哥,他比我更可怜。我知道他比我心里还苦。”
“他不爱我。他爱杏花。我们是夫妻,但有名无实。难道我就这样跟他一辈子?”
“我知道,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也苦。”我情不自禁地把嫂子抱得更紧一点,“但你千万别同我哥离婚。我家亏了你,我哥亏了你。你要离婚了,我哥、咱爸咱妈也活不成了。嫂子,我求你千万别这样想!”
“嗯。不那样想也行,但你要听嫂子的话,先吃饭,有啥事,嫂子帮你!”
“嫂子,你一定要待我哥好,不要疾恨他。我自小是他背大的,他供我上学。我爱他。我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不该爱上你。你不要再提离婚的事了,求你代我爱他。你会吗,嫂子?”
“我答应你,黑马。可你也得答应我,要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老天不会亏待好心人。你活着,你要让我怎么做都行。我爱你,离不开你,没有你我早都走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活。我会去找你的。黑马兄弟,答应我,为了我们的爱活着。你是个人才,将来有出人头地的日子。”
我是个人才,我承认我还有点能耐,但我何时能出人头地?我不知道,也不敢奢想。
只有沉默。
“答应我,黑马,你答应我,向我保证活得旺旺的!”
她双臂把我紧紧抱住,脸颊贴着我的脸颊。
我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地又是两行泪水。
她为我抹着泪水,但她面颊上也是珠泪滚滚。

父亲怕我再自杀,让哥写了一封信寄给在外工作的五叔,那是他的堂弟,小时候他曾照看他,托五叔给我谋个工作。
五叔很快回了信,说那里有一所中学报考两名公办代理教师,让我去应试。
我不知是凭我的才能,还是有五叔的人情,总之,我被录取了,代语文课,兼几节美术。
有了工作,尽管是个代理公办,但毕竟端的是国家的饭碗,我的身份地位一下子有了显著变化。
我清楚地感到,平常见我就象狼见到小羊总想找茬子吃掉我的王翻身,如今也成为羊的同类,而且我似乎成了头羊,他对我还有几分卑恭,竟然傻笑着问我话:
“黑马,你回来了?工作还好吧!”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大雁塔牌的,虽然当时两毛钱一包,但在农村同旱烟和八分钱一包的羊群烟相比,档次已经够高了。
我取出一根给他:“大叔请抽烟。”
他惊喜异常,接过香烟,瞧着我,似乎有些感动。他大概不会想到有宿怨的我,竟对他这么客气。
他把烟舍不得抽,夹在耳朵上,举起手想拍我的肩,却停在半空,后来往上一扬,说:“好好干,叔早看出我黑马有出息!”喜滋滋而心慌地走了。
他不敢面对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作人的滋味。他妈的,跳了一次水库,没死倒活成了。想当人,过去人把咱当鬼;想当鬼,鬼没当成却变成人。
生和死,原来都容易都不容易。
说生容易,母亲一鼓动,脱离了母体你就独立生存了。
说生不容易,有时,有些人,活着真不如死了痛快。要不,我又何必跳水库,我哥和杏花又何必喝家药。
说生容易,一个不足挂齿的公办代理,立刻又使我这个活得要死的人有了生的希望。
说死容易,绳子脖子上一挂,一瓶农药喝下肚,水库岸上纵身一跳,全完了,一切苦恼一切劳累一切屈辱都不存在了。
说死不容易,我哥同杏花姐喝农药被我换成了尿,我跳水库让我哥又救了。
自己的命运由自己安排也不由自己安排,似乎自己一半,上苍一半,甚至上苍占多一半。
我摇摇头,觉得好笑,快步朝家走去。


人生好比登山。山穷水尽疑无路,似乎濒临绝境,如果消极地走上绝路,这一生就以失败者的结局划上句号。但如果想办法跨过这一步,也许会立刻柳暗花明又一村。
比如一个沙漠的跋涉者,精疲力尽,干渴难耐。眼望茫茫沙漠,是继续向前爬行,还是躺在那儿省点力气,享受人生最后一点微薄的安逸?躺在那儿,固然比爬行舒坦,但谁又知道爬过这一座沙梁,前边就不会出现绿洲?
我的绿洲固然不是我坚持生命的结果。虽然是哥哥、嫂嫂、父亲、母亲众多人让我活下来而得到的,但在我人生路上,它是一个转折点、是一个新的起步。
当教师时间不长,中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天降石雨,地陷裂缝,决定中国命运的巨人周恩来、朱德、毛泽东先后驾鹤仙游,红极一时的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又眨眼成为阶下囚。
我的心在呼呼地跳,我预感到中国将要又有一次重大的变化。
果然,高考制度宣布恢复。我以哥哥平素帮助给予的扎实功底奇迹般地考入一师范学院,几年苦读,一张大红印章的毕业证儿抹去了代理二字。虽然我还回到原校执教,但在这儿已是状元及第荣归故里了。
我的业余爱好和我能吃苦的精神,使我的名字堂而皇之的变成铅字,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不久,我就被调到县文化馆搞专业创作。
为了进一步深造,我又考进这所名牌大学的作家班,来圆我的“鲁迅”“茅盾”梦。
到作家班来的那天,是粉兰表妹送我到火车站的。
临行时,全家人都哭了。
嫂子望着我,她也只能望着我,那一双眼睛,有说不尽的话,淡淡地忧郁,淡淡地悲伤,淡淡地喜悦。
她知道我和她缘份尽了,我这一走,我们难得再相娶,她舍不得我走,在家里,我是她唯一至亲的人。她也高兴我走,她所爱的人向着城市、向着人生的高处,向着幸福走去,是她一直所企盼的。她悲伤,她为自己的婚姻,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的今后。
这一切,我都明白。
我几次欲在哥跟前张口,想叮嘱他好了待嫂子,但我不敢。
我知道我已失运了这一资格。
尽管我相信哥不会给我难堪、顶我、说难听话,但我就是没勇气。
我觉得我对不起嫂子。
她把我变成男子汉,我却无法将她变成我的媳妇。我拥有她,但却不能帮她改变命运。
她改变了我的命运,却无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世事是这么复杂;
人生是这么艰难。
尽管谁都知道我俩的关系,但在众人面前我们还是装得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不敢久看他的眼晴更不敢对她有任何表示。
我只是理节性地叮嘱哥哥、嫂子。
“哥,我走了,家里事帮不上了,爸、妈全靠你照顾了!”
嫂子瞧我一眼,眼睛告诉我,不用你叮嘱,我知道你爱你哥。她忍不住自己的感情,把叮咛我有一百次的话当众又说出来了:
“黑马,上学注意身体,不要太熬眼,要吃好,城里花钱多,不够给你哥写信。家里的事,不要你操心。你哥和我也不是窝囊人,现在也不比前几年了,你别操心!”
“爸,妈……”
我,平素对父母说话冷声冷气的我,竟情不自禁地跪下了。
“你们要保重身体,不能干的活,让我哥嫂干,别累坏身子。”
“起来!起来!”妈斥责我,说“不要你操心。我和你爸都硬朗着哩,你哥,你嫂又不是不孝顺。”
本来是欢欢喜喜应大摆酒宴的事,却成了一场生死离别的告别。
站在村口,回头望一望村庄,我心里说,赵家堡,我已脱离了你的统治,你的贫穷,你的愚昧,你的落后。
同时,我也有一股内疚,我这一走,把家庭的重担扔给哥嫂,把赵家堡扔给了赵家堡人。
更内疚的是,把苦难和思念留给了我的亲人——嫂子。
在路上,我叮咛粉兰,让她常去我家,同香缠嫂聊一聊,多宽心。
我说:“香缠嫂是个好女人,可是哥对杏花姐太痴情了,对不住香缠嫂,她心里苦得很。哥同她没话,在里屋夫妻感情很淡,出了里屋怕爸妈看出来心忧愁,还要装笑脸,还要故意同哥亲昵。”
粉兰妹说:“难道你心中只有香缠嫂?”
我说:“是的。要不是她劝我,我第一次跳水库没死,我二次会带一把刀去森林里割断血管暴尸荒野。”
表妹不言语,竟抽泣起来。
我望她一眼,把她胳膊一拉,问道:
“粉兰,你怎么啦?”
她竟扑到我怀里,抱住我说:
“黑马哥,难道你就一直没看出,我爱着你?”
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分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握着走,说:
“粉兰,咱们一块长大,哥把你一直当亲妹子。知道你对我好,却没朝那方面想。再说,咱们是近亲,不宜婚配。你能干、漂亮,一定能找个比哥还好的男人。”
“哥,你有知识,进了城多给我写信,可别把我忘了,我就爱听黑龙哥和你说话。”
我说:“你看哥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粉兰笑了。
上车前,受周围亲情融融的感染,我真想把表妹揽在怀里,轻轻吻也一吻。
但我知道这是中国,我是中国人,我不能那样。
火车启动了。
我扶着窗口,向粉兰挥手,我看见粉兰哭了,我也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大山慢慢地模糊了。
再见了,昨天!
再见了,我的亲人!
再见了,我的爱过、恨过、生我、养我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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